嗯,也许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说不定人二皇子这诗会,根本就是冲着攻克那师兄弟俩个而特意设下的呢?卫若子森森地觉得这种可能性,不是一般地高。
冬雪初霁,寒意在暖红日头的烘照下,似乎也没有了早前时日里的嚣张气焰,不再裹挟着风雪逼迫得人们不敢出门。
云散雨停雾气清,花开花合终有时。
花开了,满院梅树生香。
一品居是二皇子名下的园子,座落在皇城西侧,傍着西郊梧山山脚,倚着流晶河上游,临水而建,是一处极好的赏梅所在。
成片的梅朵儿顶着厚雪,压着黑枝,在不远处红白交错。这一边回廊绕流水,不宽的湖面上腾着水雾,亭阁之间缦纱飘舞,男客女客们隔岸而坐,遥遥而对。
亭里烘着暖炉,架着小几,虽是为了情境,为了赏景,主人家将厚重严实的帏障换了飘逸轻盈的纱缦,廓亭之间却丝毫感觉不到冬日的寒意。
卫若子懒懒地半倚在斜几上,感觉有些无聊。亭中的姑娘家围着案几四散坐着,有的在吃着果子,看着湖那边的年轻士子们,时不时发出些吃吃的笑声;有的凑在一处,相互间话上几句家常女红,间或嘻笑着打闹几句;有些婷婷而立,站在书案之前,皱眉提笔,一面想着,一面在纸页上写上两句……这些年华大好青葱水嫩的姑娘们,看着就是让人舒服。
又是一年相亲季啊!卫若子心内的某一处角落,正在酸酸地感慨着。
既然是二皇子出面办的诗会,来的宾客当然非富则贵。河对岸的年轻男人们,在二皇子的亲自招待下,各种摇头摆尾装腔作势,以期将自己最成熟最稳重的风姿气度,最大限度地展现出来,让对岸的佳人们侧目倾心,引为知交。
所以姑娘们才各种端着各种造作吧!卫若子挥了挥手,似乎是嫌现场的荷尔蒙指数太高,想要将它们挥散一些。
一旁在主位上端坐着,将皇妃架子摆得十足十,领着一众女嘉宾坐阵主场的卫若兰,似看出了小妹的不耐,刚侧了头准备安抚妹妹几句,不想对岸差了个小太监,正赶了上来禀报,说是二皇子有话,叫姑娘们择一物为题,做诗一首,以为对岸相和,互较互较诗才。
二皇妃浅笑着应道:“这主意倒是好。论比武射柳逞蛮力,咱们弱女子们不好说甚么,若是论起文学之道,咱们大周的巾帼们,可素来是不输给须眉男子的。姑娘们待会子可要留着点,别叫对岸的才子们面上太难看才好。”
众女齐声称是,娇声笑语顿时莺莺而起,纷纷使了丫环婆子们伺候着磨墨的磨墨,摆纸的摆纸,蹙眉支颌,喃喃有声,争忙着题诗写画起来。
只卫若子仍懒在几上,手里拎着串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扔着玩儿。香琴却是早忙开了,又是展纸,又是摆砚,又是不住眼地向自家小姐递眼色儿,直恨不得小姐一个横刀立马挥毫泼墨,上来一首诗词,就将这些贵小姐们一个个横扫当场。
想来这种一诗惊四座的事,以前的原版经常干。不仅经常干,这主仆二人想必还非常地乐在其中,因为此时的香琴小丫头忙活得很是欢脱。
一个穿着烟色襦裙,模样端丽的姑娘,似有意似无意地将目光往香琴身上扫了几扫,然后笑吟吟地看着卫若子,慢慢说道:“若子姐姐声名在外,诗文向来是极好的。若不是小莫大人一早就将姐姐给护在了名下,可真不知要累得咱们大周国多少青年才俊为姐姐相思断肠呢。便是现在,那些书生才子们眼中的巾帼才女,可都还只认姐姐,不肯再认他家。应儿今儿可得要帮姐妹们出个头,求姐姐留着些儿,让一让咱们,好让咱们姐妹们也争些机会,给那些须眉们见识见识,咱们大周的才女,其实不是只有姐姐一个的。”
卫若子听着这话似乎有些别的意思,便偏了偏头瞧了一眼,认出这姑娘是京都守备王大人家的独女,叫王应儿。卫若子记得自己曾听香琴八卦过这姑娘,说是在京都富贵子弟的圈子里,口碑很是不错,很有些类似“锦口绣心,温柔识体、文雅淑静”一类的美好风评。
只是这姑娘刚刚那一番话,却不见得有多温柔识体。锦口倒是能听得出来,这绣心嘛,可真就值得细细咂摸咂摸了。姑娘刚刚那一番话,直译过来的意思就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卫若子的诗名炒作得太过厉害的原因,反正就是那名头大得有些过了头,闪瞎了那些书生们的钛合金狗眼,看不见咱们这里真正才女们的光华。所以说卫童鞋你还是让让道罢,别尽挡在前头,显摆自己,得该让别人露露脸儿啦。
严格说起来,这话其实也没说错。本来嘛,这好好一相亲大会,诗词互较什么的难道真是要争个巾帼须眉间的高低长短?人要的不就是个传词达意,以诗传情的红线往来么?你说你一有主了的残花,跑这来凑热闹,不摆明了是抢风头夺眼球浪费指标来的嘛!
所以刚刚这句,若是从卫若子她二姐,二皇妃卫若兰的嘴里说出来,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但若是从这位王应儿王小姐嘴里吐出来,呵呵,这话的味道可就大不一样了。
卫若子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放进嘴里,一边轻轻地啜着,一边又偏了偏头,转了眼神儿去瞄她家二姐卫若兰。
这场间诸女,虽说个个非富则贵,大都是门庭显赫的世家权贵出身,但大伙儿凑成堆,摆在此间的女主人二皇妃卫若兰面前,却是谁也不敢抬着头硬着脖子说话。比金贵?谁金贵得过皇亲去?所以,想当然,这里除了二皇妃外,二皇妃的妹子卫若子,自然就得排在第二。论身份论地位论权势,都得是岗岗的卫四小姐莫夫人。
可王应儿小姐刚刚出言挑畔挤兑的,偏偏就是她卫四小姐莫夫人。卫若子轻吮着口中甜润的萄汁,看着自家二姐,觉得这个王应儿很有些意思:这位小姐,走的可不是她家三姐那样,风风火火口直心快的暴力女彪悍风,人守备府的娇小姐,走的可一向是端庄识体审时度势的大家闺秀正统路线。
二皇妃看了看卫若子,轻笑着说道:“应儿说的确是不错。有小妹珠玉在前,姑娘们哪里还能放开了吟诵?没得倒败了兴致。说不得,小妹你今儿可得藏藏拙了。”
卫若子便将眉眼梢都弯翘了起来,笑得无比地清甜乖巧,葡萄也吃得更加有理有据了起来。
香琴却是早已停下了手上动作,手中举着块龙香墨,小嘴微张着呆呆地站在原处,看着自家小姐,一副“小姐,咱这墨到底是继续磨呢?还是继续磨呢?还是继续磨呢?”的可怜模样。
二皇妃笑着佯嗔道:“你也别借机偷懒,多少写上一首,应个景儿,还是要的。”
然后香琴便如重新上满了发条般,又欢脱地忙碌了起来。
那边王应儿刚刚将心中诗句誊好在纸上,交了给一旁候着的小太监。见卫若子听了皇妃的话,起了身,似是有意动笔。紧忙迎了过来,接过香琴手中的墨锭,笑着道:“应儿来为姐姐研墨,说不准还能跟着长些诗文上的见识呢。”
场间诸女便将目光齐齐地向卫若子扫了过来。卫若子无奈,只得斯斯文文地站了起来,斯斯文文地走到案前,斯斯文文地拾起砚旁细毫,斯斯文文地悬腕而立……
……
……
其实抄诗打脸演装逼犯之类的情节,对于卫若子这种正宗穿越客来讲,那是各种萌点,各种喜闻乐见,各种带劲过瘾嗨足场,各种激到爆爽到家啊……卫若子热泪盈眶:这是多么熟悉的感觉啊!
姑娘们陆陆续续地将写好的诗稿都交到了小太监的手中,场中的目光又再一次地集聚到了卫若子这个唯一一个还未题诗的人身上。
卫若子还在摆pose,手握细毫毛笔,悬腕而立,蹙眉凝思……很是苦恼: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啊!
装逼?她倒是想。上辈子看小说的时候,她早不知道代入女主YY过多少遍了。
打脸?王应儿确实不怎么招人待见,如果砸首脍炙人口的好诗真就能打到这姑娘的脸的话,她倒不介意玩一玩。
但——抄诗?尼玛前提是她得会背啊!尼玛她是裸裸的魂穿,不是随身空间带装备带系统各种电子产品还附赠度娘的那种外挂穿好不好!背诗?这难度会不会太大了点?上辈子背的唐诗三百首早还给幼儿园阿姨了有木有!三字经她才只记了个“人之初”有木有!把百家姓开头的“赵钱孙李”写一遍管不管用?
卫若子端着姿势做思索状,内心深处有一万头草泥马在悠闲地踱着步子。
王应儿见卫若子手中毛笔迟迟不肯落墨,便很是体贴地扬声问道:“姐姐向来脱口有佳句,笔下从不假于思索的。娘娘叫姐姐随意写写为咱们姐妹助助阵,怎么姐姐却反倒踌躇起来了?”王应儿掩口娇声笑了一笑,又道:“是了,妹妹知道了。若是叫姐姐题首人人叫好的佳作,原是不在话下。但娘娘叫姐姐只是应个景儿,却是难为了姐姐了,是不是?”
二皇妃眼光在王应儿身上停了停,然后展颜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过于苛求了。”
亭中众女便也跟着一齐凑趣地笑了起来。
卫若子不知道她家二姐是个什么打算,想着既是叫她“应个景儿”,那她便“应个景儿”便是。反正这里除了二皇子,便是她卫家人最大。若是丢人,自然连二皇子这半个卫家人也要连带着一齐给丢了去,那她还怕个什么?反正总有人会给她擦屁股。
如此一想,卫若子索性便眼一闭,牙一咬,硬着头皮刷刷几下,急勿勿便是一顿乱写。写完也不待人细看,随手卷了递到一旁候着的小太监手中,挥手示意,命他将诗卷速往对岸送过去。
王应儿一直立在卫若子身侧,原就是打着主意,想要预先瞧一瞧,看这位才女今日会写出什么绝妙的句子来。她知道自来这位四小姐题出的诗文,绝没有不好的,但预先瞧见了有多好,便就能为稍后与对岸的诗文唱和中,多想些应对的法子和词句。所以卫若子悬了老半天的笔终于落到纸上时,王应儿其实早就绷着小心肝儿伸长了脖子盯着了。
卫若子一挥而就。王应儿眼光一瞥,却是眼睛一亮,心中暗喜。见卫若子挥手打发小太监回去,忙跟着吩咐道:“速速送过去,莫要再耽搁了。那边怕是早就等得不耐了罢。”
第十五章 二皇妃
更新时间2013…8…9 0:46:30 字数:3935
卫若子急着打发小太监走人,是想着,既然打了主意丢莫安之的人,便没必要在这里露了底,让她家二姐跟着一齐下不来台。
而王应儿却是真没想到,这位小莫夫人会写出这样的“诗句”出来,惊喜之下,意外之余,倒是显得比卫若子还要着急,比卫若子催得还更着紧,紧着叫小太监将这位才女的“惊人之作”,速速传送到对岸去:若是让二皇妃提前见了她家小妹的大作,那这诗稿可就十成十是送不成了的。
见小太监领命而去,王应儿仍觉着不甚妥当,心中细细思忖了一番,终还是向皇妃托词告退,出了亭子,追着那小太监的步子去了。
卫若兰知道王家小姐紧张的是什么,也知道她托词离席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心中冷冷一笑,转了头向卫若子淡淡扫了一眼,然后起身走出了亭子。
卫若子很是知机地随了上去。
主子没有指示,这种情形,香琴当然不敢自做主张跟上去。卫若兰将卫若子引到另一处暖阁坐了,遣退了宫女太监,看着自家小妹,突然面色一沉,劈头冷喝了一句:“跪下!”
卫若子一愣,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那里卫若兰见卫若子没动静,却是越发怒了:“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嫁出门的二姐,已经没有资格管你了?”
卫若子心里越发地诧异了起来,一时有点搞不清楚她家二姐怒的究竟是哪一桩。
卫若兰见小妹呆呆立在原处,满是茫然无措的样子,心中一软,实在舍不得让这娇滴滴的妹子真跪到凉冰冰的地上去,便只硬着声音气道:“怎么?家里有爹爹疼着你,舍不得责你骂你,所以你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了么?你以为有大哥护着你,帮你将所有的事情全给瞒得死死的,便真就没有人知道你做过些甚么了?”
卫若子低着头咂摸了一下,有些明白了。
见小妹垂了头,覆在面上的轻纱隐隐颤动着,想到那面纱底下的惨烈,卫若兰不由得心中一痛,暗叹了一声,放软了语气,痛心疾首地训道:“原以为只若水是个不省心的,却没料到,咱家最最乖巧通透的那个,才是那最不让人省心的人。”
“与那方含轩一道出走?你怎么会?怎么敢?为了那个方含轩,你竟是甚么也不顾了?你自己舍了这脸面不要了也罢了,你将咱们卫家置于何处?你又将爹爹置于何处?你可曾想过,这一番若不是大哥竭力将这件事极力瞒隐了下来,你做的那些羞人之事若是传扬了出去,你以为,咱们家的人,还能在这上京城里呆得下去么?”
“小妹,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真是——好糊涂啊!”
……
……
卫若子终于知道自渝洲回来后,二姐一直冷着自己的原因了。想来自己去年出逃未遂,弄了个半死不活,莫安之怕不好交待,索性便造了出马贼事故,让自己死遁了之。结果自己在南国商馆,当着渝洲府韩平,和她家三姐卫若水的面,自承了身份,重认了卫家四小姐的名头,这一手想来搞得莫安之很是应对不及。当时情形,莫安之不能不将她这个老婆认领回府,但事后怎么把去年为她死遁之事撒的谎,向各方面一一圆囫囵了,这还真是个难度不低的技术活。
那日在三妹家小茶铺里听了那段“痴情相公多难女”的江湖传奇版演义,卫若子早在肚里笑疯了:山贼?马贼?绑架?劫色?他莫安之还能更没创意些么?她卫若子这是招贼呢还是招贼呢还是招贼呀?感情带贼字的一见她就忍不住手痒,不劫不舒服斯基是吧?咱们巧合还能再多些么?女主要不要这么苦逼啊……
卫若子满满的吐槽欲早闷得满肚肠纠结成了马化腾:这种早烂了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