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太太的强势,又林也能理解几分。丈夫不给她撑腰,她只能自己撑起架子。
人都到齐了,又林他们也正经开始认亲。由钟氏领着她,给二老爷二太太行过礼,二太太笑着给见面礼,一点看不出昨天剑拔弩张的架式来。
钟氏又挽着又林的手转了个方向:〃这是三婶儿。〃
又林先屈膝福身,敛容垂首见礼,听见一个细细的女子的声音说:〃别多礼了。〃
又林这才抬起头来。
三太太陆氏三十来岁年纪,穿着素青的一件衣裳,上面没有半点纹饰,头上只有两根银钗。她生得倒是很秀丽,只是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唇上也没多少血色。
又林的目光和她的目光碰着一起,她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可是这笑容还不如她面无表情的时候,这个笑容显得有些勉强,并不是她发自内心想笑,只是为了客套不得不为。她的目光中透出一股哀怨又林立刻想到,她大概是想到自己的过往了。
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新婚燕尔,恩恩爱爱。可是她丈夫死了,这世上只留下了她一个。
陆氏泫然欲泣,一时间屋里有些冷场。
幸好钟氏把话岔开了:〃咱们还有一位堂叔在京中,原他家婶子正好这两天出了京,过几天回来了再见也不晚。〃
今天去街道居委会办点事,说起来我还小的时候跟妈妈一起去过一次,这么些年过去,街道办事处也不是当初那种老太太们扎堆喝茶看报的样子了……柜台上电脑一字排开,好正规呀。
第一百七十二章 认亲
见完了长辈,接着是同辈的。朱正铭和钟氏是不用说了,行二的是朱长宁,丧妻数年并未续弦。行三的就是朱长安,再过两月就是他的婚期。为了那院子的事儿,朱长安见了堂弟总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若是他能做主,一定会把院子让出来,可是这事儿又由不得他。
朱慕贤对堂兄倒没有什么芥蒂。堂兄也不是那样会在这些事情上用心计的人,二叔二婶那脾气也不是会听人劝的。
接着是朱明泽。他也是大房的,不过他是庶出。又林事先已经听人说过,朱明泽只比朱慕贤小几个月。这件事一直是大太太的心头刺。她这边有了身子,丈夫就把丫头的肚子也搞大了,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那会儿她都让人看得牢牢的,汤药没断过,还是被人偷了空子怀上了。大太太恨得牙痒,对朱明泽从来不假辞色。朱昱新年纪和则和德林差不多,看起来怯生生的象个姑娘,生得倒是十分的清秀。这孩子应该是全按父母的优点长的,比朱慕贤生得还好。他母亲的相貌应该很是出众,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大老爷可不会无端宠爱一个丑八怪。
最后见的是三房的堂弟朱博南,他和朱昱新差不多高,小脸儿上和他母亲一样,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落寞和凝重。
在这个家里,他们母子常常是被忽视的。没有丈夫、没有父亲的苦楚,只有他们娘俩自己默默品尝。
然后是姐妹们。
朱慕贤的姐姐早已经出阁,相貌不太象大老爷。倒很象大太太不是很美貌,但是看起来就是一副当家主母的端庄模样。她对又林淡淡的,既没怎么热情,也不显得过份冷淡。说了几句客套话。给了一对镯子当见面礼。
大房三个庶女,二房一个嫡女,一眼就能看出区别来。二房的姑娘朱明娟穿着考究华贵。大房的两个庶女朱心瑜和朱慧萍都是一样的衣裙打扮,全是一身新做的粉色衣裳,既没个人特色,也没有什么精致突出的地方。那粉色并不是嫩粉,看起来显得老气。大房最小的一个姑娘才刚一岁,是抱在乳娘怀里头的。乳娘引着她唤嫂子,她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又林看。却不吱声。
这么些人里,又林是新媳妇,穿的鲜艳。小孩子还不懂事,但是都喜欢鲜艳的颜色。
大家族里这种事并不少见,姑姑叔叔常常比侄儿侄女年纪还小。
大老爷也着实是……虽然长辈的事情轮不到他们做小辈的来说。可是又林打心眼儿里看不上大老爷的作派。
就算仕途上无所作为,也不用憋着劲儿的玩女人生孩子。这人大概前半生一直是一帆风顺的,有长辈照拂着,别人都给面子,捧着抬着,经不得风雨,遇事也没有任何担当。
看起来子孙济济一堂,很是热闹。可是这些人身份各有不同,肯定肚里也各有各的盘算。
老太太发了话:〃这也都见过了。不用都在这儿拘着,该干什么都去吧。〃
大老爷头一个站起身来:〃儿子前头还有些事,就先告退了。〃
老太太点头说:〃那你快去吧。〃
大太太本来也不指望他能顶什么事,可是没想到他溜得这么快,连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给她留。
二太太面带笑容看了大太太一眼。在别人看来那笑容并没什么别的意思,可是在大太太看来。马氏这是裸的嘲笑她。
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又林和朱慕贤也告辞出来。刚才老太太已经说了,让他们一会再过来陪着她用中饭。
又林得先回去,把收到的这些见面礼清点一下。小英和白芷两个捧着那么些贵重的东西,也是胆战心惊的,生怕手滑了碰损那么一处,那她们罪过可大了。
屋里人都走完了,三房的陆氏也带着儿子回去了,大太太就瞅着这个机会开口,把二太太占了院子的事情说了。
二太太不急不躁,等大太太说完了,才解释:〃大嫂说我这是存心,那可冤枉我了。这一南一北的,书信往来不便,常会耽搁。我们长安说了亲事之后,我就开始预备给他收拾屋子了,那会儿大嫂不也知道的么?您要在京里的时候就跟我说,您想把后院儿给贤哥儿住,那我自然会照办哪。可是大嫂那时候又没有提前说明白。现在院子都收拾好了,亲家也打发人来看过了,怎么能临时再改呢?这传出去,旁人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呢。〃
大太太被她噎的一时说不上话来。
是,这是她没事先定下。可是那会儿她也没把握儿子会不会回京来啊!短短几个月里出了这么多事儿,老爷子老太太都一块儿回京了,事先谁能想到?
老太太抬眼看了看两个儿媳妇,肚里叹了口气。
老大家的脾气爆,又太要强。老二家的心眼儿多,一肚子弯弯绕。
早些年并不是这样的,那会儿老大还做着官,老大家的也跟着养成了一副说一不二的脾气,家里的事儿她说做主就做主,妯娌们是无法与她争锋的。老二家的那会儿也乖觉,跟这个大嫂之间还是客客气气的,凡事都避让着。
可是后来就不一样了。大房失势,夫妻不合。二房却渐渐露出了锋芒。
家务事很难断得清白,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大太太明知道二太太是有意同她过不去,却拿不出什么证据来。二太太这事儿做的不地道,可是她却把自己说得无辜而清白,什么错处也没有。
这让老太太都没法儿开口。两边都是孙子,她也不能说让二太太现在马上把院子让出来,让朱长安改在东院儿成亲。地方是小,可是朱长安对岳家怎么交待呢?妻子还没进门,就让他先为难?
老大媳妇不让人,老二媳妇又是存心。其实两人能各退一步,就没这事端了。
〃后院地方宽敞,贤哥儿和他媳妇现在房里连主子带奴才也十来个人,还有那么些箱笼,让他们去住东院儿,那也太挤迫了些。他媳妇初来乍到,难免水土不服,得有个安静的住处才好。〃大太太和马氏争辩是争不过她的,只能转而恳请老太太:〃再说贤哥儿还要备考应试,东院儿嘈杂,后院才方便他读书啊。将来他能中举,那也是咱们全家的体面光彩啊。〃
这的确是一个很有力的理由。
朱家的儿孙里头,最有出息的也就是朱慕贤了。府试的案首啊,这可不是那等穷乡僻壤小地方的头名,而是江南那种才子如云地方的头名。朱老爷子当年的事儿已经掀过去了,朱慕贤将来肯定是大有前途的。
二太太心里也是一紧
这就是二房气短的地方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理谁都知道,可是二房的两个儿子却都不是读书的材料。
这么多儿孙里,老太爷最偏疼朱慕贤,原因也很明白,这孩子天资聪颖,又肯读书上进。
要是只为了大房的面子,老爷子老太太大概不会偏帮,这院子自己是占定了。可要是为了孙子有个安静踏实的地方能好好读书那可就难说了。
大太太这个理由找得也真是太恰当太及时了。
二太太觉得脸上汗涔涔的,掏出帕子来抹了抹汗。
过去几年里头大房很少能再压到他们二房头上了。可是现在情势又不同了,大房的儿子出息,就又有了底气。
二太太对这个嫂子从来就没服气过。她除了投了个好胎,生在了官宦人家,有哪一点儿比得上自己?可是她却一直压在自己头上,对她从来都不屑一顾。所有人都得听她的,顺着她。
凭什么啊?
就象这次后院的事,凭什么她说要,就得给她儿子?要论长幼,自己的儿子还要年长,难道不该自己先挑地方吗?她还觉得她一张口,她就会把地方让给她?
要是这次让了,那岂不是自己的脸都丢到亲家的门前了?
不,二太太又坚定了想法。
不能让。
〃大嫂说的是啊,贤哥儿读书是要紧。要是外头书房和小书房都不合适,我琢磨着,咱们城外头的庄子上倒是清静!那是真清静啊,山里头可不象城里这么嘈杂吵闹,也没有人来客往的这么费神,贤哥秋闱之前一直住到那儿读书,一定合适。侄媳妇也好好能将养身体,这岂不是两全齐美?常听人说,这有名的才子,都住这山那山里的,山里有灵气,养人哪。〃
大太太没料到二太太居然说出这么番话来!想把自己儿子打发到城外头去住?那什么地方,几间破屋,要什么没什么,哪儿住得了人!
她死死盯着二太太,两眼都要喷火了,恨不得扑上去咬下她两块肉来。
大太太一要发火,二太太心里倒踏实了。
这个大嫂只要一发火, 第一百七十四章
这消息象是插上了翅膀,随着二太太被人从老太太院子里扶出来,迅速传遍了整个朱家。
又林也很快弄明白了前因后果。范妈妈要做的事情多,赶得急,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了。后院儿让给二房,但是老太太也免了二太太管家的差事,还发话说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二太太都不能再过问家务。
如果说这是大太太和二太太的较量,那二太太无疑是输了。
范妈妈又说:“我已经派人去东院儿了,其实院子也是收拾打扫过的,就是里头东西不知道是不是齐备。四奶奶您过去瞅一眼,或是打发个人过去看看,缺什么就开个单子交给我或是方嫂子都行,回来去库房里取出来就行了。”
又林忙谢过范妈妈,翠玉又给她递了个荷包,说天气热,劳她跑腿,请她喝茶。范妈妈笑眯了眼,当然不会推辞。
范妈妈一走,门一关,翠玉和小英都乐得咯咯笑。
昨天被迫挤在客院,就算又林不说委屈,她们都替主子委屈。这回好了,终于不用在这儿不明不白的将就下去了。
虽然将要住进去的不是一开始打算好的后院,可是这也不代表他们就失了面子。一屋子人高高兴兴的收拾起来。方嫂子果然打发了人生来帮她们搬东西。
朱慕贤正好从外头进来,刚才他走时院子里还一片低迷,现在却欢腾雀跃跟过年一样。
“这是怎么了?”
又林端了杯茶给他说:“母亲刚让范妈妈来传话,咱们这就往东院儿搬。毕竟后院儿已经布置成新房了。再改的话怕不吉利——”这是官方说法。
下面是两口子的悄悄话,当然要小声说:“母亲好象和二婶在老太太那儿争执了一翻,二太太这几年管着的田庄铺子光出不进,亏了不少。老太太说让她交卸差事。把钥匙账本交给大嫂。”
朱慕贤唔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因为二房吃了这个大亏,所以母亲才如此干脆的接受了老太太的决定。
他微笑着对又林说:“也好。东院也很宽敞,而且去母亲、去老太太那儿都不远。屋子也才修整过没几年。住着也合适。我带你过去看看,屋子里怎么收拾,你拿主意吧。”
又林应了一声,随着他出了房门。
从大太太住的院子后头绕过去,过一个穿堂,朝左走,就能看见东院的门了。这会儿门正敞着。下人们正忙忙碌碌的搬箱笼。
东院儿也很宽敞——不过这儿的确是离街近,站在院子里,就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隐约的人声。
朱慕贤指给她看:“东北边儿就是坊市。等将来你要打发人进出办事,如果大门进出不便,就从角门走。省得兜一个大圈子。”
又林点了下头,打量起这个院子。
北方的院子都显得平阔宽敞,青砖路,路两边有两个花池子,里面栽着茶花,正开得热闹。迎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屋子能看得出来是近两年整过的,石阶和砖缝里都铲得干净,并没有积年的青苔。门窗梁柱上的漆色也鲜艳光亮。
朱慕贤领着她往里走。正屋中间挂着一副蟠桃图。下方条几上摆着花瓶和盆景儿,两旁设有桌椅。看着倒是很敞亮。
屋里没有别人,朱慕贤就拉着她的手进了东屋。
“你瞧着,看东西该怎么摆,就只管吩咐他们,缺什么也只管说。”
又林一笑:“我才不跟你客气呢。”
这屋子她一看就喜欢上了。窗子极大极是亮堂。屋子也宽敞。她原来想好的东西都能放得下。妆台就靠东南角摆,再寻一架屏风来,不用大的,七尺、八尺高就可以。又林这么老远上京来当然不可能背着屏风一起来。但是屏风这东西哪家库房都不会缺,找一扇丝绸花卉的,或是镂空雕漆木屏风都使得。
窗台沿上也可以摆个红木漆盒,或是来个山石子儿盆景。他们现在还是新婚,帐子就还是用红的,其他桌围椅袱也肯定要和帐子颜色搭配着来才行。
中午陪老太太用饭的时候,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