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说什么?臣妾不明白。”莫青离匆匆收回了与他对视的眼神,只不晓得如今自己这异样的情绪又是为何?明明已经放开了,为何还会这般心跳急促?
赵子霈亲见了她突如其来的慌乱与疏离,心间猛然一痛,却依旧面不改色,偏了头,看向了窗外凄冷的月光:“你明白,你依然留在这宫里,不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一切么?”
皇帝的神情悲恸,却原来这样一个理由被自己如此说来,是这么的无可奈何。他知道她与王禹少的事情,他知道她如今早已另有所属,他只愿能够离她近一些,哪怕再不能拥有,哪怕只是醉时偷偷看几眼,他也觉得安心。
可是这般心思,她又如何能懂?她又怎会晓得,早已识破她身份的,并不仅仅是王禹少一个。
他故意将她推得很远,他知道只有自己得浑然不再上心,她在这危及四伏四面楚歌的宫苑之中,才最是安全。
“你都知道什么?”莫青离也是听出了些别的意思来,只不安又倔强地轻昂着头,不愿他看见自己眼中早已泛滥的珠光。
赵子霈一时间看得痴了,只觉得此刻,自己才是再一次见到了当初的那个傲娇却又固执的莫青离,可是晚了,他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皇帝收回了瞥向青贵姬的余光,“我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只是那件东西你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欠你的,我会一分一毫地都还给你,只是你不能再参与进来了。”
莫青离心中哽塞难言,听皇帝的说话间分明也是了解其中的内幕的,只是他既不想说,她又有什么资格一直问?如今的他与她,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再不能回到从前。
“臣妾不过是一时走错了地方才会误入先月贵嫔的寝殿,皇上这般说当真是多虑了呢。”莫青离不晓得还能再做怎样的纠缠,只想尽快脱身才好,没想到当初时时惦念的心上之人,如今只独处了半刻,竟已是冷汗涔涔。
赵子霈眉峰一挑,却是不依不饶:“青儿又何需继续跟我打哑谜?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会晓得这里是月贵嫔的寝殿?”
只这么一句便已让她哑口无言,暗色之中,他的一双眸子精亮,像是深山里的一匹孤狼。
莫青离无言以对,哽咽了一声终究还是不曾开口。赵子霈向她的方向又跺了几步,双手伸了几伸,却还是颓然地落在了自己的身畔:“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两个女人,一个是这座偏殿先前的主人月贵嫔,一个便是被我伤了情又舍了命的莫青离,直到这两个我真心爱过的人远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生而有悔,可是失去的,注定再不能回来。”
莫青离只觉得心间阵阵钝痛,正如小时候犯了错,被先生用戒尺打在手心上一样钻心得疼,她的心莫名地颤了颤,手却伸了来,却在她将要触到皇帝的那一瞬,皇帝却是往后缩了缩,她的一只苍白的手便那么停在半空,触之的皆是虚无。
赵子霈喉头不禁动了动,目光中的柔和那么的明显,却终是狠了心猛地一转头,不再看青贵姬泪意莹然的双眸,不再沉溺她突发而至的温柔:“你走吧,你不是她,昭阳殿的那个女人虽然长得跟她几乎一模一样,可是我知道,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莫青离莞尔,这趟燕梓宫之行终究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再看了一眼负手背对的大睿朝皇帝,她曾经的良人,再一次曲了身子,行了最后的跪拜礼。
本以为不在意了的,却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泪已决堤,爱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却原来爱恨此消彼长,从来不会消亡。
她走了,偏殿里又恢复了死寂,赵子霈听了那一声决绝的关门声虎躯不觉震了震,却终究不曾回头。
或许这般对她,才是最好的。
卫承德推门进了来,见皇帝仰头出现在月辉之中,淡淡的白光晕得他周身一片微黄,竟有些不切实际之感。
“福寿宫那边可有动静?”皇帝突然间打破了沉默。
卫承德也是一惊,只觉皇帝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阴沉:“皇上,福寿宫没什么特别,倒是东凤宫这两天不太太平。”
赵子霈恍惚的神情逐渐变得阴鸷,自袖中掏出那另外一半的同心结来,端详了片刻又收回了袖中:“东凤宫怎么回事?”
“是,是小公主。”卫承德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吞吞吐吐地说了,又偷偷打量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眼中精光一现,一掌拍在身旁的几案上,那几案本就年岁久了,又长时间无人修护,经这么一拍竟是轰然塌了下来。
卫承德晓得皇帝对这所偏殿的钟爱,见几案已然碎了一地,顿时吓得脸色铁青,赶忙跪了下来,伸手便要去捡那脚边的碎片。
“不用了”,却听皇帝淡淡叹道,“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再怎么修复珍爱,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
卫承德心知皇帝这是有所指,壮了胆子抬头瞧着尊贵威仪的天子皇帝,许久,终是问出了口:“皇上既然放不下青贵姬,为何又要如此拒她于千里?”
赵子霈朝着卫承德投来了凌厉一瞥,却在打算斥责的那一刹那,心中一涩,唯又阖了双目,兀自感怀:“她就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娃娃,靠的太近朕怕有一天会一不留神伤了她,如今这样便好,哪怕只是远远得看着,只要她还在那里,朕便知足。”
卫承德哑了声,他几乎与皇帝朝夕相对形影不离,皇帝的喜怒哀乐言谈德行他都是知道的,他看得出皇帝对之前的青妃是宠,而对如今的青贵姬,却是真的在乎的。
“她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今日之事不可泄露半句,否则……”赵子霈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卫承德毛骨悚然,那挎在臂弯的拂尘也不禁抖了抖,在愈渐迷蒙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漠然。
赵子霈不再留恋这座自童年时候便让他向往憧憬的偏殿,率先迈了步子,出了燕梓宫。
他走得很快,身后的卫承德领了一众太监急急地跟着,虽是初夏,夜里还有些凉,众人竟还是急出了汗来。
已近子时了,东凤宫也已经如沉睡了一般,守门的太监正缩在角落里打盹,睡得正香的时候猛地被人踢醒,茫然地看了看眼前的状况,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卫承德揪了他的衣领,焦急地斥道:“圣驾在此,还不快开门。”
东凤宫的殿门轰然中开,早已有守夜的宫女进殿去传话了,赵子霈若无其事地步上正殿的时候,只着了朱红寝衣的元皇后也已是简单洗漱了出来迎驾了。
元皇后并不晓得皇帝的来意,今日乃是夕夫人的大日子,皇帝不在昭阳殿,却是半夜里来了自己的寝宫,究竟是为了何事?
“臣妾不知皇上深夜驾临,有失远迎,望皇上恕罪。”元皇后摸不透皇帝的心思,施施然行了一礼。
赵子霈却是目不斜视,也不叫皇后平身,只朝着偏殿的方向行去,卫承德瞧了半跪着的皇后一眼,招呼了众人匆匆跟了去。
元皇后不明所以,在一旁宫女的搀扶下起了来,看着偏殿的方向,心间却充斥着不安。却原来树欲静而风不止,总归是不能太平的。
☆、第63章 儿女得归皇后难
莫青离匆匆回来念伊殿,却是怎么也不能安眠,赵子霈的话始终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她不晓得皇帝都知道了些什么,但是显然他也是晓得同心结的,难道那一半的同心结并不是落入了元氏的手中,而是被皇帝事先取走了?
若果真是这样,皇帝拿了同心结,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如此看来,整个事情的关键果然就在同心结上,只不晓得母亲与这件事究竟有着怎样的牵连。
迷迷糊糊中,外殿却吵嚷了起来,莫青离本就睡得浅,被这么一闹,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于是揉了揉酸胀的额头,歪着身子唤了守夜的宫女,进来的却不是当值的小婢,而是玲珑。
不待玲珑打起月纱烟帐,莫青离便不耐的问道:“外边儿吵什么?出了什么事?”
玲珑手里正抱了轻软若无的纱帐,轻轻地往雕镂楠木凤床边上的白玉帐环里勾了,才回道:“娘娘,是皇上差人将皇子还有小公主送回来了。”
此言一出,莫青离不免惊了惊,拉着玲珑的手急道:“那皇后呢?究竟发生了何事?”
“奴婢也不晓得”,玲珑一脸的为难,“只是卫公公将皇子公主送回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委屈娘娘了’,奴婢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莫青离经了这么一会儿已是缓了过来,当初情急之下才迫不得已将两个孩子拱手让人,如今果然是回来了,只没想到却是在这个时候,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将孩子送到本宫的寝殿来,让本宫好好瞧瞧。”莫青离嘴角难得的一抹会心的笑。
玲珑既晓得了她的身份,自是明白她这般急切的缘由,转身退出了寝殿,再回来的时候,已是抱来了那已然哭得累了熟睡了的赵昀陌。
莫青离身子乏,只坐在宽大的床上张开了双臂,玲珑会意,将孩子送入了她的怀中,只见青贵姬生涩地抱着小小得已经长开了些的赵昀陌,凑了脸去,蹭了蹭他粉嫩的脸蛋,又生怕惊醒了睡梦中犹微皱了眉头的孩子,只轻微得用自己那毫无血色的双唇小心得碰了碰。
玲珑见母子重逢,也是打心眼儿里得欢喜,如此温馨的一幕,竟又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姑母沈姑姑来,不觉双眼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外殿陡然一声婴儿的啼哭,玲珑被惊得急急转头往外跑去,却听身后青贵姬道:“是夕颜么?抱来本宫瞧瞧?”
玲珑停了脚步,恭顺得立在床边,待乳母抱了小公主进了来,从乳母的怀中接过了赵昀凰,又见青贵姬将赵昀陌悉心的放在了床上又掖好了被角,才将赵昀凰送到了青贵姬的手中。
莫青离端详着赵昀凰精致的小脸,只觉得她生得真是美啊,比她的母亲莫青衣还要美,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呢。
哭闹不休的孩子被莫青离这么一抱却是不哭了,睁开懵懂的眼睛瞧了瞧身边的环境,竟是闭了眼沉沉地睡了去。
莫青离只觉得窝心,看着身边的一双儿女,却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原来权力是假的,恩宠是假的,唯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才是最真挚的。
“说吧,怎么回事?”莫青离将赵昀凰与赵昀陌并排放在了自己的凤床上,自己却是起了身来,披了寝衣唤来了赵昀凰的乳母询问道。
乳母刚入宫几个月,还是莫青离当时从宫外带进来的,却是有些惧怕眼前的青贵姬的,听着问话,吓得跪了下来回道:“回娘娘,奴婢死罪啊,没能照顾好小公主,请娘娘责罚。”
莫青离端坐在软榻上,眸光一转,睇了乳母一眼,沉声道:“本宫不是要追究责任,而是要知道事情的经过,你且慢慢说来。”
那乳母依然跪着,脑子却还是好使的,想了一会儿才道:“当日小公主一进了东凤宫,皇后娘娘便安排了奴婢其他的差事,另派乳母照顾小公主,是以这期间发生了何事,奴婢也是不清楚的。”
莫青离寻思着乳母的话,皇后之所以会这般做,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念伊殿与她是素来的死敌,她又怎么放心将念伊殿的人留在自己的身边?
“今晚上的事又是怎么回事?”莫青离不急不躁,她明白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就比谁能更沉得住气了。
乳母膝盖跪的疼了,稍稍在地上动了动:“回娘娘,奴婢也是听说近来小公主总是哭个不停,太医来了也诊不出毛病,夜里快子时的时候皇上突然闯进了东凤宫,二话不说就进了小公主所住的偏殿,恰巧公主哭得厉害,连声儿都哑了,这才传了太医院的许太医,太医细心地瞧了个遍,最后才确定是公主的手臂……”
说到此处,乳母突然禁了声,玲珑正听得入神,见那乳母不说了,又见青贵姬似乎并没有追问的意思,只以为青贵姬是怒极攻心说不出话,于是朝着乳母问道:“公主的手臂怎么了?”
那乳母双手撑着青石地面,偷偷得瞧了一眼榻上不动声色却凝着一丝淡笑的青贵姬,只觉得不寒而栗:“回娘娘,小公主的手臂被生生折断了。”
玲珑一听这话也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公主那是何等的尊贵之躯,又岂是能容人将其手臂摔断的?皇后乃是一宫之主,又是在她的宫中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难辞其咎。
而莫青离却是知道的,她明白赵昀凰的手臂是怎么回事,当时借机让皇后将赵昀凰一并带走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的,只因为那赵昀凰一出生,就是个残废,那只手臂,还是自己在冥府的时候,还是赵昀凰的前身不曾转世的时候便已经被摔断了,只是赵昀凰还小,出生的时候又是寒冬,裹在厚厚的襁褓里,自然是看不出的。
“皇后如今怎么样了?”莫青离不辨喜怒得淡淡道。
乳母单薄得身子如同筛糠,低着头回道:“皇后娘娘已被送去了冷宫。”
冷宫?当日赵子霈接自己出那冷宫的时候曾说“冷宫还是留给别人”,难道那时候皇帝便已经动了这番心思了?今儿这出是赵子霈蓄意为之还是只是个巧合?
莫青离亲自下了榻来扶起了乳母,温言道:“你做的很好,以后小公主还是交由你来照顾,至于你宫外的孩子,本宫会替他安排好一切,你宽心便是。”
那乳母抬起头,听青贵姬如此一说,玲珑才算是认出来,眼前的这位妇人正是当时去见沈姑姑的途中半路遇上的那个可怜的母亲。
说到底,青贵姬还是仁善的,玲珑不免也是觉着有些欣慰,幸好当初没能伤了青贵姬从而铸成大错。
这一番闹腾下来,莫青离更是睡意全无了,窗外漆黑一片,正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候,也是一切真相即将大白的时候。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直欲作呕,本以为是日间吃坏了东西,又觉肚里直泛着酸水,她的心内一惊,这种感觉她是熟悉的,只是如今这样的时候,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娘娘您这是怎么啦?”玲珑送走了乳母又前去瞧了寝殿内的皇子与公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