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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便神色自若地答道:“儿臣之才,非治国之才,唯可舞文弄墨,断难从弄璋之事。”
这是李旦第一次直言不想为帝,大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武后却不答言,只略别过头,忽问上官婉儿:“方才那个年逾不惑的进士可是叫蓝明德?”
上官婉儿遂莞尔一笑:“正是。”
武后点了点头,挥手道:“本宫见他颇为稳妥,先前便在朝为官,为人也干练老道些,且先派去扬州任上吧。”
一道旨意,蓝家便居家迁往健康的朱紫坊,自此定居下来。
蓝明德,便是民间传说中那个八仙中手挽花篮的蓝采和的生父,蓝家移居江南的始祖。
百年后,当有“文起八代之衰”的大文豪韩愈因讽谏佛骨之事被贬去潮州的时候,身边已无亲友,唯有他的一个侄孙前去送行。
他坐在马上,眼望着茫茫大雪,口中吟道:“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彼时为他送行的那个侄孙,便是众口相传中的八仙里的另一位——韩湘子。
这些故事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后世之人自然也是说不清的。
然而繁华的唐朝,终究是一个充满传奇的国度,情苦断人肠的霍小玉,只为一个承诺而千里传书的柳毅,情定西厢的崔莺莺皆出于此。
这个时代,从来不缺传奇,也不缺才子。
这一年,有“初唐四杰”之称的才子杨炯便奉召回神都,在洛阳宫的习艺馆任教。不少宫人闻得,便纷纷去习艺馆探视这位名驰一时的才子。
杨炯十一岁时便因是神童而被推举于朝,授予校书郎一职。其人,博学善文,因不免恃才傲物。得知时人将自己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并称为四才子时,他便说“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皆因此如此,竟一直仕途起伏,五年还被贬为梓州司法参军。
如今重归洛阳,虽已年逾四十,却依旧我行我素,并不以功名为重,且为官以吏治严酷而著称。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才高气盛的才子,自从回到神都,也比之先前,沉寂了许多。在宫宴应诏时赋诗言:“大号域中平,皇威天下惊。参辰昭文物,宇宙浃声名。汉后三章令,周王五伐兵。匈奴穷地角,本自远正朔。”
李旦对着那诗句看了许久,忽笑道:“气数已近,不久将终。”
次日,便换上寻常居服,亲自启书,称病重体弱,不堪政务,因自请逊位,恭迎武后为帝。
此言一出,宇内俱惊,唯有李旦自己坦然而为,全无半点委曲哀伤之意,令得一干李唐老臣捶足顿胸,皆恨其软弱不争,怨太后恃强凌弱,不免愤懑。
武后也不表态,只命宫内太医每日替李旦请脉,汤药不断。
而李旦,便也真似病了一般,身体一天天地消瘦下去,越来越不符合唐人的审美。
宫内貌似平静,朝野群臣皆慌,一时间告密成风,竟连洛阳宫门的铜匦前人满为患,刻着“通玄”二字的箱子每日清空两次却依然被各种密函所填满。
武后遂命人在丽景门内设置牢狱,专门审讯谋反的案例,无数李唐的肱骨之臣惨遭灭顶。
九月,侍御史汲人傅游艺率领关中百姓九百余人诣阙上表,请改国号曰周,赐皇帝姓武氏。
武后按下表文,并不允诺,却转而擢升傅游艺为给事中。
一时间,文武百官都看清了武后的心思,于是纷纷上书,加倍卖力地替她的登基大典添砖加瓦。帝室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合六万余人,皆上表附议傅游艺所奏之事,恳请武后登基。
李旦见时机成熟,便脱去龙袍,依旧穿着一袭素净,月白袍子,当殿叩拜武后,口称万岁,请求禅位。
在上阳宫幽居已久的崔清桐也趁机抱着七公主来到殿前,奏言有凤皇自明堂飞入上阳宫,栖息在左台的梧桐树之上,良久才往东南方飞去去。
九月初九,武后终于在朱雀云集的明堂隆重登基称帝,大赦天下。降李旦为皇嗣,赐姓武氏,以太子成器为皇孙。改唐为周,改元天授。十二日,群臣上尊号曰“圣神皇帝”。
随即,立武氏七庙于神都,追尊列位武氏先祖为帝,先妣为皇后。武家子孙亦皆得封赏,立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攸宁、攸归、重规、载德、攸暨、懿宗、嗣宗、攸宜、攸望、攸绪、攸止等皆为郡王,诸姑姊皆为长公主。
周武王朝终于在武后的手中安然建立,没有血雨腥风,没有朝政打乱,她顺理成章地身穿锦绣深青垂珠衮冕,兼加白珠十二旒,朱缨组带随风而起,一步步地踏上中国历史上女性所能达到的至高点,君临天下。
摆脱了帝君身份的李旦索性移到清落的上阳宫闲居,一干大小宫妃自然也都降为寻常姬妾,随着搬到了上阳宫去。
刘静月眼看着自己母仪天下的美梦成空,不由痛哭失声,也只好带着被降为皇孙的成器迁到上阳宫做太子妃。
清雅的亭台楼阁,一如众人的心头,皆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霭,沉寂在洛水边的湖光山色,林苑风池。
此时李成器已满十一岁,为人恬适,反而转过来安慰刘静月,说是世事皆有定数,望母妃放宽眼界,切勿自扰。
李成器,便是日后玄宗朝的宁王。
话虽如此,李成器的话却依旧不曾吹去刘静月心头的阴霾,反倒是李旦,闻得他的言论便揽住他的肩膀,笑道:“此子肖吾。”
话虽如此,我却知,他的几个儿子大多是文采飞扬、书画皆精的才子雅士,唯有李成义和此时尚未出世的李隆悌所知不详。
想到此处,我转眼看了看一边的次子李成义,叹了口气,也将他揽入怀中,只觉时光便真应了我的名字,荏苒无情。
昔时柳湘如与何青私逃出宫,将尚且是刚出世的婴孩的李成义交托给我和晨吟,一晃便也是九年的时间了。
如今晨吟早已不在帝都,唯有我依旧蹉跎在这朱红的宫墙内,坐看云起。
搬出洛阳宫的时候,李旦依旧与我同车。
他挑开车帘,向外望了望,脸上露出畅快的笑意,疏清浅淡,宛如浮云。
我见了,就问他:“不做帝王的感觉如何?”
他便答:“周身皆畅。”
世人皆言李旦软弱无能,惧母如虎,却不知他本就自知非统天下之才,宁愿以江山相让。
如许万里河山,在他眼中,偏不如一纸画卷。
作者有话要说: 某凉拼命地赶稿,于是在出门前存稿箱发文一章~ 忽忽,第一次用这东东~
终于写到武后称帝了,嘿嘿~ 苒苒的人生又要变样子了,不过具体的变法要等凉回来再写了
~O(∩_∩)O~
PS:杨炯才高气傲是事实,但文中的那首诗是节选自他的一首很长的应制诗,并非全如文中所言。小说毕竟是虚构的,因而难免有一点小的出入。。。
但他的确在天授元年被武后召入皇宫任教,这个是史实。
☆、玉花秋(苒苒述)
先是,凤阁舍人修武张嘉福使洛阳人王庆之等数百人上表,请立武承嗣为皇 太子。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岑长倩以皇嗣在东宫,不宜有此议,奏请切责上书者,告示令散。
王庆之见太后,太后曰:「皇嗣我子,柰何废之﹖」庆之对曰:「『神不歆非类,民灴祀非族。」今谁有天下,而以李氏为嗣乎!」太后谕遣之。庆之伏地,以死泣请,不去,太后乃以印纸遗之曰:「欲见我,以告示门者。」自是庆之屡求见,太后颇怒之,命凤阁侍郎李昭德赐庆之杖。昭德引出光政门外,以示朝士曰:「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命扑之,耳目皆血出,然后杖杀之,其党乃散。
昭德因言于太后曰:「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陛下身有天下,当传之子孙为万代业,岂得以侄为嗣乎!自古未闻侄为天子而为姑立庙者也!且陛下受天皇顾托,若以天下与承嗣,则天皇不血食矣。」太后亦以为然。昭德,干佑之子也。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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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洛阳宫的时候,李旦对我讲,周武新建,李唐气数已尽,他也再没有留住我的理由。
我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只望向远处流金暮霭,心里空空落落的。
他叹了口气,问我,是不是依旧放不下武承嗣。
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飞香殿前,远处暮鼓声响。
他叹了口气,忽问我,一个“情”字算不算是留下我的理由。
我怔住,随即苦笑。
他却淡淡地说,武承嗣重天下胜于情爱,不会是我的好归宿。
我摇头说,武承嗣或许会更重天下,他却是情爱、天下两不重。
他听了,便轻轻皱眉,转头盯着我看:“若某说,卿便是那个唯一的例外呢?”那双狭长的眸子灼灼胜火,恍有桃花万千,靡丽不可方物。
我便也凝眉看他,淡淡地说:“他虽更重天下,心中却依旧有情。而你虽不重天下,却也从不曾有过‘情’字。”
他闻言,沉默了半响才叹道:“卿始终不肯信某。”明眸间依旧轻柔地漾着清澄的波光,却不似方才那般瑰丽夺目。
话虽如此,我却依旧随着他搬去了上阳宫,住在偏北角的浮樨苑。
他再不曾踏进浮樨苑半步,只在宫南面选了一处幽静的殿宇住下,取名采苹殿,语出《诗经》。
上阳多寂寥,这寂寥,便在崔清浅无言的静坐中消磨着,转过王弦音清澈的眸子,经过唐辉夜阑珊的衣裙,在崔清桐的两行清泪中辗转反侧,抚过窦嫣难展的柳叶弯眉,转过王芳媚的如水秋波,最后流逝在刘静月幽怨的眼神里。
正如我曾说过的,李旦一直学不会爱人,更何况是在这清冷无比、人心难测的深宫内院。因而,无论是一直深得宠幸的窦嫣,还是一直安分守己的王弦音,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寻常的女子罢了。
这宫里,无数的女子,想的、盼的都不过是一朝得幸,自此平步青云。而李旦,作为宫里唯一的皇嗣,终究无法避免。
以往他尚可躲进我的飞香殿避得清静,如今却只能独守在采苹殿内,一个人抵挡宫人们轮番的纠缠与幽怨。
世人皆言皇亲贵胄多权势,却不知,他们亦有自己的烦恼之处。
上阳宫中久不得见天颜的宫人们跃跃欲试,从洛阳宫随着李旦搬进来的一众不再是妃嫔的姬妾也不甘示弱,纷纷使出十二分的精力,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每日特意从采苹殿门口经过。
唯有崔清桐,本就因自视甚高而与宫里的其他人不睦,前日又跑到大殿上声称看到了七彩的凤凰自宫内飞过,对于武后的登基颇有助力。因而,宫人多怨其对李旦的逊位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都不大去她的承澜殿。而崔清浅,更是与她罅隙渐深,久不走动。偌大的承澜殿竟只剩她同年幼的女儿清冷地住在一起,再无昔日的辉煌景象。
我也曾偶然经过承澜殿,眼见得内里一片荒凉,便再不忍心踏入,只绕过寥落的殿堂,带着季雪转道往观景台去了。
站在孤高清绝的观亭台上,我忽明白为何昔日李旦时常来这座亭台看夕阳。
那李唐王朝摇摇欲坠的运势,又何尝不似这眼前的夕阳,孤伤得刺眼,清冷得彻骨?
而出现在我眼前的,依旧是那一抹的淡金,携着最后的光晕,弥留天际。
上阳宫外,斜阳欲落,流霞碎金,落出阖宫的清落,碎成满地的忧伤,和在一处,便是流年苦酒,苦断人肠。
武承嗣趁夜来浮樨苑看我时,我便恰好正对着一室清冷的月辉独酌,宫内珍藏的桂花酿甘美醇香,却并不醉人。
我提起小巧晶莹的玉盏才抿了一口,便觉黑影晃过,熟悉的檀香在夜色中浮荡,化作久违的身影,映入眼帘。
按下浮躁的心绪,我仰起头来,却觉心跳更是加速,满眼皆是醉意。
他皱了皱眉,伸手夺下酒杯:“独饮伤身,日后切记。”
我便歪着头看他,唇间泛起盈盈的笑意:“既是如此,便陪我同醉吧,如此便不会伤身了。”
玄衣一动,便果真在我面前坐了下来,一仰头,将那杯酒径自喝了进去。
我眼望着他,笑了笑,问他:“武大人近来可好?”
他回视我,答道:“不好。”
我听了,不由得皱眉:“如何不好?君已然权倾天下。”
他却直盯着我看,面上稍有霁色:“权位高寒,身无所伴。”
我叹了口气,却不答话。
他的声音便又响起:“卿曾说自己本非李唐之人,那么究竟是哪里的人?所处的又是何朝代?”
我闻言心中一颤,遂不动声色地问:“既然当初不曾问我,如何近日又想到来问我?”
“只因某直到今日才想通,卿如此轻易地接受眼前的一切,不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心静如水,而是因为卿早就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知道姑母会废唐兴周、君临天下,知道李氏一门会惨遭绝顶,也知道——自己终究会成为皇妃,永远困在这深宫大内!”
他的声音淡淡地传来,在我的心头激起难以平静的波澜。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虽早知晓一切,犹不甘心。”
听了这话,他却笑了起来,对我说:“既是如此,便将以后的事将与某听。”
我问他:“先听哪一段?是周武王朝的未来还是你的前程?”
他却只淡淡地说:“且说说豆卢飞燕。”
我未曾想到最重权势的武承嗣竟不曾问未来的天下形势,只问我豆卢飞燕的命运,因而不由一愣。
他见了,便微微扬起薄唇:“嗣素不信宿命,然卿既知己命,便由嗣凭此改变吧。”
我听得心头一震,心里乍喜还悲,定在当场。
古往今来,多少人知天命而难改,又有多少人奋力抗争却惨遭灭顶?
那么,我同武承嗣又是哪一类?日后又会有又怎样的结局?此时的我,不想深究。若尚有一线生机,何尝不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