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了这话倒笑了起来,伸手点我的头:“梦里。”
我便当真以为自己是在一场虚浮飘渺的梦境里,随即闭上眼去,以为再睁开眼,一切便会回到原本的样子,便会没有这么多可以让人鼻子酸酸的事情。
然而再睁开眼,依然在原处,我的心不由得向下坠,再向下坠,坠落到不知名的地方。朦胧的泪眼中,苒苒的身影格外的清晰。越过她的肩膀,就看到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后面,我不禁缩了缩头,心里小声地嘀咕:怎么这个冰山男也跟着来了?
冰山抬脚进了我和李显住的小屋,转了一圈才说“太后拟于四月二十二日迁庐陵王往房州。”声音冷冷的,像是结了冰一样。
进了屋子,我想起当初他也曾经为了我做太子妃的事纠结,如果现在他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韦舒颜,会不会当场就把我四成碎片,丢到冰潭子喂鱼去?
这么一想,整个人不由得战栗起来,只抱着苒苒说:“苒苒,我不是做梦吧,还能在这里见过你。”
她叹了口气,问我:“当初我问你的话现在可有答案?”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才想起屋内一片漆黑,于是紧紧抱着她不撒手,泪水很不争气地淌了又淌。她察觉到不对,就扳过我的脸问:“怎么了?”声音急急切切的,引得我哭得更凶。
苒苒,要我如何向你讲起?是从被赶出皇宫的那天开始?还是从我每晚的噩梦讲起?李显再不是以前的李显了,我还是谁?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
天昏地暗中,我听到苒苒问:“她怎么了?”
李显的冷笑便突兀地响起,恶狠狠地刺入我的耳朵:“赝品终究是赝品,你且带她走,别在我眼前放着心烦!”
他的话像是毒咒,侵蚀着我的心灵,一遍又一遍……
“什么夫妻?不过是一个顶着别人名字的骗子。你当初不揭穿她,已经是她的造化了。”
原来,他已经猜到了。
……
“她既不是你,我留她何用?我李显此身尚不能佑,更何来护佑妻儿?”
……
夫妻无情意,临头各自飞。
这一切,多可笑。
……
所有的过往在脑海中不断重放,暂停,再重放……
倒退回金殿上黄袍加身的帝王……倒退回喜得麟儿时初为人父的男子……倒退回陪我归宁时温柔体贴的夫君……倒退回一起吃蛋炒饭时的灰头土脸的某人,倒退回初次见面时的明朗少年……
暂停,回放……后退……
最后定格在初次相逢的画面,明朗的少年闲散地坐在墙头,笑眯眯地看我,星光寂静地撒在衣角上……
──别担心,这一切我都会解决的,你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来接你的。
他眼睛明亮得好像天上的星星,闪耀着神采,像是永不褪色的传奇……
……
终于,我闭上眼睛,藏在心里的话终于随着颤音说了出来:“带我走──”
一双手轻轻地换下了我身上的衣服,拢衣结带,久违的触感细腻地磨蹭着皮肤。
我困顿在无边的黑衣里,找不到出口。
朦胧间,我问苒苒,怎么不一起走。
她就笑着答,待我替你收拾了这负心人再去会合。
我点点头,泪水模糊掉一切,再也看不清周围的情境,看不清干草上坐着的那人的表情。
不是谁负了谁,而是谁原本就不曾爱上谁。
任凭自己被人抱起,寒凉的怀抱没有以往熟悉的温度,冷冷的,像是结了厚厚的冰层。
身下的那人稳稳地走着,一步步,走出沉闷的院落,穿过层层包围的铁甲兵,门外寒风凛冽……
带我走,带我回到过去,
若一切停留在最初的相遇……
多年前校园的林荫道边,若我没有哭着跑开,没有从楼梯上滚落……
一切会不会……
作者有话要说: 一面写晨吟的这段文字,凉也一面叹息
越是这样的悲戚画面,越不忍动笔写。。。
☆、同冰山的赌约(晨吟述)
醒来的时候,恰好对上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坐起身来。
冰山大人也不说话,只转头向门外吩咐道:“进来。”
门被轻轻地推开,一个侍卫低着头走了进来,把手上端的盘子放在桌边,然后转身,出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竟连一眼都不曾望向我。
冰山大人看着我,扯了扯嘴角:“吃饭。”
我不由得身子一抖,倒好像没有多啦A梦在身边的大熊同学偏偏遇上了身强力壮的胖虎,毫无反抗的能力。
一张桌子上摆了四道小菜,素寡得可怜,冰山大人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简明扼要地吩咐:“吃饭。”
我不由得浑身一抖,乖乖地端起饭碗,领悟到冰山大人之于我的威力。
一面低头扒饭,心中却不免暗暗纳闷:若是苒苒真的跟了这座冰山在一起,我日后去她家串门,会不会一进门就被冻成冰人?莫非苒苒是嫌唐朝没有自动制冷机,打算把冰山大人当空调使?
这样想着,未免笑出声来。那边的冰山便淡淡地问:“可是吃饱了?”
我抬头仰望,随即又低下头,弱弱地说:“没有。”说着,便对着那碗饭恶狠狠地扒了两口,再不敢看那张冰山脸。
他便也不说话,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我如释重负,才将头贴在桌边,又听到外面传来冷冰冰的声音:“你且收拾一下,辰时启程。”
什么?启程?我当场石化了。
果然,过了不久,就有人催我启程,依旧是先前给我送饭的那个侍卫。
从小院离开的时候,我就什么也没有带走。现在更是简单,乖乖戴上他递过来的那顶纱帽,垂着头出门,爬上了马车。
里面倒也宽敞,安置得十分舒适,侧面的小匣子里藏着几本书。我无聊起来,便翻了几页,偏偏从里面掉出小半张纸来,裁得整整齐齐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愿得君心似我心。
这字迹我倒是熟悉,除了苒苒那丫头还有谁写得出?
眼看着马车已经开出去四五里远,我便掀开车帘问前面赶车的那个侍卫:“我们这是去哪里?”
他就答:“长安。”
我听得不解:“苒苒呢?她也去了长安?”
他便闷闷地不说话,好像被人毒哑了一般。
我“喂”了半天没人理睬,就愤恨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如飒。”这次倒是回答得干脆。
我翻了翻白眼:怪不得当初泰坦尼克号会毁灭在冰山的魔爪下,原来大冰山身边还跟了一群的小冰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在冰山大人的眼皮底下苟延残喘地生活,吃饭、睡觉、赶路,成了每天不断重复的主旋律。
一句“失忆了”虽然可以在表面上堵住他的嘴,却躲不过那双锋利像刀子似的眼睛里毫无顾忌的探究,让人无法遁形。
我过得辛苦,不免抱怨苒苒怎么还不回来。
他听了也不说话,面色沉沉的,好像人家欠了他几万两黄金。
说到苒苒,我实在是一头雾水。当初她出现得如同天降,如今又消失得莫名其妙,把我直接丢给了一座超级无敌大冰山。
闲来无事,我便歪在床边,将那日的情景在脑海里过了又过,忽然顿悟:原来那天苒苒留在小院里根本就没出来!
那么……如果……况且……我焦急地直接冲进了冰山的房门,大呼:“怎么办?”
冰山大人恰好在那边自斟自饮,见了我进来,就抬头问:“卿所来何事?”
我大叫:“什么青红皂白,还不赶快救苒苒回来!”
他抿了一口茶,淡淡地说:“此事须从长计议。”
“从长?要多长?”我怒不可揭,一时忘了眼前的人是一座赫赫有名的冰山。
他也不说话,视线一转,扫过桌前的砚台,若有所思。
回到房里,我不禁疑心起武承嗣这座大冰山是不是根本就不重视苒苒了。
当初他肯放苒苒离开周国公府本来就透着古怪,现在又把苒苒丢到小院不闻不问,难道她对于冰山来说,真的不重要吗?
这样一想,我更是惶恐起来,连忙简单收拾起行李,打算自己回去找苒苒。
谁知,才一开门,就一头撞到了一面冰冰冷冷的高墙。我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夜色不错,我出门走走。”
大冰山低头看看我,扯了扯唇角:“既然如此,嗣自当奉陪。”
什么?冰山陪我?我震惊了,忙推脱起来:“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就是这么一说,你真的不用陪我。”
他也不理我的话,径自拉起我,向驿馆外走去。
出了驿站,久不经风的脸忽然被寒凉的晚风一吹,顿时周身一冷,不由后悔起方才怎么不将那顶自出发时就同我形影不离的纱帽一并拿出来,于是左顾右盼了起来,打算找个避风的地方躲一躲。
“去哪?”冰山大人问。
我便低下头看自己的脚,支吾道:“好久没出来走动了,外面可真冷啊。”
一件厚重的大氅随即被丢在我身上,带着寒凉的气息,激得我一个颤抖:这个武承嗣难道真是冰做的不成?竟连外衣都冷冰冰的,不愧是冰山来着。
冰山走在前面,我低着头跟在后面,脚下踩着他高大的影子,狠狠地跺脚。一个不留神,就被他回头看到,不免缩了缩头。那双寒凉的眼睛扫了我一眼,薄唇一勾,淡淡地说:“小颜怕某。”
我憋足了气,瞪着他,一不小心激动了:“我怕不怕你有什么关系,要不是看在苒苒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理你呢!”
说完这句话,我就把脑袋缩回到毫无暖意的大氅里,不敢看他。对面的人毕竟是冰山大人,我再不满,也是有点害怕的。
脚步声一点点逼近过来,我身上一抖,就打算告饶。他却走近过来,饶有兴趣地问我:“你同她很熟悉?”
我愣了愣,就答道:“相处久了自然熟悉。”天地良心,这句话我说得绝对真诚,我和苒苒两个人,认识二十年了,真的是十分熟悉。
他听了便又问:“既然如此,你可愿回去将她替换出来?”
回去?我想到小院里的人来,心里惴惴的,不免泛酸。再抬头看看冰山,回答道:“当然,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
“有趣,”他淡淡地说,话语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只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就算失忆了,韦舒颜也不该是你这种人。”
他的手劲本来就不小,此时更是用力,我不免挣扎起来:“谁说我失忆了,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你!”
“哦?如此说来,你是假的?”冰寒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身上活生生看出一个洞来。
我想起先前李显说我是赝品的事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推开他:“我是真的假的关你什么事!”
“如果你和她不是早就相识,她当初又何必想方设法混到宫里去,只为了留在你身边?”他盯着我不放,冰寒的气息笼罩过来。
我一哆嗦,心中更是不满,本就郁结的情绪一泻而出:“这些事你问我有什么用?为什么不直接去问苒苒?”
“问她?”他顿住,继而沉默起来,身上的冰寒之气渐渐消散。
“苒苒的为人我最清楚,如果你真心待她,她一定会坦诚一切的。”愤恨间,我倒觉得自己成了那白蛇传里的小青,只差没那剑在他身上刺出几个透明窟窿来。
他沉默良久,忽问:“你就这么确定自己了解她?”
我听了,心神一转,随即问他:“你若不信,就和我赌上一局!”
“赌什么?”冰山皱眉问。
我便笑眯眯地说:“如果武大人现在放我离开,无论我走到哪里,我敢断定苒苒一定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人。如果她没有同我一起离开,就说明在她心中你与我同样重要,难以取舍。到时你再向她表明心迹,必能夺得芳心。”
这本来不过是一句玩笑,谁知他听了竟闭目沉思了一阵子,随即开口应道:“好。”
我一时呆若木鸡。
一匹马,一把剑,我的逃亡正式开始,
明知道冰山不会轻易放我离开,因而对于身后尾随的那些小尾巴也没有顾忌,确定好了方向,便大摇大摆地向巴州启程。
一路上风餐露宿,都倒是都不曾经历到,毕竟到处都有客栈和饭庄。至于住宿费和饭钱,我只要随便伸手指一指那些假装商队跟来的小尾巴,自然就有人主动过来买单了。反正所有的费用都由冰山报销,大家公款旅游,何乐而不为呢?
这群尾巴的首领就是先前替我赶车的如飒,他换了一件深色布衣,表情木讷,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富商,倒像是棺材铺的掌柜的。见了我,也装作不认识,一本正经的模样像足了他的冰山主人。那些小尾巴大约是因为跟着如飒的关系,一个比一个的不讨喜,脸上的表情比棺材铺的伙计还伙计。
就这样,我骑了马晃晃悠悠走在前面,一群冰山们严阵以待地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开赴巴州。
我曾半开玩笑地试探过苒苒,问她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李旦,还是人冷心冷、行为处事都冷到家的武承嗣?
她虽没有直接回答,我心里却明白得很:这世上的女子大多舍近求远,必定以为最难的那个才是最好的,每每爱到头破血流才肯罢休。这一点,通透如苒苒,竟也不曾免俗。
想到此处,我心中不由得酸涩起来:选择来巴州,又何尝不是为了深藏在心里的那个结?
武承嗣之于苒苒,李贤之于我,竟是一层套一层,与那俄罗斯举世闻名的套娃一孪双生,十足的难兄难弟。
这场穿越,远比寻常看到的小说情节来得辛苦。
大约是有这群小冰山做跟班的缘故,这一路上倒也安安稳稳,竟连个打劫的都没有遇上,实在是枉费了我对那些传说中的绿林豪侠们犹如滔滔江水的敬仰之情。
我心里既然揣着异样的心思,自然是边走边停,等到磨蹭到巴州边界的时候,已经是大半个月以后了。
虽然早有准备,远远望见李显幽居的那座宅子时,我仍僵立在门口,忍不住泪如雨下。
门里,就是那个曾亲口把金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