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多言,只靠在他身上:“现在只剩下咱们俩个相依为命了,你就多担待担待我吧。”
他遂看我:“我连妻儿尚且不能庇佑,如何庇佑得了你?”
我只拉了拉他的衣襟:“小女子别无所求,只要头有片瓦足矣。”
他指指头顶:“这院子里茅草无数,就是没有瓦片。”
李显自然是变不出瓦片给我,我也只得在小茅屋里将就下来。
在小院里待了一连三天,饭菜皆粗淡不堪,余下的这些东宫旧人的身上也都是粗布的衣衫,再无往日的明裳锦衫。
意外的,我在众人的身影中竟见到了杨均的身影,便问李显,他只说本来幽禁的名单中是没有杨均的,谁知那小子竟苦苦哀求负责押送的程务挺,将他也勉勉强强地收押了起来。
李显说得咬牙切齿,我听得津津有味。
我不是真正的庐陵王妃,自然每日不便出门,只得躲在屋里一丈见方的小屋里,终日不见天日。
自幼相识的默契终于浮出水面来,李显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日日同我拌嘴,反而耐心地每日替我取吃食回来,对外则声称我病重在床,体力不济,就连寻常服侍的小蕊也进不得屋来。门外很快就有人送药进来,他拿了小纸包一一包好,对着我笑:“这里缺医少药的,倒是你在,送的东西才略微好了点。”
我看看桌上的吃食,才知道原来晨吟在时,外面送的食物竟连这小碗的白菜汤也是不曾有过的。再想到两个月前,几个人还在洛阳宫里锦衣玉食,一时感慨,对着那碗白菜汤,再没了食欲。
倒是李显端起那碗来,一饮而尽:“此等美味岂能浪费?”他本是皇家贵胄,少年天子,何曾面对过如此境遇?到如今,竟连一碗小小的虾皮白菜汤也甘之如饴……
我称病不出的第三天,杨均终于忍不住来看我。李显堵在门口拦他:“庐陵王妃身染重病,概不见客。”
杨均也不甘示弱,气鼓鼓地说:“有了病自然要医治才能奏效,姓李的,我知道你近来同她不睦,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结发妻病死不成?”
两个人边说着话,边动起手来。我早知杨均是墨函一手提拔起来,身手极佳,又快又很,出身宫廷的李显又哪里是他的对手?果然,不过十几个回合,他就把李显甩到一边,一个闪身冲入房来。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半晌,忽怒气冲天,猛地一闪身,冲着刚撞进屋来李显当胸便是一掌,恨声道:“难怪不让我进来,你竟然背着她做出这等事来!此心可诛!”
李显被说得一愣,没有提防,正中一掌,歪靠在墙边。我早就听晨吟说过杨均的脾气素来暴躁,连起身挡住二人:“且慢!”
杨均只将怒眼向我一转,内里似有火苗熊熊燃烧:“你还有何可说?”
示意李显掩上门,阻隔住门外探查的一道道视线,我这才深吸了口气,压低声音:“她已离开此地,我正是替她守在此处,此事且不可声张。”
杨均本是灵敏之人,虽生性暴躁,听了我的话也明白了大概,又皱眉问:“那她现在何处?又是何人将她带离此地的?”
“武承嗣!” 他顿了顿,忽惊醒,急道,“你们竟让她跟着武承嗣那厮走了!”
这一声着实响亮了些,李显忙上前捂住他的嘴,生怕惊动了院中的人。虽然院内的都是东宫旧部,却难免不会有几个混杂在其中的外人。眼看着杨均的横眉立目,我叹了口气,贴近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他一喜,问我:“此话当真?”
我点点头,回视他纯净的双眼,恍惚中以为自己看到了年少的赤西……
作者有话要说:
☆、何满子(苒苒述)
辛酉,太后命左金吾将军丘神绩诣巴州,检校故太子贤宅以备外虞,其实风使杀之。神绩,行恭之子也。
丘神绩至巴州,幽故太子贤于别室,逼令自杀。太后乃归罪于神绩,戊戌,举哀于显福门,贬神绩为迭州刺史。己亥,追封贤为雍王。神绩寻复入为左金吾将军。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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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小院中便没了杨均的身影。我早知他的武功不俗,却没想到竟可做到来去自如。院外的铁甲军得了消息便进来查探,也了无所获,只得将院外的防守重新加固一番,便草草作罢。
我望着院外那严阵以待的架势,知道仅凭自己的那点轻功是绝无法逃出去的,更何况,若是我走了,李显又该怎么解释堂堂庐陵王妃的不翼而飞呢?
想到此处,便又安下心来,在茅屋内住下。李显在草席的一边,我在草席的另一边,中间挤着晨吟的一双儿女,两两相安。侧室菡若不常入草屋,只带着李显余下的三个女儿居住,同罗纱、何知韵和小蕊挤在一起。
我指着窗外说:“闲云野鹤,这日子过得倒是清高。”
李显闻言也跟着笑道:“没想到,居然在这样的境地,咱俩倒是过上陶潜的幽居生活了。”
我摇摇头:“此处没有南山,更无稻香满地。”
屋外的院墙高达丈许,李显探头出去看了看,只笑道:“南山是见不到了,只可惜竟无池水,少了几分生气。”
我又摇头:“此地怎么会有池水?自古太液出皇家,没有那宫人的眼中泪,如何聚得成长波池水、青苔滴露?”
李显闻言无语。
说来奇怪,我自幼便与李显不合,每每言语相向。到了这般田地,两人竟才不再因琐事争吵了。只是习惯使然,我仍旧不大与小孩接近,每每看到重照更是心痛如锥,不忍再顾。
偏生重照却是世间最为懂事的孩子,即使面临如此困境,也不哭闹,只乖巧地坐在一边,一遍一遍地背诵着先前学过的庄子《外物》:“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践。”
李唐自创立之初便崇尚老庄之言,李显此时听来,不由得抱起重照,反复吟诵:“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
我知他有所悟,便说:“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若心静,则荒丘亦是乐土。”
他两手一摊:“你可见过这样高墙累筑的乐土?”
话说完,两个人就都笑了,忽觉得那高墙已化作陶渊明悠然之时所见的南山了。
到了夜里,宁儿不免哭闹。我对着她幼小的身子,左伸伸手,右转转头,不知如何是好。
李显从睡梦中醒来,见状便一把抱过宁儿,甚是熟练地拍了拍,口中轻声哄着孩子。他本长身阔拔,偶然见到他慈父的这一面来,我不禁讪笑了两句,随即却再说不出话来。这哪里还是我曾认识的那个明朗无忌的李显?
沉沉夜色,我心有所感,再无法安眠。所幸本是和衣睡下,因而便趁着院中无人,走出屋去。
狭小的院中唯有一颗矮小的桃树缩在当中,上面不过长了几片稀疏的叶子,尚无花开。
我见了这桃树,不禁想起最后一次在周国公府的情景来,似乎也是在一棵桃树下,不过要比这棵略高些,上面缀满了灼灼夭华,一院的流香。
我在树下轻挥舞袖,身上的藕香衣裙摇曳生姿。
再转眼,面前便是一道玄衣,目寒如锋:“你以为凭着这么一件舞裙和一支小小的簪子便可乱我心智不成?”
我郁结于胸。
事实证明,武承嗣不止面冷,心更是冷。
自我替换了晨吟留在小院,他只扶了晨吟一径离开,再不曾来探。
后事如何,更不可测。
我坐在树下,想起过往的种种只觉身心俱惫,竟沉沉睡了过去……
迷蒙间,一袭白衣翩翩而至,李旦目若幽昙,唇间轻轻泛起笑意来:“旦身亦险,飞燕何日方还?”
我背过身去不理,他又转到这一侧来,一双如烟似水的眸间波光潋滟:“罗敷不再,使君难归。”
我一时迷惑,待要伸出手去拉他,却忽见他身后现出一角玄衣来,心下悱然,遂收了手立在当场。
武承嗣旋身而出,玄衣御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却不看向我,只吟道:“舍间偶遇,松风壑前自问彦;予取难求,向晚窗内勤翻页。”
想起那府内的“书丞”,我心痛如割,便问:“何以为书?何以为丞?武大人的心中只念及舒、承之缘?”
他这才看向我,沉声问:“舒颜何在?舒颜何在?”
寒风凄切,我遂笑出声来:“武大人既已携佳人远去,何必再来问我?”
都道是武家人薄情薄幸,果然不假……
肩头被人推了推,我徒然惊醒,眼见得面前的玄色锦袍,一时回不过神来。
他凉薄的唇角噙着半丝笑意看我:“谢司籍可是怨武某来得太早?”
我这才记起方才在梦中的言语,心疑是被他听了去,却不便相问,只得站起身来,淡声问:“武大人所来何事?”
他直视着我,答:“谢司籍奉太后懿旨而来,时日无多,自是当去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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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风,果似剪刀。
我坐着马车,一路急驰。虽有锦绣车帘挡在外面,仍觉风声渐紧,两颊微痛……
“她现在如何?”我这样问。
“不知。”不过两个字,便令我和李显脸上都变了颜色。
“你不是带她一起走的吗?怎么不知她的下落?”
武承嗣只沉声道:“心既不在我身上,又要人何用?”
我不由语滞,倒是李显只盯着武承嗣带来替换我的那女子发呆,半晌才说:“必是往巴州寻六哥去了。”
我心中一叹,见武承嗣不再答话,知先前的猜想已验证了几分。
临别的时候,李显懒懒地躺在那卷草席上,不言不语。
倒是武承嗣带来的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拉着他的玄衣不肯松手,口中只念:“武大人可是嫌如颜服侍得不好,竟将如颜送到这种地方来?”如颜?果真是好名字,我盯着那张酷似晨吟的脸望去。
武承嗣只冷冷地掰开那纤纤玉指,话语寒凉:“不过一夜露水,何妨?”
我冷眼观瞧,颇觉无味,便走入小屋,在李显身边顿住脚步:“如若见了她,你可有话给她?”
他摇摇头,忽又问:“她本名叫什么?”
我叹了口气:“晨吟,付晨吟。”
他仍看向那门外哭泣不止的女子,忽道:“同枕三年有余,竟连名字也不曾知晓。”声音平静,竟听不出语气来。
我便问:“她怀着你的孩子,何其辛苦,你竟再无嘱托?”
这一句本是气话,因而声音洪亮,竟连门外的武承嗣也惊动了,一时间,视线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她……怀着我的孩子?”
我点点头,又想起屋内连盏烛火都没有,便又开口:“你不知道?”
“自离了洛阳,一路行来就被安置在此,再无外人,更别提太医了,”李显坐起身来,忽又奇道,“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这才哑然:这日子本是按着史书上推算出的,并未问过晨吟,我只以为众人皆已知晓,谁知此事竟只有我一人知道,那么晨吟呢?她自己清楚吗?
……
一连换了数匹宝马,到得巴州却仍是数日之后了。
顾不上休息,便直奔城外一处偏僻的宅子。
在宅门外转了两圈,刚要进去,略略回头,恰好见到晨吟的身影,她哭得泪人似的,跌坐在对面的小巷子口。
我冲过去扶起她来,如释重负,随即又责怪她:“地上怪冷的,怎么坐在这儿了?快些起来,当心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她喃喃自语,隔着朦胧泪眼,抬起头来。待看清我,又哭道,“苒苒,他不愿见我。”
我叹了口气,扶起她来:“世事早有定数。”
世事早有定数,而李贤的定数就在下个月的初五,也不过是几日之后了。
幸而身上带有武承嗣给我的令牌,入了宅子,一路走来都不见人阻拦。我来至正厅,推了门进去,便见得那道俊逸的身影坐在正中,丰神俊朗,身姿挺拔,比起在长安时的竟风姿不减。武后四子中,温和淡雅如李弘,性情明朗如李显,风姿绝世如李旦,各有不同。然而若论盛唐的风流人物,李贤仍是翘楚,即使身处逆境,依旧泰然如常。
见我进来,他也不惊诧,只抬手道:“且坐。”
我上前坐了,这才发觉侧面的案几上摆了两杯茶,尚有余温。心下一动,便问:“殿下可是有客来访?”
他命人撤下桌上的茶盏,坦然道:“方才确有人来访,只不过不是贤的客。”
我默然看他,知道方才来的人必然是武后派来的左金吾将军丘神绩无疑。自我成为谢瑶环以来,李贤一直都被幽禁于宫内,后来又迁来巴州。时沉如海,苍茫难遇,我竟有四年不曾见过他。
见我看他,李贤只笑着指指桌上的一碟点心:“远道而来,不如尝尝这里的点心。”
我抬头盯着他:“你不问我是谁?”
他摇摇头:“我怎么会认不出你来?”我的心一滞,看向他。
幽居已久的废太子高居在案前,安然地凝视我:“在长安时我便知道了。虽在深宫,你登进士时的诗作和文却传到了我手中,你我相识已久,即使字迹变了,我又怎么会认不出是你的诗文?”
我叹了口气,想起李显来。李贤素来机敏颖悟,只是李显又何尝笨拙?
他又看我:“我早知后来的那人是假的,而后来的东宫竟又传出以你的笔迹写的诗稿来,如此便更清楚了。”
听得他提起晨吟来,我深吸了口气:“除了那些利用,你可曾对她动过真心?”
他遂直视过来,一字一句地问我:“李贤何曾欺骗于她?”
我细细想来,叹了口气:李贤素来心思缜密,何曾出过错?从头至尾,他竟只应了要替她建一座金屋来住!汉武帝和陈阿娇啊,若非晨吟懵懂,早就该明白其中的含义了。
勉强动了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