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这个恶魔就先送给你了。好好去品尝她的愤怒吧,隐没者的王……”
“啊?黑特尔要逃,快追!”
“追——!”
站在巨大岩石上的黑特尔突然遁入了无底深渊中,幻化为一团烈火,慢慢下沉。
围攻的士兵们连忙骑马跟进,势要将魔王捉回来,以祭奠逝去的无数兄弟。
看着成队的人马追入地下,威德驱龙降落,停在人面水母跟前,并无半点追意。
“黑特尔!黑特尔!你给我回来!就这么走了吗?!黑特尔!!……”
水晶茧中,安吉还在愤怒地叫喊。她越过威德不看,直接望向深渊,好像还在期盼着有奇迹出现,黑特尔会回来救她。
只是火光渐行渐远,丛林里只剩下残存的火焰,还有星月冰冷的光辉,照在威德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看上去好像很累,眼帘无力地下垂着,睫毛忽闪,投下深深的阴影在眼眶下。手里的“崔冰斯”已经熄灭,重新变为了一支短杖,被他插在腰间,散发微微的余光。他伸手指了指水母,于是巨大的透明伞状怪便缩动它的伞冠,在夜色的黑暗中缓缓滑行飞升。威德真的累了,以至于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转过身驱龙前行,带着缚有安吉的水晶茧往要塞折返回去。
“黑特尔!”
“你这个贪生怕死的混蛋!我不会原谅你的!”
“黑特尔——!”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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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2楼
回到要塞时已是深夜。将士们既兴奋又疲惫,兴奋的是终于讨教了血腥黑特尔,并且还小胜一场,捉了他的未婚妻活着回来。疲惫自然也是难免的,而且他们死了那么战友,又有多少个家庭将失去亲人,承受悲伤……
安吉被带到了最底下的地牢里。周围是坚固的囚笼,还有重兵把守,牢不可破。而威德,还准备再做一道保险,用一种上古魔咒困死她,直接印到她身上,以确保能在明天带她回索克兰堡时无后顾之忧。
坐在肮脏的地上,看着霉臭的一切和被反手绑死的自己,并且是被能禁魔的锁链所绑住的自己,安吉怒从心烧,怨恨地皱紧了眉头瞪着威德的背影。
“威德,你真的要把我关在这里吗?那你还不如杀了我,我不要呆在这么讨厌的地方!”
“威德!”
……
在被她吵了有五分钟都不止后,威德终于停下了布阵的动作,起身朝她走来,伸出手。
“给我看看你的手。刚刚看到好像感染了……”
“不用你假好心!再说我的身体只给我未婚夫碰,别的任何人都不行!”
安吉激烈地拒绝了他,并且不断的往后退,不想要他靠近。
一瞬间,威德平静的脸庞上似乎抽搐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即逝而已,一瞬即逝的痛楚……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回去蹲下,重新开始布阵。
安吉的心情顿时又坏了起来。她认识那东西,她可不要他真的完成那魔法阵。等那魔法阵画完时便要变成枷锁,锁得她丝毫不能动弹,甚至于可能沉睡去。
于是再度恼怒地吵了起来,扯动着铁锁声声作响。
“威德!你干嘛不直接杀了我!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放过所有隐没者!”
“你不是从来都很果断吗?你也能很果断的杀了我,就像你果断的打伤我一样!”
“我不要被你像奴隶一样牵着走!你听见了吗?!”
“威德!”
“威德!”
……
牢房里回声很大,外面的守卫兵都听得清楚,纷纷不禁皱眉,奇怪元帅怎么还堵上她的嘴巴。
只是威德仍然默默地画着图,画完半圈后停顿了几秒,抬头望着前方,深吸一口气: “在找出你出了什么问题以前我是什么也不会做的。你就……什么也不用说了,我不想听……”然后埋下头 ,继续下半圈的工作。
安吉听完,似乎更为火大。可不管她怎么吵怎么闹威德都像没有耳朵一样毫无反应,等她终于觉得累了再也不想说话时,阵图已经接近完成,就要头尾合一。
黑色的符号扭曲纠结,绕着牢房边缘整整一圈,好像特别的花环。
威德垂着眼帘,蔚蓝的眼眸被睫毛所挡,看不清心情是激荡或者阴暗。这时身后的安吉又发话了,已经闹得太久,声音也有些沙哑。
“不想听,是吗……”她低沉地说着,似乎是很疲倦,“你就不想知道这些年我去了哪里、做过什么吗……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不再是当年的安吉?你不想知道我走过了多少刀山火海,挨过多少生死关头,才有了今天的铠甲吗。我,我……”
她说着,忽然极长地吸了一口气,好像窒息已久的人终于能残喘片刻,贪婪地汲取空气。威德也在这时放缓了动作,指尖的光点开始变得黯淡,手掌慢慢合拢。他仍然背对安吉蹲着,没有说话,没有转身。只是他的身体有些发抖,紧紧握起的拳里,指甲已深陷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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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3楼
“我……我是魔童?不,我是魔鬼,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鬼……琉璃岛的人要抓我,想要剖开我的身体。我的族人害怕我,父亲想杀我,母亲因我而死,而弟弟,也……你看这天大地大的世界,却没有一个可以令我容身的地方。我只有不停的逃,不停的逃……逃到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时,或许我应该等自己被人了结……其实,哪里又逃得掉呢。只要一闭上眼,那些吵闹的过去就会扑面而来,哪怕我死,也不肯教我安生半分……或许等这个世上的人都死了,我便清静了,再也没有什么纷争,再也没有仇恨……不,不对。我其实有过选择的,那就是你,我最后一片可以藏身的地方……你是我最后一线希望了,在伊哥斯帕时我过得很安心,远离纷争,没有人能打扰我。可是连你也抛弃我了……从此以后只有一条不归路,直到世界的尽头,我才能解脱……所以今天我有这副模样都是拜你所赐。威德,不用再找什么我不对劲的原因了,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就是这样你们都讨厌的样子。而非要说原因的话,那便是你,威德,是你让我堕落,让我走到了今天,是你,都是你的错……”
“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所有这一切你都不曾告诉过我!你要我怎么做?我能怎么做!你根本就不信任我,不相信我!!”
终于,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全部喷薄而出,在整个阴冷的牢房里回荡着,声声震入人心。
威德从牢笼边缘站了起来,走到安吉跟前。因为他的个子很高,所以平视只能看到他的拳,紧紧攥在一起,血滴点点渗出。他的身体在发抖,浑身肌肉绷紧着,显得有些僵硬。安吉沉默了一会儿后抬起头,顺着起伏不定的他的胸膛往上望去,直到他的脸。曾经桀骜不驯的傲气不见了,冷峻也被混乱所打破。他情绪激动地望着安吉,望着曾经最亲近的人,他最思念的人……下颌用力地咬在一起。可当他接触到安吉的目光时,那双乌黑、纯真的眼眸,却又再一次融化了他所有的怒气。于是重新将身体放松,眉宇舒展开来,可是在下一秒,还是忍不住再次皱起眉头,脸向一侧别去,避开安吉,留下痛苦的侧面。
“你从来都不信任我,从来不,从不……”
眼前的威德已经被她彻底打乱了,在他们相识的9年里……甚至于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品味着威德的痛苦,安吉并没有伤心,也没有难过。她只是很开心,说不出的开心,深深地埋着头,嘴角流过一丝隐笑……
“呵……是么。可信任又怎样,告诉你又怎样,你会帮我吗?会接纳我吗?……”
“我会的。”
直接接过了安吉的话,威德答得斩钉截铁。
“噢?”这显然不是她预料中的反应,安吉沉默了几秒,继续反问,“顶住整个隐都的压力?”
“是的。”
“违背你的信仰?”
“是的。”
“甚至于……冒上叛国的危险?”
“是的!”
“噢……这样。”
一系列的回答都很出乎她的意料,并且答得很快,好像早已沉淀在心底。安吉思索片刻,最后忽的一笑,嘲讽地摇摇头:“你向来都很会说谎,从我认识你起就是这样,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你会帮我?会顶住整个隐都的压力?放弃你的前程?哈哈哈……别笑死人了,谁信呐!为了一个妖奴而放弃你的执念,成为叛徒,你当我是……”
“是的!我会的!我当然会了!我会倾力而为,动用毕生所能动用的一切去保护你!我会在所有人伤害你之前把你藏好,把你藏到一个堡垒里,没有任何人找得到!如果不行,我还可以求母亲替我藏好你,用她会惧怕的任何因素要挟她!如果还不行,我甚至会去求祖父!哪怕他要剥夺我的异能!不,不……我不能让他剥夺我的异能,那样,他就要为所欲为了……我应该亲自去召唤深渊恶魔,不管我是否已经够格,不管多危险……我会以生命为酬金订立契约,让它守护你,永远守护你……总之我不会放任你去漂泊,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一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我从头到尾都只爱你一个人!从那个岩城的莹,到伊哥斯帕的宿主,到现在,到将来!无论你在哪里、是谁、爱谁、会成为谁的妻子……我都爱你。所以这个回答,可以吗?安,我爱你,这就是这么多年来我最想要说的一切,我爱你……所以这样的答案,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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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4楼
时间,仿佛在一刹那间凝固。牢房中的女人情绪激动地起伏着胸膛,额角的青筋鼓了出来,声音也有些嘶哑。他不知道他的这席回答把外面的守卫们吓得够呛,他也不知道,此时深埋着头的安吉,正厌恶又快速地拭去眼角滑落的泪……
“哇哦,你爱我,你爱我……所以你管这种叫爱?你对待我的这种方式?”她低着头,嘴里仍然满是嘲笑,“好吧,就当你是爱我的吧。那么我也的确有告诉过你我的一切秘密啊,毫无保留的告诉你,可你又做了什么?马上赶我离开伊哥斯帕,不要带给你麻烦。”
“什么……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了?你只是说……”
“我只是没有求你留下我,我只是没有乞求你的可怜。你说我不信任你?好,那么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该信任你。当你目不斜视地向着最强魔法师的顶峰冲刺时,你哪里有时间多看那个卑微的妖奴一眼。”
“安……”
“当你同朋友们勾肩搭背、怀里又抱着貌美的女友时,你哪里知道,那个妖奴正在遭受着命运的践踏。”
“……”
“你们是高贵的魔法师,我只是最卑贱的奴隶,可以被随意蹂躏,不会有任何人记得……你要为你的理想拼搏,好,我毫无保留的帮你、服侍你,不计回报的付出,哪怕配制药剂危及生命。你要保持你名声的清白,好,我远离你,虽然也从未做过这种傻梦,我哪配玷污您的清白。而您要对心上人送礼物,我就拿命去取,然后傻乎乎的等在大雨中,等着高贵的王子庆祝完他的生日,怀抱着公主归来,把我的半条命拿去……当您在米榭罗大殿欢庆新年时,您可知道,我正在戈明娅的宝石中接受死亡的洗礼。告诉我,那时候喝着美酒、吃着美食,周围是热闹的人群,您的朋友、恋人、恩师……众人倒数计时等待新年的降临,那种感觉,是否非常幸福?你说你爱我,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爱情。你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大少爷,根本不懂爱、也不会爱。现在你什么都玩过了,腻了,所以突发奇想的说爱上了一个妖奴,但这一切的实质都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贵族心血来潮的另类娱乐……”
安吉平铺直叙地叙述着她的故事,声音那么动听,好像山间的淙淙泉水,甘甜又清澈。只是这或许是世界上最冰冷的泉水了,它的残忍、它的冷酷,已经带走了威德全部的热情,连体温也不剩。他好几次试图想说点什么,只是安吉说得太专注,他无法打断,也找不到任何话去打断。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最后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了,麻木地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末了,他呆呆往后退去,神情黯淡恍惚,直到退到了牢房的边上,转过身,抓住那些冰冷的栏杆再也无法动弹。
然后在安吉的话音终于停下来以后,威德费力地吸进几口气,喘息几下,嘶哑地开口。
“可……那是真的……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真实实的,不是什么笑话,什么心血来潮的……娱乐……请不要否认它的存在……它是最真实的……”
之后便再次陷入了沉默,整个牢房中甚至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连半下都没有。
大戏即将圆满落幕,只需最后一笔。
坐在房中间的少女此时直起了身,笑容浮上脸颊,身体慢慢站立。她的手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因为就在刚才,在她大声吵闹的那段时间里,她其实是在背着手,用腰间的刀磨着手腕上的锁链。现在,锁链断了,已经没有任何事能束缚她。只需提着最后的武器,朝那个人靠近……
“就算它是真的又怎么样?过去的一切都无法挽回,时间不会倒流,曾经的安吉也不会回来。况且她有必要回来吗?只是一个没人需要的可怜虫而已,而我,现在的我,却是强大的魔童,还会是琉璃岛的王后……啊,对呀!我可是黑特尔的未婚妻呢,我终于找到了黑特尔,那个可以照顾我一生的人,我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我是属于他的,无论心灵、或是身体……你说为什么我不能一开始就遇见对的人呢?如果一开始遇见的是他,那么我的生命就不会这样凄惨,而你,说不定早就死在了伊哥斯帕。真是一个令人遗憾的错误啊,威德,我为什么要遇见你呢?遇见你,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情了吧,最大的错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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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5楼
有时候,人遭受巨大的创伤时,身体根本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一种麻木。而过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