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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尴尬,犹豫着是否该开口叫一声娘,那妇人却几步上前先牵住了我的手,眼里难掩激动之情,似是泛着隐隐泪光:“倾儿啊……为娘想你想得苦……”
眼前澜夫人语声凄凄,我亦不忍见她如此,既然做了君倾,那她的娘也便是我的娘了。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叫了声:“娘,我也想你啊……”
澜夫人连连点头道:“好、好……过来坐,让娘好好看看你……”
我们在桌前坐下,她抚着我的脸怜惜道:“进宫这么长时间,我们娘俩再少有机会相见,娘知道你在宫中受苦了,又是落水又是遇刺的,只听苍儿言说却不能近前来瞧你,你可知娘有多担心……”
“宫里规矩太多,一步行差踏错便步步皆错,若不能享得富贵,起码保得家里平安,不给你们多添麻烦……君倾无能,还是累得你们挂心,是我的不是。”
澜夫人急急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倾儿何出此言呢……你为澜家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若不是你,苍儿也不可能得到皇上重用,澜家也不会风光下去。”
“是我害得澜苍仕途总如此大起大落,若他与我无干,以他之才也许更能得到慕辰重用,一路平步青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澜夫人只是叹口气,拍拍我的手背:“不是你的错……澜家树大招风,本就惹得诸多忌恨,与宁家分庭抗礼虽非我们所愿,却也仅是出于自保的无奈之举,皇上定有他的苦衷,孰是孰非他定心如明镜,我们纵是吃些亏也是微不足道的。”
她见我仍是面泛忧色,笑着牵过我的手,将筷子重新递到我手上道:“不提这些,皇上今儿派人急急叫为娘入宫,便是一慰你思家之情,娘忙活半天做了这一桌菜,你趁热多吃些。”
“您也吃一些,光为我忙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我递了双筷子在她手中,她唯唯应着,象征性地夹了菜送进嘴里,却好像吃不香一样,眉间分明露着隐隐郁结。
“娘?”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笑来朝我点点头,我却越发觉得奇怪:“可是女儿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惹您生气了?”
她急忙摆手:“没有没有……倾儿莫要胡想,难得一聚,让娘好好陪你吃顿饭。”
气氛有些尴尬,我纵有疑问也不敢再提,沉默着用完膳,琉璃领着丫头们上来收拾,我朝她招手,她急急走来:“娘娘有事?”
我摇摇头道:“那些东西交给镜花她们收拾,你随我和娘进屋来。”她虽一脸诧异,却还是恭谨应了,扶着澜夫人进了内室。
“娘……”我指着琉璃道:“这是女儿在宫里最信任的人,与女儿情同姐妹,名唤琉璃。”
澜夫人朝琉璃微微颔首,琉璃急忙施礼道:“琉璃见过夫人。”我挥手示意琉璃先退到一边,转头朝澜夫人道:“女儿有个想法,还要跟娘商量商量。”
☆、第四十二章 鸳盟(一)
澜夫人微笑看向我道:“倾儿尽管说。”
我点头续道:“哥哥至今尚未婚配,放眼朝中诸臣家中女子,不是年龄不符便是性子不合,那些女孩子多半被家里娇宠惯了,哪里能顺着澜苍的倔强脾性……相信娘并非看重门第之人,大家闺秀自是极好,小家碧玉未必就差了去。琉璃她性子和顺,人也懂事,倾慕哥哥已久,她年纪渐大,跟在我身边也是徒然误了青春,我总想着要给她寻个合我心也合她意的好人家,却又不舍她远嫁了去,便想着将她配给澜苍,我们也算是真正成为一家人,以后更能一条心。”
澜夫人沉默不语,脸色复杂,一时瞧不出个究竟,琉璃却低低呼出了声,一脸惊诧地望着我:“娘娘!你这是……”
我朝她摇摇头,示意她莫要言语,朝澜夫人续道:“琉璃昔日于慕辰留宿驿馆之时曾有救驾之功,慕辰迟迟仍未有所嘉赏。再过些日子便是我的寿辰了,我可趁此机会向慕辰请旨,让朝中信得过的大臣收她做义女,封个郡主风风光光嫁给哥哥,既全了慕辰和澜家的面子,亦成了桩美满的姻缘,何乐而不为呢?”
琉璃的眼睛睁得老大,捂了嘴努力掩饰住自己的激动之情,澜夫人倒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抬眼打量了一番身边立着的琉璃,朝她微微一笑道:“你先下去,我跟颐妃娘娘有话要说。”
她会意颔首道了声“是”,又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焦急和不安,我朝她安然一笑,示意她放心,她这才转身走出内室带上了门。
“娘……你可是对琉璃有什么不满的地方,还是你已经为哥哥选好了人?”
澜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却不言语,我试探性地又叫了两声,她却别过脸去,抬了袖子拭了拭眼角。我心里有些不安,急忙拽了拽她的衣角,她才回头瞧我,未及我回神,她却一把将我拥在怀里低低啜泣着。澜夫人一哭,弄得我手足无措起来,只得抚着她的背道:“娘,有什么话跟女儿说啊……”
她哭了一阵,这才抬起头来断续道:“倾儿啊……为娘的知道自你出了意外失了忆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有些事情就算你记着,也再无转圜的余地了,可是……可是娘确是放不下,娘跟苍儿一样,真的放不下啊……”
我满脸疑惑看向她,她拭了拭泪道:“老爷总让我不要再提,有些大逆不道的话确是该深埋于心绝口不提,可我……我真真心里难过……作为苍儿的娘,我最能了解儿子的心,跟他也最能想到一起去,他有多放不下你,为娘的也有多舍不下你啊……你亲爹与老爷那是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兄弟,有着过命的交情,名义上你爹虽是我澜家家臣,可实际跟亲兄弟没什么两样……十九年前梦华与炎刹一战,你爹死在前线战场,你娘闻讯自尽,只留下襁褓中的你……你爹娘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便曾有过约定,若是你娘生了儿子,便与苍儿结为兄弟,若是个女儿,便嫁到我们澜家做媳妇,两家永结秦晋之好,你爹娘早早去了,临终前留下手书,求我们好生看顾于你……我们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当做自家女儿养着,苍儿虽嘴上叫你妹妹,从小带着你玩到大,可心里待你为何,我这个做娘的能不清楚么……总想着等你再大些,娘便作主让苍儿娶了你,可是这造化弄人,凤凰总是要飞上枝头,我们再怎样不舍不愿,也只有让你随了真龙而去……”
她说着说着又要掉泪,我急忙将她拥入怀里安抚道:“娘你别说了,我都明白……”
她却仍是啜泣着,轻抚我的脸庞自顾自道:“爹娘看着你一天天出落地越发美丽,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这样如花似玉的孩子若真真是我们澜家的媳妇该有多好,只怪我没有早早替你们定下婚事,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家的轿子将你抬入宫中,莫说嫁给苍儿,就连……就连见面都难如登天啊!”
“娘,你别这样啊……女儿自知欠你们良多,这份恩情尽我之能,定会加倍偿还,哥哥他定也有他的天赐良缘在等着他,琉璃她倾慕哥哥很久了,她的心意我看得分明,若嫁给哥哥就定会好好照顾他,也会好好孝顺你们二老,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分明掠过一抹无奈:“不是娘不相信你看人的眼光,可娘知道的,纵是这姑娘再如何可人,苍儿他若是不接受,那是万般也奈何他不得的。”
我抚着澜夫人的手背道:“娘……您是过来人,道理想必您都明白,在感情上与其执着于得不到的,还不如放手去把握那些触手可及的。我一直对澜苍以父兄之礼相待,更无旁的感情掺杂,纵是没有慕辰的关系,与他也不会结为连理,他年纪渐长,早该成家立业,也得有个贤内助好好替他操持家事了。”
澜夫人叹了口气,似有若无地撇了撇嘴角,我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落地,朝她绽出个笑容来:“娘明白就好,那就有劳娘回去跟哥哥提一提,女儿也会找机会跟慕辰说的,都是为了哥哥幸福,还请娘多多费心。”
我生怕她还要再提我与澜苍的事,只得将话一下说死,将她推到一个递牵红线促成好事的月老位置,她也不好拒绝,只得应了下来,但脸色带着明显的落寞和遗憾,也极力避开我的目光。虽只是个简短的交谈,澜夫人是个怎样的人我倒也掌握了个大概,确是个善良的妇人无疑,但孺弱太过,果敢稍欠,与真正的君倾倒像了个十足。
“倾儿,”澜夫人起身看向我道:“天色已晚,娘要回府了。你……你定要照顾好自己,跟皇上好好的,莫要让娘担心。”
我亦起身扶着她的胳膊,看向她微笑道:“娘尽管放心,女儿在宫中一切都好,无需娘太过挂怀。”
澜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望着我的表情似有些担忧,又有些疑惑,嘴张了张,似有话要说,我静待她开口,她却生生将话头咽了下去:“女儿长大了,变得坚强了,娘真的欣慰呢……”
我有些不解,但还是报以微笑颔首,扶着她出了房间,不想琉璃已在门外候着,背靠着墙,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琉璃,与我一起送送娘。”她回过神来,眼见是我,脸上忙挂了笑迎了上来:“是,娘娘、夫人这边请。”
☆、第四十二章 鸳盟(二)
沐浴更衣罢,慕辰已宽衣靠在床边,手里仍攥着本奏折,皱着眉头看了好几个来回。
“别看了,早些歇下罢。”我抽走他手中的折子放到一边,朝他挤挤眼睛。
他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又拾起那折子看了起来,眼光在那一行行字上扫了又扫,嘴里喃喃道:“罗旻倒是个能办事的,这上任没多久,便大刀阔斧地铲除了好几个湖州当地的贪官,贪污舞弊之风总算得到了遏制……”
我靠在他身边,斜眼瞟了几行折上的字:“不负圣上所托,自是他做臣子的本分。听闻他是洛韦一手提拔上来的,似乎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不知何故家里败落了,这才投奔了洛韦,想在朝中谋得个差使意图光耀门楣,可是如此?”
他未曾想我知道得这么多,惊异地注视着我半晌道:“不错,未想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一为更进一步了解慕辰所处的朝堂和与朝臣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后宫,一为满足琉璃的一点小小的私心,我让琉璃以替我带话为由多与澜苍见面,从澜苍处得知了不少这些宫闱内外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
也许是女人天生敏感的直觉,我总觉得这个罗旻绝不简单,慕辰与宁家明里暗里的较劲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宁家的势力多半在明,慕辰则是暗地里培植着支持他的人,我已知的站在慕辰这边的人除了澜家之外便只有洛韦,而宁家兵权在握,更有祺岳、宇文铎等重臣相挺,更是难以撼动,而慕辰何以会选择这个洛韦手下的小小门生罗旻,一个无权无势,在权贵面前毫无发言权的小小官员,即便他再满腹才学,也不太可能这么轻易就得到慕辰的信任和重用,将南方贪弊统统交由他处理,而他又是凭借着怎样的信念能在慕辰那里打包票定能处理好这件棘手的差事?
“北边儿的水患可也解决了?”
他闻声摇摇头道:“朝上朝下一直争个不休,前两天那些个奴才吵得朕头都要裂了,祺芸她们几个不知趣儿的女人还赶前赶后地来烦朕,一会儿送个糕饼一会儿端杯茶,朕哪还有心思考虑国事?再加上我们又……就一直搁那儿没处理了。”
我抚了抚他的鬓角道:“明儿早早便去上朝罢,莫因为其他误了正事。”他也不答,捉住我的手指放在唇边吻着,嘴角溢着微笑。
“你可不是其他……比之那些所谓正事,你要重要得多。”
他这样的话我不知听过多少回了,其实男人都是擅长承诺但不擅长践诺的生物,尤其当我已经历过与阿岚的一段感情之后,更该对慕辰的话一笑置之,可是容易把话当真却是我改也改不掉的毛病。我只好对他努力扯了个笑:“再过些日子,你也许就不这么想了。”
他眉梢一挑,似有些不满道:“说什么呢,又不信朕了么?”
我急忙举起双手作无辜状道:“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说说……”
他嗔怒似的瞪了我一眼,伸出食指狠狠地刮了我的鼻子,我吃痛躲开,他哼了一声道:“知道痛了,日后可不许再乱说话。”
我扁扁嘴,岔开话题道:“太后今儿宴请那些新晋的贵人答应们,到底所为何事?”
他的脸色变了变,启了启唇,但又闭了口,好似不太愿意跟我提起一般,我晃了晃他的胳膊,求恳似的看着他,他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好奇心恁地重……”
我吐了吐舌头,他将我搂在怀里缓缓道:“据长暨回报,只是与她们闲话些家常,倒没说旁的许多,散席时似安慰了萧茜几句,又将自己一直带着的那红玉的镯子给了那个名唤莫玟的答应。”
我心下思忖,这消息如此详实,八成慕辰于朝仪宫内亦安插了他的眼线,我能感觉得出来,他的势力已开始在宫内宫外铺展开来,与宁家的对抗怕也是要不日爆发的吧。
“这后宫里的女人是越来越多了……”我闭了眼缩在他怀里嘟囔着,他低低笑了声,捏了捏我的下巴道:“又醋了?”
我不耐地扭了扭身子,他笑得越发欢畅,我把手伸到他的腰间,冷不丁一戳,他痒得直缩脖子,我皱皱鼻子道:“谁稀罕吃你的醋……”
他无奈一笑,环住了我的身子,双唇凑近我的耳边一本正经地道:“朕的世界,唯你与朕二人耳。”
我嗤嗤笑着,右手抵在他胸前问道:“可是真心?”
“句句如实。”他努力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将头一偏,装作开玩笑道:“你对茜贵人、芸贵人、兰嫔她们也这么说的罢……”
他只是不发一言地瞪着我,瞪得我心里发麻,只得张开手臂搂住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