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她除了学习侯夫人安排的那些个琴棋书画,亦还常寻月娘聊天。故此弯弯也知道些个事情。比如这一位昌平侯夫人,原本想做生意,想要个人在外头替她。可是为何会挑选中自个儿,弯弯心里却并不如何清楚。
“替你报仇?为什么?”姚雁儿极认真的反问:“我是要寻个人为我做事,可是却并不想挑个蠢的。若你能自己报仇雪恨,我倒是有心用用你。”
弯弯顿时愕然,自己能有什么本事?从前她连字也认得不多。况且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不懂,那是可以学的。”
姚雁儿只一笑,提了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了秋儿两个字。
“你的那些个仇人之中,秋儿是最弱的。”
这个婢子,是个无耻的。她明明是弯弯贴身的丫鬟,可是却勾搭弯弯的未婚夫婿,最后更是出卖了弯弯。
这样子的女子,似乎也不配活着。
弯弯心里一股子恨意顿时涌起!
可是这个婢女,如今据说却也已经成为了张华的外宅,虽然还没有接到张府里去,可是却是迟早的事情。
还未正式纳入张家,是因为王果儿还没有进门,未免显得对她这个正气不尊重。
所以张小郎君还真是个虚伪的人,一边体贴正妻,一边故作深情。
弯弯垂下头,一时却也是说不出话来。
“秋儿有什么怕的。”姚雁儿循循善诱。
弯弯细细的回响,喃喃说道:“她胆子素来也大,我也不怎么管她。是了,她最怕鬼了。”
她禁不住伸手拂过了自己脸颊。不但秋儿怕鬼,不怕鬼的女子又能有几个?
清晨,秋儿起了个大早,带着小丫鬟云儿一并去上香。
听说那水云庵的送子观音是极为灵验的,只好好生求了,多半就能怀上。
如今秋儿只盼望自个儿能早日怀上,生下个庶出长子,那也是极为风光。
这天底下男人,呵,那几乎都是愚笨的,便没几个聪明的。
张郎一见自己甘愿受委屈,不先进门,不求妾的名分,只为了给正妻王果儿面子,就感动极了。自己在他心里,那也是个极为懂事的。
呵?她能有那么傻,居然让着王果儿?虽然自个儿原本也和王果儿合作过,可是那也不过是各取所需。
此刻她进入张家,张家父母多半是不喜的。且自己若在张家,必定是要被灌避子汤,要等正室进后半年方才能停了药。倒不如自己寻个由头,干脆不进门,不吃那药,好生养个孩子才是。
秋儿按住了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眼里掠过了一丝算计的光芒。
自己就算要当一个妾,却也是要当个最风光的。
那张家公爹婆母,可不是个好的,一瞧就是个势力的货色。想到了这儿,秋儿却也是禁不住翘翘嘴唇,很有些不以为意。王果儿出身好,又是正妻,以后嫁进来还不是被捧着?
自己最好趁着张郎情热,肚子里怀上个孩子,以后也有了依仗。
那张家二老,也不是个好的,当初不就是为了些个财帛,就骗了弯弯,也没给弯弯个好脸色瞧。
想到了弯弯,秋儿这心里顿时也是沉了沉,很有些不是滋味。
她原本也是逃荒过来的,当时晕倒在了姚二家的铺子里。那那个小姑娘,给了她一碗姜汤,将她救活了。她原本面黄肌瘦,也是让姚二家的米粮将她喂得皮肤白嫩。
秋儿心里竟然有些个不自在。
随即秋儿又甩甩头,不过是因为弯弯蠢,既然蠢,那就活该被自己玩,被她出卖,活该成为她足下一块踏脚石。
进了门,奉了香,以瓜果祭了送子娘娘。秋儿出了门,一阵风吹拂,她却也是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蓦然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瞧着水边那道身影。
那女子一身白衣,乌黑的发丝轻垂,那眼眉,那五官,都分明是应该死了的弯弯。
一股子寒气儿顿时从秋儿心头掠来,她死死的捏住一旁丫鬟云儿的手,尖声道:“你看那边,看那个女儿。”
云儿面上却也是透出了些许个困惑:“那儿哪里有人?我怎么瞧都没有。”
秋儿怒骂:“你这死丫头,眼珠子也是不知道生哪里去了,却是故意与我做对不是?”
一边说,秋儿还狠狠掐了云儿一把。云儿声音亦是轻轻颤抖:“姑娘,我可当真没瞧见。”
秋儿亦是面上没了血色,颤声呵斥:“你,你竟然还这般,这般说。”
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可是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就是真的。她一身白衣,五官就是弯弯的样子。秋儿原本也听说了那些个冤魂索命的事儿,可她没有想到,这档子事儿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是弯弯,死的也确实很冤枉。云儿看不到,是因为弯弯的死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秋儿一时心里恐惧之意亦是不断的攀升!
那女子蓦然一笑,唇角眼角就流出血来,可仍然瞪着秋儿。她转过神,那后背却都烂了,猩红一片。秋儿退后了一步,心里亦是想起,当时弯弯就是这样子死了。她被打得后背稀烂,然后没了气,再被推入个棺材里面。
那弯弯扭过脸红,面颊白惨惨的,唇角还有猩红的血珠一点点的滴落下来,还朝着秋儿笑。
蓦然她舌头伸了出来,还伸得老长,甚至长过了脖子。
秋儿再也忍不住,尖叫了一声,顿时晕了过去。
等秋儿醒了过来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然回到了自己住的那宅子里。
她送了口气,方才觉得自己背后出了冷汗。
可见自己必定是做了一个梦,然而实则,自己并没有去上香吧。
就在这个时候,云儿却也是进来,一脸担切的说道:“姑娘总算是醒了,方才你去上香,可是不知道什么,只说你瞧见了什么,然后你便晕了过去。”
秋儿心中一紧,随即极为恼怒:“胡说什么!今日我几时却去上香了?”
云儿却也是一副委屈的样子:“夫人晕倒了,许多人都瞧在眼里呢,还是我托了别个,送了夫人回来。婢子如何敢说谎,夫人去问问就是了。”
秋儿虽然狐疑,可是云儿这个样子,却也是并不像是说假话了。
可越是这般,秋儿心里就越发恐惧。
她素来也是怕鬼的,而且又信这个,而且弯弯也是实在死得太冤枉了。
秋儿面色沉了沉,板起了脸孔:“方才这个事儿,也不准提起了。”
她瞧着云儿答应了,这丫鬟木讷,定然也不敢说什么。然而秋儿的一颗心,却也是禁不住的往下沉,且好生不是滋味。
这一日,秋儿亦是不断做噩梦,时不时就梦见厉鬼吞了自个儿的情形。
次日她一醒来,却亦是发现自己眼底乌黑,样子也似有些憔悴了。
只云儿这时候,却跑来禀告,原本张华来瞧她了。秋儿心中一喜,又觉得自己如今容色憔悴,不好见人,故此就让丫头兰儿且让张华稍等,她打扮一番之后就出去。
谁让她一夜都没好眠,受了不少惊吓。
只这个时,云儿却也是送来了个盏子,只说道:“姑娘,吃口燕窝吧。”
秋儿如今还真有些饿了,就轻轻点头,嗯了一声。随即她一望,脸色顿时就变了!
☆、一百十六 亲娘上门
那盏子之物血腥难闻,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秋儿一阵恶心:“这是个什么东西,你竟然也敢拿上来。”
云儿面上却也是透出了委屈之色,眼里竟又透出了说不出的困惑:“婢子拿来的,可是上等的燕窝汤。”
秋儿面色一冷,咬牙切齿道:“小蹄子作死,你竟然和我说这是什么燕窝?”
云儿面色透出了些个委屈畏惧,却一副不敢说什么样子,只将这盏子放一边。
只这时候,张华却也是进了门,瞧着秋儿那些个憔悴的样子,暗中却也是皱起了眉头。
“好端端的,却又发什么脾气。”
云儿在一边福了福,轻轻说道:“我端了燕窝过来,小姐却不肯吃,说我送来的不是燕窝。”
原本秋儿并不乐意张华瞧见自己憔悴的样子,此刻却也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扯着张华的袖儿说:“张郎,你替我瞧瞧,那可真不是燕窝。”
张华不悦,云儿却也是将那盏子送了过去,云儿面色怯生生的,亦是透出了些个委屈。
只见张华垂头瞧了瞧,这不就是一盏上等的燕窝,又有什么特别的?
云儿则在一边,悄悄的说道:“昨个儿,姑娘去庵里上香,瞧见了个脏东西,回来就怕得很。”
“这明明是燕窝,你却胡思乱想什么?”张华原本是来寻乐子的,此刻却也是觉得索然无味,兴致亦是没了。
云儿将那盏子送过去,秋儿一瞧,果真是上等的燕窝。
秋儿心里打了个突,可是方才自己瞧见的并不是这个的。
“方才婢子瞧见的,可真不是这个。张郎,今个儿我去上香,就瞧见弯弯了。她,她必定是化为厉鬼,来寻我索命。”
秋儿原本就是怕鬼的,此刻心里更是深信不疑。
可是张华听了秋儿的话,面色就变了,他用力的扯开了秋儿的手,只冷冷说道:“你是糊涂了,方才弄了这些。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魅?”
张华也没什么兴趣,顿时拂袖而去。他心里颇有些不自在,女人就是女人,却也是爱胡思乱想的。然而如今,自己在外头可是个深情的,这蠢物可莫要扯出些个不好听的话儿。
秋儿心下亦是惶恐,好生不是滋味。
云儿却也是悄悄将另外一个盏子收起来,无不讽刺的瞧着秋儿。这婢女卖了主子,心狠手辣,且亦是毫无悔意。可说到了鬼魅,她竟也是心里生出些个惧意的。
弯弯自是极快知道了这桩事,心下也是发酸,这秋儿若不是做了亏心事,何至于这样。而那云儿,原本就是姚雁儿安排的。秋儿只是个丫鬟,原本也没个服侍的,张华在外头将她养着,自然也不好用张家府里的人,也不好用姚家的人,自然也是会新买一个丫头。而这个丫头,却也是恰好就是云儿。
若秋儿是正经小姐,便是挑选奴婢服侍,也多半是用家生子。可是秋原本也只是个商户丫鬟,张华便是给她买个丫鬟服侍,也并不如何的尽心。所以给秋儿安排给丫鬟,那是极为容易的。
张华心思是极为狠毒的,可是又贪图名声,若他发现和自己好的丫鬟会坏了他名声,那又会如何?
清晨,秋儿亦是顶着眼底的乌青就出去。这几日她老是做那噩梦,且总遇到些个奇怪的事情。偏巧这些个事情,似乎只她一个瞧着,别人仿佛都是瞧不见的。只这时候,一辆马车过来,秋儿亦是避开。
那是昌平侯府的马车,秋儿心下亦是好生羡慕。却也只知道,这个伯爵府出身的嫡出儿女儿家,如今嫁入了侯府,且又得夫君喜爱,端是令人羡慕。随即秋儿却也是不屑一顾,听说那侯夫人虽然天仙一般人儿,可是连个孩子也没有,便是得夫君疼宠,只恐怕也是好不了多久。
那马车经过了秋儿身边侍候,马车帘子轻轻的撩开,却露出了一张惨白的女子容貌,虽然五官清秀,可是却目光森森,可不就是弯弯?
秋儿好似吃了口凉水一般,从头凉到脚。
小姐,小姐又怎么会在人家马车里?
随即弯弯脸一抹,脸却也是变了,脸颊之上顿时添了一道可怖的伤疤。那伤疤可谓鲜红狰狞,显得十分的可怖。
秋儿身子摇摇欲坠,更不必提这个时候,云儿还在她耳边极羡慕的感慨:“这侯夫人,果真是天姿国色。”
秋儿心里更加恐惧了,这样子可怕的景象,根本只有自己一个人瞧见。
她这些日子饱受刺激,终于禁不住尖叫起来!
无数人都瞧着她,好奇这个女人究竟如何了。
秋儿仿佛吓得痴傻了一般,痴痴怔怔的,忽的发狂也似说道:“小姐,我并不是故意的,是王果儿让我推了你一把,是她有心害了你,是你的张郎为了你家里的财帛害了你。便是冤魂索命,也不该寻我,不寻我啊!”
是了,害死弯弯的人并不是自己,为何就算在自己身上?
弯弯就算是有鬼魂,为何不去寻她的张郎,寻那个王果儿?
别人都听不懂秋儿的话,云儿却也看似关系,在一旁补充:“姑娘可莫要乱说,张小郎君可是痴心种子,一心一意对姚二家姑娘,王家小姐又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
秋儿浑浑噩噩的,也没听出云儿话语里的不对。
可是一旁便有人心思琢磨开来了,张小郎君,姚二家姑娘?可不就是京里常常传的那个。怎么就说这位张小郎君是动了心思算计什么了?
过了几日,姚雁儿得了云儿回禀,却也知道那秋儿某一日就自缢死了,张家处置得悄无声息,也没什么人知晓。
姚雁儿只一笑,可不是要死了?秋儿张扬出去这些话,不仅仅是坏了张华名声,且张侍郎亏空了谋姚家二房财帛的事儿亦是张扬出去了些个。稍稍追查,只恐怕就会累了张侍郎的官声。而张华,应该也是厌倦了秋儿了。秋儿原本也不算个十分美貌的人。
弯弯听了秋儿死了,心里亦是微微有些恍惚。这是一条人命,而且这条人命似乎自己也有份害死。可是她心里,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有说不出的释然。是了,自己父亲和母亲,那是多好的人,一辈子就没动过什么坏心思,可是却死得那么凄惨。这些人,都是该死,一点也不值得同情。弯弯手指轻轻的掐入了掌心,亦是感受到了一丝剧痛。
“张郎心肠硬,胆子又大,便是装鬼,他也不会多怕。可是我想王果儿就不一样了。”
弯弯已经不如最开始那般惶恐,亦是自己谋算如何报仇。
这女子,便几乎没有谁不怕鬼的,想来王果儿也不例外。
只是王果儿是个官宦人家小姐,要在王果儿身边安排个人,似乎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王果儿毕竟是个官宦人家小姐,可不似秋儿那般,只是个勾搭张华的外宅。
姚雁儿赞许一般,轻轻的点点头,随即轻轻的说道:“张华似乎还是个好色之徒。”
弯弯心里也一阵绞痛,从前自个儿觉得张华是洁身自好的,觉得他斯文儒雅,端然是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