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亲娘跟前,李越原本就是最最乖巧孝顺不过模样。
姚雁儿向着贺氏行罢礼,贺氏只轻轻点下头,唇瓣那丝笑意却也似淡了淡。
初入门时,贺氏因她出身高、排场大、容貌好、身子差,心里原本不喜。只这儿媳进了门,倒也还算殷勤孝顺,贺氏心里不喜也淡了些。这长房媳妇,似也是个知晓分寸的,贺氏心里那丝不喜也是淡了些。只唯独有那一桩不好,那就是她身子骨弱,生不出孩子。好在大房那边也是有分寸的,知道纳妾。
只如今,罗嬷嬷这几日在贺氏跟前添了不少话,贺氏心里也有了疙瘩。初入门时,那些压下去的心火又生生勾了起来。
☆、十四 教训
“媳妇儿前些日子身子不太爽利,没给母亲请安,心里也十分挂念。”
姚雁儿行罢了礼,便如此道。
贺氏眉头不易察觉一皱,口里说道:“你身子骨弱,又何苦来这里一遭?你既身子不好,就该在院子里好生养着。”
这话里,就有几分见怪之意。
玉氏原本在一边凑趣儿说话,此刻却是说道:“我便是个直性子的人,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有什么话便是面上说。大嫂,你院子里那个五儿,听说打发做粗使丫头了,也不留在身边服侍,这却是什么缘故?你不肯说,我心里却清楚,不就是那几根好参的关系。我原想平日里家里妯娌亲热得跟姐妹似的,原本是我失了分寸。只是便是你心里见怪,也只直接和我说了就是,我另外寻一些好参给你。”
贺氏面色变了,玉氏得了那参,是孝敬给了她的。这大房媳妇儿还真落她脸子,不过是区区几根参罢了。在贺氏看来,自己不过受用几根参,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一桩极小的事情,这大房媳妇儿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这样子倒不知是给谁瞧。也难怪贺氏添了个心眼,心下多了几分不快,
姚雁儿瞧着一旁没有走的李越,心里也沉了沉。这叔嫂之间,原本也是需要避嫌的。且二房既然成了婚,就该迁了出去住才是。不然一个院子里走动,是有些不便的。如今侯府二房还堂而皇之的住在府里,显然就是因为老夫人贺氏的缘故。
这般念头就在姚雁儿心头一闪而没,玉氏在一边上眼药,姚雁儿原本也不是软面儿似的性子。她顿时一脸委屈的说道:“弟妹这样子说,真是让我不知哪里说冤屈了。平日里,但凡你开口要什么,我从没有小气不给的。别说你开头要什么,便是你还没开口,我心里想到了,也给你送了去。如今你这番话,真是将往日里的情分说没了。母亲,你仔细想想,我平日里可是这样子的人?可吝啬了什么东西?”
说罢,姚雁儿还抽出帕子,轻轻擦擦眼角,眼眶也是微微发红。
贺氏倒是怔住了,要说平日里,这大房媳妇儿也没少孝敬,也没见小气什么。说她吝啬东西,刻薄婆母,真也说不上来。当然姚雁儿往日里虽是如此,也难说如今却歪了心思。贺氏淡淡说道:“我知你向来就是个好的,也没疑你什么。”
“多谢母亲体恤,我知母亲一贯是爱护我的,若还吝啬几根参,那就是不知好歹。”
姚雁儿抬起头,一张脸真个是白腻透出几许绯红,一股媚人的艳色悄然而生。把个一边的李越看得心荡魂飞,顿时下腹一热。大哥是糊涂了,这么个尤物居然晾在院子里大半年,实在是不开窍!这种人间尤物,若是自己,哪里还不天天在榻上调教!
玉氏得了机会,又如何肯便这般饶了姚雁儿。且玉氏心下琢磨,在贺氏跟前,姚雁儿确实也是个低上三分。玉氏自是要借着这个机会,给姚雁儿上点眼药。
“大嫂说的,我可不敢全心,只是哄我这个实心肠一根筋的吧。不然你院子里的五儿,怎么就打发到庄子上去了?我便是个笨的,平日里别人给个针,我便当成棒槌,两三句客套话,心里就认作真实。”
玉氏轻轻抬头,神色楚楚可怜,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姚雁儿看着她故作柔弱的样子,亦柔柔说道:“弟妹,你这般几句话,可真是冤了我。你也知道,我身子骨弱,大夫说了要用些参汤,将身子养好些。只上次吃参汤,五儿却凑些人参沫子做汤,来给我吃。我身边丫头瞧见了,便怪她侍候不尽心,只拿这些参沫子来敷衍。谁料五儿却说,是弟妹你拿去孝敬母亲了。这话传出去,只显得不知体统。”
玉氏脸热了热,尖尖儿说道:“看来总归是我不是,将大房救命的参给拿走了。娘,大夫人身子骨弱,本是要补的,以后你要什么好东西,媳妇儿自己贴了钱来弄。我自己遭人议论不算什么,却不能让别人说娘你不慈。”
贺氏淡淡的说道:“这是说哪里话?”
姚雁儿轻柔说道:“不错,五儿那样子回话,知道的便只说她行事不稳妥,说话没分寸,不知道的还说娘不慈,刻薄了我。二夫人拿了参,五儿第一应回我一句,第二不该自作主张,用参沫子来弄汤。难道侯府里,还吃不上一口好参汤?她这般弄汤,这般应答,是在膈应谁?这丫头处事不细心,服侍我不够周到也还罢了,说她参汤做不好,却不应拿二夫人和母亲出来为自己开脱。”
姚雁儿不卑不亢,缓缓说来。一时玉氏也是呆住了,像往常在贺氏跟前,贺氏但凡有些许不悦,大房这位顿时会没口子赔罪的。那似如今,姚雁儿一番话说出来竟是软中带硬,并且是有理有据。
贺氏容色变了变,心里也对五儿添了几分不快。也是,不过拿了几根老大的参,就拿人参沫来弄汤,这丫鬟分明朝着别人展示自己对儿媳不慈。
虽然贺氏对姚雁儿还有些怒意,却没心思替这个婢子开脱,且如今她还有些用得着姚雁儿地方。贺氏原本想借着人参之事将姚雁儿压一压,再趁机提出要求,如今贺氏却也是改了最初打算。
“这件事情,你原本也处置得极好,下面服侍的不知尽心,却编排主子闲话。五儿那丫头,只打发去庄上,是你心肠软,不肯狠心发作了。”
贺氏虽然年逾四旬,却保养得好,如今脸上透着笑意,就跟玉面观音似的。
玉氏心里有些不甘,忽又想到什么,便也止了话,又是一脸温煦的样子。
姚雁儿冷眼旁观,将她们脸上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却是微微冷笑。
贺氏扫了李越一眼,却是满面慈爱:“二爷今个儿也累了,且先休息去吧。”
李越笑吟吟,只告辞了,临走之际只瞧着姚雁儿领口透出一股雪润的玉色,让人恨不得剥了那衫子,看那衣衫下的身子可是跟水葱一样白净。李越眼神暗了暗,舌尖轻轻一添唇瓣,眼珠子里再透出了一股子邪气?
☆、十五 弃妇?
玉氏面色也是温和几分:“二郎是个好的,性子好,也不爱闹,便是些好的,也知道让给做大哥的,惹得如今还是白身。我可怜的儿,谁不知他又能干,又孝顺。老侯爷去得早,我统共就两个儿,都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姚雁儿不动声色,长长睫毛掩住了眸子里几许柔润光彩,心中是却生出几分讶然。
李竟是长子,又是嫡出,那爵位自然应该让李竟名正言顺的承了。玉氏心里,居然当这个爵位是二儿子谦让的。李越又不是嫡长子,哪里能承爵?除非,是这个嫡长子极为不堪,或才有可能。
姚雁儿轻轻摸着袖子里羊脂玉色的镯子,冷冷想,李越要争,又靠什么争?难道玉氏还真能偏心了去,舍了一个亲儿,告了李竟忤逆,将爵位硬生生从长子手里夺来给二子?
方才她恍若未闻,可是不代表姚雁儿是个迟钝的,不代表她没发现刚才李越那些个龌龊心思。
若李越知晓守礼本分也还罢了,敢打上自己主意,她能让李越知道什么叫后悔!
听说从前纳兰音还与婆母好得跟亲生母女一样,府里上下都说她是纯孝,这原主是有些拧不清吧。
姚雁儿嘴角轻轻翘了翘,似是讽刺一般,容貌仍然是温顺柔和的。
“大郎承了情,心里也知道弟弟是个好的。平日里,也知道照顾二郎。你做妻子的,也应帮衬一二,替你丈夫分忧。咱们做女子的,平日里走动,也不能在亲眷朋友前失了体统脸面。”
说到此处,贺氏也就拿眼珠子看着姚雁儿。
往常说道了此处,这大房媳妇儿早就赔笑脸,将真金白银给送上来。贺氏收是收了,心里却也不算多在意。不过是大房尽些分内的孝心罢了。再说大房那个哥儿,整日便冷脸跟阎罗也似,哪似二郎,却句句说到了自己心口,让自己心里就快活。
只如今,眼见姚雁儿温温顺顺的,且一副聆听自己教诲的样子,贺氏便有些发闷。
这话要是说透了,却也是矮了心气儿。贺氏面一冷,瞧来姚雁儿就是有些不服管教。自己一个好好的正经婆婆,求个什么,还要将话说得明白了?也不看看自己,嫁进来也不见生个一儿半女的。
罢了,自己还是舍下脸皮,为了二郎,跟这大儿媳妇儿将话说透了。
“你自也知晓,那诚王府做寿之事。人家瞧着二郎是个伶俐的,又是官宦之后,便透了几句话出来。这次做寿,这份寿礼可也不能薄了。”
这话说到了这里,贺氏自觉得差不多,也收了口。
贺氏自思,自然便觉得姚雁儿该主动添好物件做寿礼,指不定还会惴惴不安。让自己这个做婆婆的,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方,大儿媳妇也会惶恐自己的愚钝吧。说到底,贺氏虽暗自埋怨大儿媳妇翅膀硬了,心里却知道这个儿媳一贯柔顺孝敬的。虽贺氏处处拿李竟作伐,却知道自己这个大儿是自己不好拿捏的。
姚雁儿抬头,粉白脸颊透出了一股子腻红,竟是是说不出的娇嫩可人。见惯了她苍白凄苦的样子,眼前的姚雁儿更让贺氏也是眼前一亮。
姚雁儿只柔声说道:“母亲说得是,这次寿礼,母亲自要置办得好些。”
别的,却多一句也是不肯说的,只这般柔柔的娴静的站在一边。
贺氏脸色顿时一冷,原本风韵犹存的脸上顿时透出沉沉怒意!不知好歹!
贺氏自矜身份,冷笑之余且不好多言。只玉氏重重放下手里茶盏子,尖声道:“大嫂你可将尊卑孝道放在心上?听闻你还是伯爵府里出身,原该知晓孝道礼仪。不知道还以为大嫂平日里在府里缺了教养,才这样子不孝。二郎也不是庶出的,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难道大嫂就这样子不慈,连个同宗也容不得?”
说罢,玉氏还抽出了帕子,轻轻擦了下眼角。姚雁儿眼尖,瞧得这帕子丝是极亮的,绣了花儿,做功十分精致。姚雁儿几乎想要笑出声,平日里二房可是从原主手里得了不少的好东西!
“可怜你容不得我,也还罢了,自打你进门,母亲便待你极好的。你身子骨不好,平日里连晨昏定省也都省了。大嫂进门,膝下虽无出,家里头可曾有一字半句的见怪?若放别家,膝下无子早就犯下七出之条!如今母亲不过是要侯府兄弟和顺,你就拿架做势,便只知计较些许财帛,连侯府清贵也顾不得了。”
贺氏冷冷一笑,玉氏倒是说得不错。大房媳妇儿出身再不错,膝下没有子嗣也是一大把柄。她若乖巧听话,知道讨好婆母,也还罢了。若是个忤逆不孝的,她让大郎休了这个妇人。以大郎在皇上面前得脸,还能不娶个好的。不过大房媳妇素来便是个软弱的,如今虽不知为什么硬起性子,贺氏也并不在意。这几句猛药下去,姚雁儿也该知机,知道她会不会被休,还不是她这个当婆婆的一句话。
当然平日里,她们也没对大房媳妇儿下过这样子的重话。只略微提点,对方就知道将嫁妆给送上来了。
贺氏心里感慨一声,只怪自己这个做婆母的实在是太慈和了,素来待大房媳妇儿太客气,才让这小辈居然不知轻重。
只是贺氏心里盘算再好,再瞧姚雁儿那脸,贺氏只觉得生生快要气炸肺,姚雁儿神色仍然是温婉平和,竟然不见一点惶恐的样子。
只听姚雁儿柔声说道:“儿媳虽是内宅妇人,不该理会朝廷之事。只前日侯爷与我说过,那诚王府有意参与夺嫡之事。我读书虽不多,却知道但凡掺合这些个事的,不是大富大贵,便是粉身碎骨。诚王府与我们侯府本来少有牵扯,如今却有心拉拢。事必反常必为妖,我也是担心二房被诚王府利用,到最后闹些不妥处。母亲要怪我,我也只能生受了,以后母亲必定能认我个好。”
玉氏更是气得发抖,姚雁儿怎敢回嘴,她怎么敢回嘴!如今可是在婆母跟前,姚雁儿又是生不出子嗣的,只该俯首帖耳的听话。大嫂守着那些嫁妆干什么,难道手里有万贯钱,却不怕自己成一个弃妇?
☆、十六 偏心的娘
“大嫂不舍得银钱何苦寻这些个借口,连这些话都是扯出来。”玉氏只差指着姚雁儿鼻子开骂。
姚雁儿轻轻的扫了玉氏一眼:“二夫人家里自不会教导这些,难怪你是不懂的。我身为侯府正妻,合家兴衰自然要放在心上。”
玉氏顿时一堵且面添忿怒之色,这是在讥讽自己出身低,眼皮子浅?
不错她父亲自不过是个外省知府,且自己只是庶出,只从小便养在嫡母跟前,所以在外宣称也是嫡出。当然嫡庶间自然也是有些差别的,不然自己也不会嫁给侯府二房,嫁给一个白身。好在出嫁之后,婆母喜爱自己,她这个二房媳妇比大房的那位还要得脸些。且每次看到出身尊贵的大房那位也在自己低声下气说话,费心讨好自己这个在婆母跟前的红人,玉氏心里也是顿时透出了一丝痛快!谁让大房那位肚皮不争气,连个蛋都生不出来!
只如今,眼前的女子软中带硬,不同于平日里的懦弱,让玉氏竟然生出几分心惊。且姚雁儿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更是撕裂开玉氏内心之中伤口,血淋淋的流血!要知原来的玉氏,虽然养在嫡母跟前,到底比不上真正从嫡母肚子里爬出来的。平日里教养也是差了那么几分。念及此处,玉氏脸色更是惨白一片。
玉氏嫣红的唇瓣轻轻颤抖:“母亲,你看大嫂竟然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