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愿往!!”
姚诸一反常态,积极争功,不想应帝并不看他,反而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飞帘:“怎么,飞帘,你不想趁机出去走走吗?”
飞帘这才终于有了动作:“帝君自有主张,是去是留,不过是一句说话。”
若非他声音空明乃至无喜无忧,平铺直叙,换来帝君几声低笑。
“不错。此去河谷,凶卜未知,黑虬、姚诸需在军中主事,不宜外差。你的话,应可去得。此去至少十日之长,你属下部众便暂由九鸣代管。”
“飞帘领命。”
“帝君且慢!”九鸣倒腾眼睛,“我可管不了那么多的妖怪啊!”
素知九鸣此妖我行我素,平日纵容,却不等于可容他忤逆君威。应帝皱眉道:“九鸣,少要闹腾。”
九鸣可不愿意了:“帝君明察,我宁愿走趟远差,也不要一下子管那么多的妖怪,它们要是闹得烦了,我怕自己忍不住一口一个给吃了解馋。”
“既然无能管辖,那就不要当将军了,去领套轻装,前锋斥候队待命!!”
一旁黑虬将军不由为他捏一把汗,反而是九鸣毫不在乎,耸肩笑道:“如此也好,听说斥候队长是头狍鹗,之前没吃过,不知道味道如何?”
“胡闹。”应帝屈指敲在桌上,眉间怒意渐浓。
若比平常妖怪,早吓个半死,可偏偏九鸣是个不怕死的惹事精。
却见他咧嘴一笑:“军中除了帝君,还真没有我不敢吃的上司!”
姚诸嗤鼻,黑虬无奈,听他这般说法,真也不怕牛皮吹破,偏他又确实有这样的本事,不服天地的异兽,向来自负甚高,要他屈从为属,除非力量够强。
应帝似也料不到他居然有这般说法,微是一愣,随即眉间凶气散开,看着九鸣:“你这张嘴巴跟你的皮一般滑溜。也罢,不过十日,你便与飞帘一同去吧。”
涿鹿,位幽州,因涿鹿山而名。
传说轩辕黄帝与炎帝于此地大战蚩尤部众,血流百里,惨烈非常,故地名得以传世。
灵山河谷,便位于涿鹿南极。
如今事过千年,神人作古,尸骸化灰,百里鲜血亦早被遍野青草所掩盖。苍茫野上,唯剩万年不变的孤寂,掠过的风声,似在叹息。
忽然天上一阵震翅之声,赤红的颜色如同一道火焰从天而降,落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古战场上。
赤发红衣的妖怪收了翅膀,好奇地四下张望。
从天渊到此实在有千里之遥,即便有翅飞行,也花了他足足一天时间,出发之时,他倒是难得大发善心提议看起来没有任何准备的飞帘,愿意载他一程,却被那双灰白的眼睛无言拒绝。
如今他到了,倒要看看那飞帘怎么过来!
此地实在荒凉,地上绿草茂树,却不见小兽奔跑,亦听不见雀鸟啼鸣。他站在这里,愣是瞪了半天也不见一只大鸟飞过。
看着再无战祸但掩不去杀戮腥气的古战场,平日嬉皮笑脸的男人,此刻慢慢敛去嬉闹的神色,长风吹过,将他蓬松的红发吹扬,眉间的凝重却是前所未见。
“绝辔之野……”
且记当年蚩尤所率之九黎部众善制兵器,铜坚器利,更是生性善战,更联合巨人夸父、三苗一部,先败炎帝,后据九隅。如此凶悍的敌人,轩辕黄帝虽是上古神王,亦难免九战九败。但轩辕终是授命于天,得天上神人襄助,先有玄女,再有应龙,涿鹿一役,借天利之极,杀得蚩尤大败……史书记载,流血百里,腥不可闻。而后,于最南处灵山河谷下斩杀蚩尤,及贵龙等九黎部众,亡魂之多,怨气之重,乃至千年不散,故此地便又称为——“绝辔之野”。
只是这个男人实在不适合这种表情,便见他很快塌下脸来,伸手抓了抓头发,抱怨起来:“不是吧?飞帘什么时候才能来到?该不会要我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等上一头半月吧?!”
“我已经到了。”
幽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九鸣险些吓得咬到自己的舌头,回头一看,却见飞帘好像早就站在那里,衣服整齐,发冠整洁,要不是四周景色已异,他还真以为他们尚在天渊还未出发。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时辰前。”
九鸣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便忽然哈哈大笑,搭过飞帘肩膀:“早说嘛!你若有捷径,回去就带上我,免得我飞个半死。”
飞帘居然也不拒绝,就此点头。
九鸣更加大悦,指着那灵山说道:“帝君说的大概就是这了吧!河谷在灵山北麓,咱们过去瞧瞧,把那什么莲啊花啊先挖了,然后我带你去别处耍耍!”他也不管对方是否答应,一个劲地说来,“好不容易给有个十天闲暇,自然不要浪费了才是!人间的好处总是很多,飞帘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呵呵!等我带你去玩上一趟,回来你的脸就不会只有一个表情了!哈哈……”
原野上就只有这妖怪爽朗的话声,虽然无人应和,却竟也不觉寂寞,赤红的影子如火焰般,给这片千古沉寂添上了一抹鲜活的颜色。
二妖入山顺着山道往北麓寻去,不久便听到流水之声,然而越往里走,瘴气越重,当走到脚下有水流过之时,竟发觉四周犹如被浓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怪事。”
莫说四周,就连抬头看天,也被浓雾遮挡,明明外面阳光明媚尚在午时,但在河谷之内却是昏暗朦胧,阴森可怖。
“虽说河谷水湿,有些瘴气并不奇怪,但这雾也太浓了一点吧?”
他回过头来,见飞帘虽然神色未改,但那双眼珠的颜色略是一深。
“这不是寻常瘴气。”
他从水中捡起一块石头,这石头看上去与寻常石头无异,但见他两手一分,像掰馒头般轻而易举地将石头两分,却见石心中空,似被腐蚀般成糜粉状。
九鸣瞄了一眼:“石心腐烂,想必水中有毒。”
飞帘两指捻起一些石心粉末搓了一下,顿起幽绿磷火。
“是妖糜。”所谓妖糜,便是妖物死后肉身腐糜,本该重归大地,但妖物力量强大,加上精元中怨气难以消散,肉身腐烂,化出之糜肉融入地表,祸害一方水土,其毒称之为妖糜。昔日大禹王于五帝台治水,杀孽畜相柳,其血腥臭有毒,肉身腐糜,沾染土地,不可复种五谷,禹王撅土为台,三仞三沮,以镇妖糜。可惜纵过千年,此地虽能再长谷穗,但受妖毒所污,若食用之则引腹泻多日。
如今河谷之内的情况,正正如五帝台那般。
“便是说,这河谷上游就是蚩尤尸身所在?”九鸣抬头看向河谷深处的方向,浓雾遮掩,难窥究竟,闻他喃喃说道:“……碍事。”
红袍突然风扬急骤,一股烈风从他身上向四面八方疾涌而出,然那气息却非清凉而是燥火热气,一时间,四周空气仿佛被蒸干般,浓雾消散,露出清晰的河谷流道来。便见河谷蜿蜒,怪石嶙峋其中,使得河道多处狭窄,水流喘急乃至激打在石背上飞花碎玉般溅开。阳光落在光滑的石面,如镜耀目,只是不知是否经年受浓雾笼罩不曾见过天日,如今让午日一照,水底石隙之下光影交替,仿佛有什么慌张地缩回阴影之中。流水潺潺,也似遮掩了一些“唧唧”怪异叫声。
可九鸣全不究由,跃起空中,落在半丈开外的陡峭石上,朝飞帘咧嘴一笑:“走吧!”
第四章 嶙峋石现蚩尤骨,山崩地啸埋虫媪
逆流而上,河道更是狭窄难行,不过对这两只妖怪来说也是轻而易举。谷中雾气被九鸣尽数蒸干,看上去虽然清晰,但越是看得清楚,却越是阴森。
河谷受地利之便,本该是物丰之所,然这条河谷却似入画一般,惟见流水山石,不闻鸟语,不见鱼跃,走了半天竟连一个活物也瞧不见。
空气中的死寂让人精神紧绷,飞帘看著弯曲河道一直延伸向前,似乎没有尽头的悠远,若有所思。
在压抑得连呼吸都似乎不能大声的气氛中,突然响起一声如雷大喝:“啊!肚子饿了!!”谷中只听得“饿了饿了饿了了了了了……”的回音四荡,无比滑稽。
飞帘回过头来,看到那只红头发的妖怪摸著肚皮,面上苦恼表情显然不是为了怎麽找到蚩尤埋骨之处。眼神不由往地上扫了扫,仔细考虑是不是该从地上拣块石头直接塞进那张嘴里。
九鸣却完全不理会旁人感想,几个跳跃落在飞帘所站的石头上,像地痞般半蹲下身,不耐烦地哼哼道:“都走了半天了,怎麽连只兔子都没瞧见……”
飞帘却不理他。
溪水潺潺,倒影著嶙峋巨石上那一红一灰的两个影子,有些扭曲的古怪。
木脸的妖怪只盯著最远的方向,忽然说道:“是迷瘴。”
“哦?”九鸣抬头看了看,非常赞同地点头,“那就是说怎麽走都只在绕弯了。难怪这块石头我总觉得眼熟!”明知身在迷瘴,反而笑得更欢,“看来是来对地方了!呵呵,飞帘,我们来比比看谁先走出这迷瘴如何?”他倒是狡猾,心知飞帘不懂飞天之术,而他在空中要勘破迷瘴可说是轻而易举。闻他话音一落,四翅飞展,便打算升空而起。
岂料飞帘淡淡说道:“不必了。”手出快如闪电,横臂伸来,一下揪住其中一只蝠翼翅骨,险些叫九鸣失了平衡掉落水中。
九鸣虽然平日大大咧咧,但翼族而言翅膀可说是相当敏感脆弱的部位,若非有所需要,他向来不易外露,岂料飞帘招呼也不打一声,毫无防备地叫人给钳住,不由恼怒,企图挣扎偏那飞帘的手像铁钳一般,挣不开去:“你做什麽?!”
对方却是二话不说,口中念动法诀,只见地表像融化一般将他二人吸入地下,随即眼前漆黑一片,虽无窒息之感,但黑暗中被埋在地下的感觉绝对称不上舒服。很快又觉得仿佛在飞速前移,不消片刻,翅膀又被抓著提起,阳光刺目,已又站在地上。
“放手!!”九鸣猛地一挣,飞帘的手适时松开,红发的妖怪猛然站直身,回头吼道:“你当我是萝卜吗?!”
对方好像不能理解地看著他,良久,吐出话来:“是你说的,若有捷径就带上你。”
“你──”
九鸣想不到对方还真是一板一眼地理解他所说的话,当即被自己的话给噎死,正是磨牙切齿,却忽然发觉眼前景色早已变化,蜿蜒曲折的河道俨然消失,四周峭壁高耸,中间是一片宽畅平缓的草地,看来飞帘的土遁法术已轻易破了地面上的迷瘴。
“咦?这里是……”
“河谷尽头。”
这片被四面陡峭石壁包围的草原相当宽广,草上石块嶙峋,绿草间杂生了大量丝瓣剪秋箩,花色红豔,骤眼看去,处处似流淌著满地的鲜血,千年前那场血流成河的处刑仿佛才刚刚结束。
此地隐隐透著压抑之感,若再细察,便在这密封般的空气中感觉到一丝丝死亡的尸气。想必便是上古兵主埋骨之处。
二妖不再多言便分头搜索,只是找了半天,也没能翻到可疑的土堆或是尸骸。
九鸣一直翻找,连石头都翻了个个,已几乎走到尽头,依然一无所获。一番折腾,天色渐暗,腹中更是饥饿,他可是从来没有虐待过自己的肚皮,什麽时候饿了,啊呜张嘴,妖怪也好神仙也罢,填了肚子再说。可惜眼下谷内并无活物,想著想著,忍不住回头瞄了瞄不远处的飞帘,咽了口唾沫,算了,看他那身板……吃了也怕撑著难消化。
瞄了一眼地上的剪秋箩,花瓣如丝的燃烧花丛,仿佛吃进嘴里要烫伤口舌般的颜色……好吧,他是肉食的妖怪,也不吃素。
唉,明明一谷底都是妖怪死後的尸气,却不知什麽时候才能翻到,差事没办完,那个家夥必不肯走,难道真要饿死在这里不成?
九鸣极度郁闷地往身边的石头踢了一脚,石头竟被他踢得飞起十丈,石头尖锐的部位插进岩壁!
发泄过也就算了,又瞅了那石头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古怪,走近些,歪了脑袋看了半晌:“咦?”若说是块普通石头,这形状也恁是古怪了。插进石壁的部分显然非常尖锐,表面看来光滑呈弯曲的锥形,怎麽看,怎麽像个……巨大的……牛角?!
“不会吧?”九鸣径自嘀咕,突然翅膀一张,拔地而起飞上半空,往下低头一看,当即瞪大了眼珠子,随即捧腹大笑,朝飞帘招呼道:“飞帘!找到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飞帘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见他笑得像个傻子,但也并非不作理会。走到壁旁,就壁而上十丈之高,顺著九鸣所示低头看去,只见宽阔的谷底那些看错落无序的嶙峋怪石,居然摆放成一具极为巨大的人形骨骼形状!!
骨头千年裸露土外,受风霜雨雪洗礼早磨得古怪嶙峋,有些骨头甚至碎裂成块,更加上藏於草丛之间,若非登高而望,实在难以察觉。
这副骸骨异常巨大,单言一臂,已几乎长达十丈,骨如桶粗,身躯四肢尚见其形,然独独未见头颅。
九鸣奇了:“怪事,脑袋哪去了?”
身旁飞帘凉凉说道:“当年轩辕黄帝惧蚩尤凶戾,擒杀後分尸而葬,传闻首级埋在血枫林。”
“这麽说来,眼前这具应是蚩尤尸身无疑,不过好像不见帝君所说的元婴莲吧?”
“千年之期,不过是个约数,难以作准。”
“啊?!不会吧?!”九鸣忍不住一声哀鸣,“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守在这里直到元婴莲冒头!?”
“不错。”飞帘仍旧一脸平静,似乎就算让他在这个荒芜的谷底守上个千年百年也并无所谓般简单,就在九鸣打算呼天抢地一番时,他又适时插道:“不过,此地混有大量零星妖气,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妖怪在等。”
“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完?……”九鸣啧啧挑眉。他并非一无所感,方才踏足此地,已感觉到无数微弱的妖气散布在谷内。
“那是什麽东西?”
“不知道�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