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琳知她用意,端起桌上的汤药,送到她面前:“趁热喝了吧,洛大夫新改了方子,有些苦。”
“药哪有不苦的。”晟毓接过药,眉也不皱一下,三两口将那漆黑的汁水喝得干净,放下空碗,想到之前余光扫到那纤纤玉指上染上的那一层淡淡的烟灰,她只觉得这苦得泛涩的药,甜着她的心。
看着她爽快的喝下汤,唐琳心头划过了一丝痛,侧过了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却看到了被她捏的快不成形的信,她快要去朔州了呢:“什么时候动身?”
晟毓听她这么一问,倏地一僵,知道她注意到了手中的信,“还有些事要交待,三天后就启程。”边答边顾做无事的将信夹入一边摆放着的书籍中。
怎会看不出她的心虚,唐琳挑了挑眉,也不点破,“今年,我陪你一起去吧,好久没见到姨了,怪想她的呢。”
晟毓侧过头,看着那个笑意盈盈的人,却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又说傻话。”
“我可是说真的。”见她不以为意,唐琳强调。
“过年,自然是和家人待在一起,你凑什么热闹。”晟毓低头收拾着桌上的帐册,书籍。
“……”
久久没听到回话,晟毓抬起头,心中一惊,只看到身前人,脸色铁青,死抿着唇,眼中的怒火好不明显,见她神色不对,忙起身,拉起那双小手,掌心一阵冰凉:“怎么了?”
心头压抑着的委屈失控般的涌上了心,眼中起了雾气,玉齿死死的咬着。
“琳儿?”晟毓死死的握住她欲抽回的手,脑子百转千回,想着到底是哪一句话,终是明白了原因,急忙解释:“我,我不是那意思。”
看着她那极度懊悔的眼神,心慢慢的暖了起来,“我要去。”
晟毓看着她消了怒气,有些慌乱的心也稳了下来,正想答应,转念却想到一事,硬生生把脱口而出的话吞回了肚子。
将那份犹豫全数收入眼中,唐琳才降下去的火,又窜了上来:“怎么,就这么不待见我跟着?”
“别乱想。”晟毓拿她一点法子也没有,可又怎么忍心让她陪着自己去朔州,面对那些长辈们的唠叨,尤其是那门难以再拖的婚事:“这事总要先问过姨吧。”在这家里唯一能制住这人的只有玲珑姨了。
果然,说到娘亲,唐琳眼眸缩了缩,“娘会答应的,晚上我就和她说。”之前,已听娘亲提及的事,明年她那情敌就要回来了,无论如何,她绝不能看着着毓儿嫁他,想到此处,又难免对晟毓生了怨气,恨她逃避,心分明与自己的相同,却偏偏死不承认。
“好,只要姨答应了,我们就一起去。”
“说定了”唐琳见听她松口,一时欣喜,漏看了那人眼中的心虚。
用过晚膳,打发走了那粘人的父子俩,毓玲珑独自留在小厅中,小炉上水正热着,亲手泡了一壶好茶,细细品着,很有耐心的等着。
果然,不到一刻,女儿就走了进来,坐到身边,“娘”讨好的叫着。
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这孩子那点小心思,她早就摸的清楚,自顾着小口小口的喝着茶,也不去理会她。
“娘”拖着长音,见娘亲不理会自己,唐琳又叫了一声:“我想和毓儿一起去朔州。”
早猜出她要提出这样的请求,将手中水杯放下,毓玲珑看了看女儿,思量了片刻:“毓儿并不是良配,并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是因为她的性子,你可知道,将来,她极可能会伤你至深?”
听到娘亲这么说,唐琳已明白娘亲是看出了她对毓儿的心思了,心中难免有些惊讶和担扰,看了看端坐一边的娘亲,想着她说的话,心思一转,脸上却有了几个喜色,娘亲说,毓儿不是良配,并不是因为她是女子,如此说来,娘并不反对她与女子相恋,这么一想,不由得窃喜看到了几分希望。
见女儿眼中放光,毓玲珑暗自摇了摇头,两个孩子她从小看到大,她们之间的神情,别人看不明白,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了,有些矛盾,兴许是私心吧,这两人相爱多多少少弥补了璃儿在自己心中的那份缺失,但这条路不好走,若两人的心有一丝的动摇,必然无法善终,毓儿的性格她再了解不过了,这孩子心思太重,想的过多,商场上果断情事上犹豫,若不知道她将自己女儿看的比性命还重,只怕自己早就狠下心了,纵容了这么些年,也没看到她们有进展,眼看着女儿明年就十七了,这事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也该有个了断了。
思量了片刻,毓玲珑又再开了口:“给你一年时间,若不成,就乖乖的听话嫁人。”
唐琳听到娘亲这话,却沉默了。
“毓儿的婚事拖不过一年,若她成了你表嫂,难道你还不死心吗?”毓玲珑将话说到了底。
表嫂
绝不
第 31 章
“沉了这不要脸的婊…子。”
“这无耻下…作的东西,就该被浸猪笼。”
“呸,天生的淫…荡缺不得男人的骚…货,忍不住寂寞连女人也勾…搭。”
“沉了她,沉了她。”
这些人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愤怒?
耳里听到的是无情的叫骂,眼中看到的是冷血唾弃的表情。
恍惚间,她看到了远处有人缓缓走来,身后拖着竹篾扎成猪笼,可里面躺着的却是个女子,路边不停有人将鸡蛋和烂菜叶向她抛去,晟毓茫的然站在人群中,任身边的人不断的推搡着,她看不清那笼中女子的脸,却能感觉到那人眼中的绝望。
白衣老者站在河边,眼中透着冷漠,他边身的人脸上也写满了无情与嘲讽。
“你与女子相恋,做出这伤风败俗,破坏伦常之事,如今天理难容,只有以死来洗去你此生罪孽,可记得来世要好好做人,来人,把她沉了。”老者不带一丝感情的判定了那女子的死刑,挥了挥手,眼皮也不抬一下,似乎多看这女人一眼都是一个侮辱。
晟毓难以致信的看着那老者,脑海中满是那句与女子相恋,这竟然就是那将要被夺去性命的女子的罪吗?不,不该是这样,她用力往前挤,想要去救那人,可人群将她困在中间,让她无法向前半步,她眼看着,行刑的汉子将那猪笼抬起,欲向河中抛去,只是一瞬间,她看清了被关女子的容貌。
“琳儿……”
不要,猛的睁开了眼,晟毓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既便是从梦魇中脱困,那揪心的痛还是如影随行。
房内炉火烧的正热,她却一身冷汗,全身哆嗦。
无力的坐起,将身子缩成一团,裹紧了被子,绻缩在床角,却怎么也无法控制内心深处的恐惧,晟毓睁大了眼睛,她不敢闭目,生怕自己会想起那死去的女子,手紧紧的拽住被角,她知道,那并不是梦,那是真实的,两年前,她在青州亲眼所见,只是因为与女子相恋,那两人在众人的诅咒与谩骂声中,抛入河中,没了性命。
她想去救她们,却被生母阻止,她说这是她们的罪,她们应受的处罚。
为什么说这是她们的罪?她们并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只是相爱呀,为什么那些人就容不下呢?一个个毫不留情的去指责她们,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河水吞没,却没有一个人为她们说一句话。
亲眼目睹了那残酷的事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她每晚做着与刚才相同的噩梦,琳儿被关在那竹笼之中,被没入河间,直过了好几个月,才缓过来,这许久都不曾梦到的场境,今儿怎么突然又想起了?身子一个激灵,寒意涌上心头,只怕是因为琳儿要跟着去朔州有关吧。
贝齿重重的咬着唇,原本两人同心,那是世上最幸福的事,可偏偏让她又看到了人心的黑暗,让她懂得了现实的残忍。
琳儿,她是唐家的大小姐,就被众人护在掌心的宝贝,从小到大,谁敢给她半分脸色,让她受丝毫委屈。她这样的一个人,自己又怎么能拉她入这绝望的深渊,让她受那如刀刺针扎般的痛,何况那样的伤害不是一时的,而是一世的呀。
下了多少次决心,要将这情斩断,却不受控的越陷越深,越缠越紧。
手按着额,却压不下脑子里一阵又一阵的跳痛。
日出雪融,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行驶在有些泥泞的燕山官道上,带着棉帽穿着厚袄,手套围脖全付装备,饶是如此,还是能从年青车夫那双被吹得通红发紫的耳朵看出天气的寒冷。
马车行的不快,纵然万分小心,还是逃不过磕磕绊绊,车身颠覆惹得那娇贵的小东西又发出了不满的抗议。
“你没事吧。”听到女儿的哭声,秦晋拉了拉缰绳,将车速又放缓了些。
“没事”小炉将车厢烘得暖和,隔着厚厚的车帘,好儿拍哄着那闹心的小宝宝,却忍不住担心在外吹风的人:“你冷不冷,要不停了车,进来暖和一下吧。”
秦晋抬头看了看天色,怕车里的人不舒服,这车本来就行得慢,若再留停,只怕天黑前到不了驿站,“我不冷,你安心坐着,很快就到了。”
“嗯”怕她分了心,好儿不再多话专心的让孩子停止哭泣。
总算在天黑前,到达了驿站,秦晋将马车小心的驾入驿站,看着边上栓着的好几辆颇为豪华的马车,不由得皱了皱眉。
跳下了车,仔细的将马栓好,秦晋走到车驾边,“你先待着,我过去安排一下,很快就回来。”听到了车厢里的回应,她才安心的向驿馆走去。
快步的走到驿馆内,秦晋走到柜前,向登记入住的士兵说明来意。
“不巧了,你来晚了,房全满了。”那士兵面露难色,虽说这燕山往来商客繁多,但也从没有住满过,可偏偏不巧,今日来了一大批人马,早早就将这房间占满。
秦晋听到这话,心顿时凉了一半,这山上就这么一个入宿的地方,到了夜里山中寒气重,若只有她一人,窝在马车里忍一晚也就过去了,可好儿和孩子怎么受得住。
那士兵也是个好心人,看出眼前这人眼中的为难,“空房是没了,要不你晚上去军帐和我们挤挤,总算有个睡觉的地方。”
明白对方的好意,秦晋心中感激,“大哥好意先谢了,可我还带着女眷和孩子,没别的法子了吗?只要有一个暖和点的地方就行。”
士兵看他是个老实人,也明白带着家眷的难处,抓了抓头想了片刻,翻了翻手上的册子心下有了主意,压低了声音:“你去二层西边最后那几间问问,住那儿的是个女主子,看样子也心善,你试试能不能打个商量,让你家眷去挤挤,不过话说在前头,要人家不肯,你也别缠着,惹恼了人,给我添麻烦。”
秦晋一听这话懂他意思,立即点了点头,正准备过去,却听那士兵又叮嘱:“别弄错了,住东边的客人你可别去打扰,那里的客人可不是好得罪的主。”
“嗯,多谢大哥。”心急的人说完三步并作两步的向二层走去。
“阿晋!怎么是你?”随同小姐一同去朔州的谢掌柜开门看到秦晋,不免有点意外。
“掌柜!”乍见开门的是熟人,秦晋也是又惊又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了掌柜,心中希望又大了几分,忙打了招呼,急着将前因后果说了。
明白了缘由,谢掌柜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放心,小姐心善,跟我来。”说着就带着他向另一间房走去。
赶了一天的路,晟毓有些累,坐在桌边想着心事,突然听到了敲门声皱了皱眉,才将秀儿打发了,这会又是谁来打扰,虽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开了门。
“有什么事?”望着门外站着的两人,晟毓不明所以的看着谢掌柜,也注意到了站在他身边容貌清秀的男子。
“小姐,这是阿晋”掌柜简单的将秦晋的身份做了介绍,而后推了推秦晋,示意他自己将事由向小姐说明。
秦晋暗自打量晟毓,她在毓家做工三年,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只闻其名的当家人,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总以为一个女人要在这男人的地盘上站稳,必然十分的强势,却没想到,眼前这女子清秀优雅,全无猜想中的傲气和霸道,反而透着几份亲和,从容。
谢掌柜看这傻小子不出声,肘子又轻轻一推。
收了心思,秦晋想了想,刚才从掌柜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小姐和随行的丫头各住一间房,心中有了主意,只要能求得小姐答应,让好儿与随行的丫头挤一晚,自己在马车上忍一晚这事便能解决了,于是不再犹豫把想法说了,还不忘加上一句:“只要让她们晚上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了。”望着晟毓眼里满是期许。
晟毓边听他说,边思量着,出门在外难免会遇上些想不到的麻烦事,这人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再看他目光恳切,想来是及为重视家人的,她自幼被教导与人为善,更明白一个好当家要懂得体恤下属,不仅要立威更要施恩的道理,她也不忍心让他们一家分开,爽快答应了,并当场叫来了秀儿,吩咐她重新收拾搬来与自己同住,好腾出空房给秦晋一家人。
秦晋万万没料到,小姐竟肯委屈自己,让出一整间房给她,不由得感激万分,忙连连道谢。
“快去把家人接来吧,想来也等久了。”
秦晋这才忆起好儿母女还在车上,再次谢了小姐,匆匆的离去。
秀儿听了小姐吩咐,将房腾出,重又将带来的包袱拿了回来,晟毓由着她收拾打理,走出房,站在走廊中,看着人来人往,心中却生了几许孤寂。
低下头,赶巧看到了去而复返的秦晋,见他十分小心的搀扶着一名怀抱婴儿的女子慢慢走了进来,想来这身边人就是他的妻子了。
心头有些好奇,远远看着他们,那站在柜前的士兵见两人进来,招呼了一声,秦晋小心翼翼的将妻子扶到一边长凳边,直到她坐下了,这才跑到了过去,想来是要他们登记姓名,果然士兵将笔册递了过去,笑呵呵的又说了什么,秦晋突然转过了头,回望了妻子一眼,依稀能看到他脸上的笑,顿了片刻才转回头开始提笔,虽看不到那女子的表情,但直觉的晟毓觉得刚才她脸上一定也挂着与秦晋相同的表情。
待他写完了,士兵将笔册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