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若要杀紫微姑姑,大可当场定她的罪,拉她去斩首。又何必等她刚一出宫门就派人放金箭?各位大臣心亮如镜,这一招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就是要皇上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唐凤灵心中不平,她可不像夏明轩那样沉得住气。昨夜她仔细想过此事,无奈当时太过惊骇,杜松又太过激动,一时竟无法将这个浅易的道理道破。
夏明轩看她的眼神,竟多了些欣慰之色。
张大人忙深深一磕,“臣愚钝,臣定当倾尽全力,协助唐大人察明此事。”
唐凤灵心中冷笑,这个张大人,胆量也不过如此,担心皇上怪罪,这才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夏明轩却一摆手,“此事与国事相比,只是区区小事,不必劳烦张大人。朕闻京城西郊的平安镇,近来来了不少南方逃难的灾民,朕想携各位大臣一起,为灾民开仓派粮。”
众臣齐呼万岁,唐凤灵也惊呼,这个夏明轩倒也不简单,有人想通过玉胭脂,令他牵怒于唐将军,他不但不牢怒,反而委以重任。有人想通过谣言令他背上骂名,他却光明磊落的走向民心。他似乎永远明智,不中奸险小人之计。
“听说皇上派大唐大人捉拿造谣生事之人?”唐沐青不冷不热的问她。
“正是。”皇上刚进了南书房,一脸疲态,唐凤灵识趣的守在书房之外,却不巧那唐沐青竟径直过来找她。
“太后担心大唐大人妇人之仁,特命下官与大唐大人一起前去捉拿杜松。”唐沐青冷扫她一眼,这个唐凤灵,曾在她眼皮子底下放跑了丽妃,这件事,她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对扰乱君心之人,深恶痛恨。这一次,她定不能再让她放跑杜松。
“小唐大人真的以为杜松便是那造谣之人?”唐凤灵想来想去,贴布告,写血书这类招摇之事,不似杜松的风格。杜松若真是被仇恨噬了心,他应该夜探皇宫,杀掉他所憎恶的人。可是,从紫微死到现在,皇宫内并无杀虐之事发生。
“除了他还会有谁?你果然不忍抓他。”唐沐青一脸不屑之色。
王公公从书房内探出头来,用手半遮住嘴,压低声音小声嘀咕道:“两位大人,皇上小睡片刻,两位大人不如这就去捉拿凶人归案,皇上醒来好问个明白。”
唐沐青点头应允,提了唐凤灵就往宫门飞冲,边飞边道:“大唐大人,你别灰沉着脸,替皇上捉拿罪犯,是你的荣誉,爹爹回来定会赞你为将军府争光呢。”
唐凤灵苦笑:“小唐大人,在下还有命等爹爹回吗?”
唐沐青皱眉,似深深思量了一番,点头如捣蒜,“也是,你若不幸,死在我的剑下,我定将你的丰功伟绩记载下来,供爹爹回来细阅。”
此时两人已出了宫门,见唐凤灵不应声,唐沐青眉眼轻挑,“莫非你怕死?”
仍没有应声,突然,唐凤灵纵身一跃,两脚飞蹬,两掌急扑,似一只饥饿的狼,瞬间扑向一只离群的羊。就有一人踉跄倒地,身上仅有的一件中衣也被唐凤灵一把撕开。唐沐青跑上前一看,正是她们要找的杜松。
只是此时的杜松,腹中似有一团火在烈烈燃烧,全身肌肤呈鲜艳的红色,整张脸因为疼痛而极致的扭曲。但他的双眼中却泛着喜色,那种喜,似终于完成使命的战士,带着极致的满足与解脱。
“杜松。”唐凤灵振憾于这样的喜,那该是她死时才有的表情。
可是杜松没有理她,身子越来越红,阵阵焦肉味散发,唐凤灵忙捂住鼻。杜松强咬的嘴唇终于按捺不住的发出阵阵呻吟,身体在做着本能的挣扎。而眼中的那抹喜色仍在,直到身体僵住,整幅身子只剩一幅骨架,呻吟之声嘎止,圆睁的眼中,仍透着明显的喜悦。
唐沐青似被眼前的这一幕吓愣住了,张着嘴,瞪着眼,木然的站立在远处。良久,方朝那宫门口嚷:“快来人,将杜侍卫抬走。”
唐凤灵脸色一沉,手一摆,适时制止了正欲前来的两名侍卫。“不要抬,恐怕是瘟疫,以防万一,拿火把来。”
千年火凤在冥界见多识广,一百年前,就有人被烧得只剩下一幅骨架,跪在冥王座下。那时,她便知,世间有一种疫,名热疫,得此疫症者,全身似一团火在烧,直到把人活活烧得只剩一幅骨架,方才断气。此疫,是人间最残酷的疫症。
可是,如此残酷的死法,杜松竟感觉喜悦。
唐凤灵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火把,重重火势中,杜松已然化成一堆灰。“去拿醋来,泼在此处,以免传染。”唐凤灵如此嘱咐,既而问道:“杜侍卫今天可有进宫?”
递火把的侍卫回道:“唐大人,杜侍卫今天负责看守寿安宫,方才他刚交班出宫,没想到,竟就这样死了。”言语中,说不出的惋惜。
唐凤灵与唐沐青皆是一滞,杜松果真看守过寿安宫?为何唐沐青没有遇见过?当下心觉不妙,忙朝寿安宫冲去。
“你在担心什么?”唐凤灵见唐沐青一幅天蹋地陷的表情,边飞边问。
“自然是担心太后的安危。杜松居心叵测。”唐沐青心忧如焚,寿安宫是她负责,万一出了事,她怎对得起皇上的信赖和太后的宠爱?日后有何颜面在宫中行走?
“你认为杜松是故意将热疫带进宫?”唐凤灵怎么也不敢相信,杜松竟会行如此凶险的一招。
“不然呢?为何他死时,没有多少痛苦?眼里还带着笑?他定是为了替紫微报仇,不昔引疫上身,再将后宫搅得鸡犬不宁。”唐沐青说着,眼中闪过狠戾的神色,细碎的银牙咬得兹兹作响。若真是如此,她定会咒这个杜松,下了地狱也不得好。
唐凤灵的心中,却似翻江倒海,如果自己能适时的安慰杜松,化解他心里的结,令他看清那金箭是有人刻意为之,他便不至于有如此愤恨之心,既而晾成今日之患。
她愤愤的咬牙,定要查出暗放金箭之人,一雪皇上的冤屈。也令死者死得冥目。
寿安宫果然翻了天,刚到门口,便有用纱巾遮面的宫女过来欠身禀道:“两位大人,寿安宫宫女小环突然浑身燥热,似火在体内烧,太医过来诊断,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热疫。”
唐沐青似霜打的痂子,倾刻就嫣了,她还是晚了一步,可是就算她早回一步,能挽回什么?改变什么?
“该死的杜松。”她低低咒骂,突然抬起头,急切的问道:“寿安宫其他人呢?”
“皇上有旨,凡与小环有过接触的人都被隔离到未央宫,包括太后。”
唐沐青听完,忙朝未央宫行去。
“这位姑姑,太医说此疫有得医吗?”百年前,千年火凤见过热疫尸骨,并听尸骨的魂灵说过,此疫,人间尚无医治之术,但不知一百年后的今天,可有法子医。
“大唐大人,胡太医说,这种疫症目前是没法子,但太医院正在研究,也许过一日便会有新药方来试。”
唐凤灵缓缓舒了口气,有尝试便还有希望,总比白白等死的好。
“那小环现在情况如何?”
宫女突然嘤嘤抽泣,“怕是不行了,太医说恐怕过不了今晚。”
、第二十五章御赐金箭
“都是那个杜侍卫。奴婢听宫女们说,杜侍卫一早进宫,送给宫女们一碟绿豆糕,小环一时嘴馋,抢先吃了一块,吃完便出事了。胡太医说,那盒糕点中撒有热疫的种子,像是用天茫草培育出来的。想不到,杜侍卫这样老实的人,竟能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宫女凄凄艾艾的述说。
想起杜松眼中的满足与喜悦,唐凤灵心里一阵悸痛,这个杜松,实在可恶,昨日紫微明明嘱过他不可白送性命,为何才隔一日,他的复仇行动便已开始?为了报仇,他竟枉顾他人性命。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是有家人的,如果人人都想着报仇,怨怨相报何时了?可是,一个小小的侍卫,从哪得来的疫种?天茫草远在天边,他又从何处培育?
南书房近在咫尺,脚步似有千斤重,发丝在风中勿自纠缠,一如她如麻的心事。热疫可通过空气传播,只要接触过那碟绿豆糕的宫女,全都身感不适,半日功夫,后宫哀号遍生。一切全因那只莫名其妙的金箭,可是,她却茫然无绪,如何向皇上交待?
王公公已在书房外守候,见到她,慈爱的一笑,恭敬的屈身,“唐大人,皇上已候你多时了。”说完,便替她打开了书房的大门。
日已西斜,南书房内光线幽暗。书房阔大,夏明轩静坐在龙椅中,似旷野中一只黝黑的影,孤寂,荒凉,脸上的神色也一并融入无尽的黯然中。
“皇上。”声音如微风抚过湖面,漾起淡淡的涟漪。
“嗯。”夏明轩缓缓睁眼,阴暗中的两只眼闪着平静却锐利的光。
“臣失职,令皇上受惊。”唐凤灵深深一礼,言语中皆是羞愧。
“此事你怎么看?”夏明轩依然淡雅如菊,纵然身处黯然之中,亦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气定神闲之气。仿佛辰时那样的勃然大怒与他无任何关联。
“怒臣直言,皇上的金箭交由哪位大臣保管?”唐凤灵望着他,他一向冷静的神智中,大概已有了些判断。
“太后说得没错,树欲静,而风不止。此事,万不像朕所看到的那样简单。”他悠然叹息,就有淡淡的带着些许忧郁的龙涎香扑面而来。“金箭一共三支,朕曾通告天下,见金箭犹如见朕,执金箭者掌有生杀大权。”
唐凤灵一愕,金箭如此权威,怪不得杜松会深信金箭由皇上授意。
“可是,这三支箭,一支,朕给了唐将军,用于惩治边关其他关口图谋不诡的武将。一支,朕给了朕的皇弟靖王。朕知道母后一直对他心存介蒂,他身边一直有母后的细作,朕担心他随时性命不保,这才以金箭相赠,供他防身。”说到此,他顿了顿,望向她的眸中多了些无奈与颓败之色。“先皇子嗣不多,朕的母妃死后,朕就只有靖王一个有血缘关系的至亲,朕无时无刻不记挂他的安危。朕知道,你是未来的靖王妃,原本不该跟你说这些。”
唐凤灵心中荡起一层暖意,“皇上,臣是侍卫大臣,不是什么靖王妃。”
夏明轩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日后有你保护靖王,朕也可安心。”
唐凤灵低垂着头,不再抬眼看他,两颊滚烫,一颗心莫名的乱撞,好在,黯然中,夏明轩看不清她的炯态。她的生命不需要与靖王有任何关联,也不需记挂靖王的安危。从前如此,往后更应如此。
“第三支箭,朕一直放在南书房。朕听说了杜松与紫微之事后,曾派王公公查过,那只金箭一直放在书阁之中,现在仍布满灰尘。”他的眉深深蹙起,仿佛眼前是个解不开的死结。“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只射向紫微的金箭,是出自何处呢?唐将军远在边关,第三支箭又存于南书房。”
唐凤灵惊得脱口而出:“靖王?!”
夏明轩的眸中破碎出生生的痛楚,眉蹙得更紧。“朕不希望是他。”
唐凤灵自知心直口快,揭开了夏明轩最不愿意揭开的伤疤,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红胀着脸,低语道:“皇上,靖王手无缚鸡之力,但那射箭之人功夫极好,一箭直中身体要害,一眨眼便飞身逃走。”
夏明轩的眸中闪过激动的光,“靖王府有的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的眸光割在唐凤灵的心上,那样白衣翩翩的人儿,那样风流快活的王爷,为何要用这卑鄙的一招?杜松的热疫种子和天茫草又是从何而来?
“皇上。”唐凤灵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靖王,他为何要害皇上?”她仍不懂,本是同根生,为何总会有骨肉相残之事在她身上或周围发生?
夏明轩的眉突然舒展开,袍袖大挥,“靖王有理由恨朕,但朕却不信他会如此对朕。如今之计,先要想办法控制并医治热疫,另外。”他的眸光陡然一亮,似两柄闪着寒光的剑,看向唐凤灵,“唐大人速速查清此事,但不许冤枉了靖王。”
唐凤灵领命转身离开,夏明轩在她身后又吩咐:“就算真的是他,也不许伤了他。”
唐凤灵脚步卒顿,鼻子一酸,眼泪便旋在了眶中,她拼命忍住,快步跑出南书房。如果真的是靖王,她该如何向皇上禀告?夏明轩的心中存着侥幸,一如她曾经在天牢中,对如贵妃害她的事存着侥幸一样。她是太明白此时他心里的痛楚与期盼了。
血红的残阳悬挂在西边,将落未落。此时的京城,华灯初上,红袖馆中的女子早已细细妆扮好,罗列堂前,殷殷期盼高贵的客人。以貌取人,是红袖女子常胜不败的法宝,一旦攀上高枝,不止身价倍增,日后说不定能跳出欢场,独侍一人。
所以,当一身官服,金冠束发的唐凤灵出现在大堂,就有不知情的女子似蝴蝶般,扑向那未绽的花蕊。周身茑笑连连,各色纱裙翻飞中,浓重的香气也尽入鼻端,好一片姹紫嫣红,好一幅春色满园图。
“官爷,看得好面生,瞧您竟还脸红呢。”
“官爷,到奴家房里喝两杯如何?”
“官爷,还是到我那去吧,我那可有上好的女儿红。”
“我看,你们真是一群饭桶,这么大个女人站在这,你们竟对她笑?识相的,快给我赶出去。”有讥笑声传来,到最后,讥笑转为怒意。
那些女子果然如临大敌,纷纷后退,窃窃私语。
唐凤灵转身,那徐徐下楼来的,竟是一对呼之欲出的蜜柚。“蜜柚姑娘。”她朝她浅笑。她曾听唐沐青如此称呼胸脯饱满的女子。
那女子先是一愕,既而反应过来,“鸡蛋美人。”她笑盈盈的走近,望着她平坦的胸部,缓缓开口。
女子中暴发出一阵哄笑,清脆的哄笑,如炸响的鞭炮,红袖馆内好不热闹。
唐凤灵也不恼,依然讨好般的笑,“在下找白玉郎。烦请姑娘带个路。”语气与神态,说不出的客气,恭敬。
就算如此,也保不准被蜜柚姑娘哄出门,女子扮男妆,私闯青楼,传扬出去,是多损名声的大事呀。这种风险,唐大人冒不起。
“白玉郎不在。”蜜柚的眼神已瞟向门外,“我也正在等他。”
唐凤灵的心猛的咯噔一下,那张脸似被人当众扇了一掌,“你在等他?”
蜜柚收回的眼神落在她红扑扑的脸上,“怎么?不行吗?难不成你就是他屋里的那位?”
“姑娘误会了,在下找白公子,有正事相询。”唐凤灵用手轻拭面颊,正如她所感知的,真的好烫,若是此时有盆凉水泼过来就好了。可是,千年火凤什么时候学会脸红心蹦了?
“那也得等,鸡蛋美人不如就在大堂坐下,边饮酒边等吧。”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