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躲过心头一刺。「祝本凡你是发什麽神经的?我不过是替你寻一份工作好帮补
家计啊………」
「你是叫我去当戏子。」字字咬牙切齿。
「不过是一份工作……」他还是搞不懂祝本凡有什麽不对劲。
「你让我去当戏子。」
「那是工作啊……不,慢著……」梁文一声迟疑,这下却是懂得了。「祝本
凡,你根本就看不起戏子,是不是?」
「哼,那种低贱的勾栏玩意。」祝本凡也不甩他,掉下一声转脸就走。他气
来得冲,故而走得亦快,根本就不顾自己不辨南北西东,碰碰数声就甩门而出。
他走得越急,心里就越气。可怒也,这个梁文竟然要他去当戏子?就是不顾
脸面,也不能……也断不能如此作贱自己!为钱奴,守财奴,这种污蔑门楣的事,
是断断不能做的!可他竟然?!……
祝本凡走的更快,也不知道前头来的正是——那边一个想法,这边一个心思,
梁文独立在倒塌的座椅之中,抓住了疼痛的手腕,满脸只顾得苦笑。
原来你看不起演戏的,那我呢?一个「为不堪戏子写戏的落泊师爷」,你也
看不起我吗?
13「哎呀!」祝本凡著实走得太急,也不知前方正转出一人,似是回转寿司
的轨道忽地乱了套,碟边一擦,两个肉体相击,碰嚓就是满天星宿。
「呜……对不起。」行走江湖既久,忽生会如此大意?祝本凡用著向勾栏机
学的礼仪向乡人致歉,不料对方却不欲消受,一个黑影飞掠,跨过祝本凡肩膀就
直往前闪去。
好功夫!看来是个练家子的。他先是一声赞叹,後是一刻怀疑。可是看他身
手,当今天下,功力达到这种境界的,就只有……
似是一丝灵光勾动思潮,祝本凡也没多想,连步直追嘴上忙叫:「师叔!」
那身影似有一刻停滞,突又下决心,忙往前直起。
祝本凡又哪会错过?连连并步以两作三,猫爪一勾就把猎物手到摛来。他抓
住了那半滑的直纹西装袖子,施压就直把人往下拖。那身影扭他不过,只好回手
作一推展,却又反被祝本凡一摛,一下子两手都被扣紧了。
「师叔!侄徒就知道是你。」两眶同含一泡血泪,祝本凡把人看真切了,就
越是感慨。只见这时师叔一脸为难,头儿歪歪也知要往何处偏去,细察他的衣饰
打扮,却又与本乡人无异。
师叔把一头半长不短的黑发直往後梳,身上包一件月白蛮衫,又套一色清黑
灰直纹的男服西装,又环嘴留了一点薄胡,看来应当清爽振人,可此刻却只觉他
满脸青白无力。
祝本凡看他脸色不对,唯恐师叔又欲飞遁,握环就更是紧促。「师叔,师门
上下寻你多时,如今竟得见著,实是大好!可师叔,你怎生会在这里?」
莫非师叔亦是被人拐卖来当戏子的?
祝本凡心思一转,二目瞪圆直往师叔处迫去。
「我……呀……。嗯……」师叔唯唯作声,怕是一时三刻也问不出一个所以
来,祝本凡低头敛气一响,转而又执手相问。
「师叔,别的不说,就是这事说来奇怪。侄徒受到那鬼门细作暗算,来到这
时,不知怎的忘了自身姓名,敢问师叔知道没有?」
师叔面目一呆,隐隐才敢吱声而出:「我……我本来还想问问贤侄你呢。」
「那真个古怪,想那其中必有隐情!」祝本凡错愕一刹。「师叔,那你如今
寓居何处?想那鬼门阴险,侄徒定当要与你从详计议才是。」
「我……。贤侄,我如今正被人养著。」师叔亦答得尴尬。
「王仁三!」也不待祝本凡追问,一个喝声急遽後上。「我什麽时候许你和
别人手执手的?」
「对不起!」师叔惊而急切。
来者挺起项背,一双凶狠自架下的墨镜後乍现,又直直的刮向他们。他把师
叔抓到自己高壮的背影之後,再三把祝本凡审视过几遍才谨慎的伸出手来:「阁
下就是祝本凡?我是尧冷峰,很抱歉,你的师叔现在是我的食客。」
「?」
师叔的脑袋低得更深。
「对,他是我的食客。」尧冷峰瞄瞄背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笑。「虽然
没什麽用。」
师叔也没否认,单是一直站在他身後不去看祝本凡。
「尧兄台,感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本门师叔多加照顾,待到咱们重回师门之
时,定必重酬阁下。现在……。」看来来人并不是善男信女,要是再让师叔在他
身边,只恐怕……祝本凡挑起一堂眉,严正又射向对头。
「哼,你还说要在背地里暗中助他呢,怎麽这麽快就教人识破了……」那男
人低头向师叔笑散几句悄悄话,方才傲然看向祝本凡。「你想要回你师叔吗?…
…嘻嘻,真看不出来,你们师侄感情真好,不过是刮过一眼,竟然还真认得。」
「那是因为……。」祝本凡敛敛唇,正色又道:「师叔轻功之劣,天下人无
出其右,若是本门弟子,无有是不认得的。」
师叔的脸面暗暗发红。
「哦?原来如是?」他意味深长的看向师叔,又向祝本凡笑说。「你师叔的
事还是容後再谈,倒是你怎会在这?你今天不是和梁文一起来签约的吗?」
「休提那个狼心贼子的事!倒是师叔的事,你打算……」不提还好,一提就
气,祝本凡顿一顿足又欲也师叔拉回来。
「嘻嘻,你倒说说看,梁文那家伙又怎会是什麽狼心贼子?」他教人吃个清
溜还差不多……尧冷峰心里奇怪,侧眉又道。
「他……他要我当戏子。」
「戏子?哈,那又何古怪?」尧冷峰乘机又把师叔收的更後。
「那那那!那种伤风败俗的事,他怎可以!……」
「哈哈哈,原来你是在幝輔个别扭,那梁文还真是冤枉。这位祝兄弟,你吃
饭不?你花钱不?要你去吃小小的苦头,怎麽你就不情愿了?」一语,中正红心。
「嘴里倒说的清高,如今还不是个寄人篱下的蛀米大虫?」
语窒,祝本凡被他一腔道理压得沉默不语。
「要看不起,也要有那个本事看不起才成。如今你吃用都花梁文的,这下可
说的神气,谁知你能还不还?」尧冷峰说的悠閒,对著晶亮的地板踢踢鞋尖,却
见著那木面上反射的一脸不甘。
他一笑,进而又迫一句:「不甘心,就拿点本事出来看看。」
「你这……你这人还真是强词夺理!」
理既为人所夺,心亦自当愍乱。祝本凡乱步回扫,只觉那张脸面越看越烦,
一时间连师叔也顾不上了,拔足就要从原地离地。
想他这半生,行侠仗义在这江湖打滚,又曾被人说道如此不堪?哼,当就当,
就怕他一朝得志,你这尧冷峰羞得没处可躲!……
他是没那个本事,可梁文是……。梁文是……。
祝本凡边想边气,边气又边暗帯I 很快,就把他宝贵的师叔给抛诸脑後了…
…
「小孩子,真不禁激……」
看著他的背影速去,尧冷峰赚得一声冷笑,转脸一看,却又换出柔声来:「
哎呀,仁三,你怎麽了?」
「你说的对,我们师侄二人吃人喝人,都是个没本事的……」
「咿,你怎麽跟我说这话呢?」尧冷峰此时却又力尽柔和细婉。「仁三,难
道你就以为你自己不值?……。」
第 14 章梁文一一扶正了会议室内的座椅。
公证人已经来了,就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无视梁文怪异的举动,又再重新
移正了摊凉了文件。
他敲著座椅笔直的背,顺著线条下滑,就似是摸索著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每
每乐此不疲。梁文的脑袋还绕著那一句话转,祝本凡看不起戏子,祝本凡看不起
他。
那头可恶的猪,竟敢看不起他。
这时公证人轻咳了一声。
「梁先生。」他接著道。「不知道祝本凡先生现在人在哪里呢?」
我想,他是不会来的了。
梁文的拇指摸过乾燥的唇,正想说,却又被一个闹声阻止。
「我人今在这!」好架势,这祝本凡一跃破门而入,也不知他是怎麽走的,
满身沾了一点纸屑,衣袖又被勾破了一点,总之满身凌乱,怎样也不像一个有诚
意的求职者。
公证人皱皱眉。
「你就是祝本凡先生?」他又再上下打量一下。
「在下正是。」不知来者何人,祝本凡拱手谨慎作揖,一边任由梁文打理著
衣装身段,一边默默注视著那位坐怀不乱的奇人。
「祝先生,小姓袁,受本公司的主席尧冷峰先生授权成为本项目的负责人,
以後还请你多多指教。」姓袁的淡然笑笑,起立伸出手来就欲与祝本凡相握。不
料却遇上个不识相的,悬著的那头终归空空,袁锦凌不悦的皱皱眉,笑容可始终
僵挺在脸。「祝先生?你有什麽不清楚的?」
「你是替姓尧的办事的吗?」
瞧这人怪模怪样似的,看来尧先生这回可要赔本了。袁锦凌心里秤过一遍又
道:「是的,我是尧先生的下属。」
「你要我替姓尧的办事吗?」面慈心毒,看来来者不善。祝本凡暗吟一句,
又向梁文问道。
这时梁文提了一点纸屑,正可惜著那体面衣服,忽地被他这样一促,却又什
麽都答不出来了:「吓?我……。」
他垂目而顾,低声又发一问:「梁文,那你欢喜他吗?」
这不说还好,一说梁文就火气上来,连駡连喝:「谁会喜欢那个焓牢薜写蠹
?」
扬一扬手,祝本凡满意一笑,摆袖就往袁锦凌直指过去——「你来的好!我
和那魔头素有间隙,正是看他不顺!办就办,我就看他是个什麽捞子的东西!」
他说一声,又俯前了一点。「要立什麽誓约没有?」
祝本凡来的凶狠,袁锦凌应得平淡,墨水笔微敲桌上文件,他无可奈何的叹
一口气,摸摸额角就作一样板解释。
「这是和采艺的十年契约,详细的分红、工作分配、发展计划都在这边,假
若艺人自身做出些导致公司利润损失的事情,我们会以这个方案处理……。如果
祝先生没问题的话,请在这里签名吧?」
「签在这边就好了?哼,凭要怕你!」祝本凡捉笔大字一挥,则大事已成。
也不理一旁的梁文目定口呆,袁锦凌捡起桌上真迹,微笑,和善的向祝本凡
作了一个妥善建议:「这就是祝先生你的签名?……。祝先生,看来在经常性开
支上,要多加一笔习字簿费了。」
他祥和的一笑,在午後的会议室中,这三个人还不知道自身今後的命运……。。
「你怎麽突然就愿意了?」在回程的路上,梁文不安的问道。「你不是……
你不是不愿意当戏……戏子的吗?」
祝本凡一肘阁在车窗之上,两眼稍斜瞄向那个狼心贼子,见著他满脸不知所
措,一下子心就软了:「我见到我师叔了。」
「就是和你一同被闪来的那位吗?」天啊,怎麽这世上的枉死鬼都不愿意投
胎啊!一个已经很麻烦了,还要再添?……梁文追忆前事,不觉心里一悬,不得
意也要问:「那他人呢?」
「在尧冷峰手里。」
「哦?所以你就……」听了他这番铺述,就是猜不到也难,梁文苦笑一个,
心里滋味也是只有自己知道。他果然还是不谅解……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师叔,这口气怎样也得忍下。就怕那尧冷峰不
知会怎麽对付我师叔,如今他要我,也只得依了。」祝本凡说了一由,隐了一因,
偷偷往梁文瞄去,看他也不曾有疑,方才立定主意,吐出尾末一声。「待时日稍
定,再作打算未迟。」
打算……。
——难道你真的以为可以长久?
他的脑壳晃似猛力被人打了一下,瘫软的身子受了惊吓,瞬即僵直起来。梁
文默默的往旁边寻求一个安慰,可祝本凡果然还是没有看向他。
梁文笑了一下,偏偏头又茫然的歪向一方,公车的抖动震得人都不禁发抖起
来,他抱住了身体,似是经已不为所动。
不过是一件可笑的事,他自有打算。
15银两,这个概念从来没有在祝本凡的脑子中形成过。
要花多少,能用多少,从来有一个人在身边打算,永远轮不到他费劲。
到了这边,虽然说是人生路不熟,可情况好像并没有什麽根本的改变。
祝本凡咬著指甲沉思。
印象中梁文总是很晚才睡。
记忆里梁文总是对著什麽叹气。
梁文总是……总是躲在一角,突然事情就都办好了,他能有饭吃,有床睡,
穿乾净的衣服,每天除了耍耍招式就无所事事。
若是在以往,祝本凡很清楚事情为什麽变成这样,他知道暗地里总有一房的
人,在总管的指挥下默默为自己办事。可梁文呢?
他想起了那间狭窄寒酸的房子。
如今他可知道了,没有银两,就是英雄未路。
他实在不知道梁文是怎麽办的,而且,梁文自己似乎也不愿意说。
梁文总是默默的、默默的坐在饭桌一角,静静的在他身後挥著笔杆,就似是
他生来就该办这样的事一样。
梁文到底是怎麽想的,想要做什麽的,都没有跟他说。
反正只要回头,事情就已办好。
有人拉起他的头发暗暗在比划著,祝本凡偏头随他而去,凝视著面前倒影,
他把手指咬在嘴边。
梁文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嗯,很好,就这样。啊,前面再短一点,对了,让刘海留点散碎的感觉。」
似乎有人在商量些什麽。
「就这样?然後再驳上这一型的长发吗?」一个声音又老练的道。
「可是剪掉了又驳上不是很奇怪吗?」又有另一个声音插入,嗯,听来有点
耳熟。
「哈哈,你这就不懂了,替陈导演拍片是一回事,培养自己的艺人又是一回
事了。你总不成老是教他拖著一个古装头出门见人吧?啊, Jack ,我们决定好
了,就就照著先前说的办。」
「是这样吗?嘻嘻,我就开始好了。」
那是什麽声音?……
祝本凡抬眼,只见霍霍银光贴脸而来,他连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