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些缘由,英莲原是雨村在姑苏时的旧友之女,因投缘,便结了个契女。说来惭愧,雨村家道中落,囊中羞涩,颇为困窘,一时竟没有银两作盘缠,臣那老友便赠银以作应考之资,算是与臣有恩。臣是爱马之人,前两日去牲畜市场看马,却没料到见小女被一农妇抱在怀里贩卖,一时间心疼不已,为报老友之恩,便把小女买了回来。”
圣上闻言,道:“哦?既如此,为何不报官解决,反而是把人买了回去?”
雨村如何能与圣上说这其中的道道呢,说了固然能惩治那人贩子与那勾结的官吏们一番,只这之后呢?若是上面无人,那些小吏如何敢放任这些人贩子拐卖人口,扳倒那污吏便罢了,若是扳不倒,怕是过一阵子,更要变本加厉,略一思忖,便道:
“若是去报官,必然要经过一番调查取证,姑苏城远,一番来回,费时是免不了的,英莲本是应该娇生惯养的小姐,如今却被人公然买卖,臣心中实在是不忍小女再受一丝苦楚,便立时将小女买回来,日后再想方惩治那人贩子。”
圣上听了雨村一番解释,脸上神色缓和了不少,道:“贾卿还是个重情义之人,如此,朕便准调查取证之时汝之契女暂住你处,贾卿安心去报官,绝不能放任这等无视律法之人逍遥法外!”
贾雨村闻言自跪地谢恩。
圣上道:“起来吧,此事虽有缘由,汝行为亦有不当,念汝初犯,便只做警示,下次再不可做此等惹人诟病之事!得了,你便先退下吧!”
待到雨村退出御书房,圣上笑道:“行了,蛮子,快出来吧,要躲到什么时候去?”
只见一宫装女子从屏风后面窜了出来,娇嗔道:“父皇!”
“这下放心了吧?”圣上瞧着五女儿一脸女儿家羞态,打趣道。昨日女儿急匆匆跑来找他问询道听说贾化买了个女儿,担忧他家中已有妻室,便安排了今日这一出。
“父皇你变坏了!”蛮子跺了跺脚,道:“儿臣和七妹约了去逛御花园,便先不打扰父皇处理政务了。”
说罢,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圣上见着跑远的女儿,摇了摇头,叹道果真是女大不中留!
出了御书房,雨村顺着那抄手游廊往外走,他现在的工作是替皇帝拟诏,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在整理档案与史料,毕竟皇帝不是时时都有诏书要颁布,况且,现在他只是一个刚上任的编修,还没有资格独顶大梁。
办公处就在御书房的一处偏殿,没有几步路,但他刚出门,便遇到太子从不远处走来,只好打千道:“臣贾化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水澄惯是那心高气傲的人,如何会在意路上遇到的小官,连看都没看雨村一眼,便一路直接进了御书房。
待到太子殿下离去,雨村起身,转身了眼太子背影,道太子便是这等目中无人之辈,难怪水湛不甘心只做个亲王了!
这样想着,雨村转身向御书房偏殿走去,刚上任,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日回去,雨村便命喜顺儿去报了案,又过了几日,果真有九门提督下属的九门六司的官员来告知雨村说,事情已调查清楚。言那拐子婆元宵时去姑苏城访亲,看花灯见到落单的英莲,见她眉眼清秀,又无人照管,便起了歹心,拐了英莲回家,本想着养大了再卖个好价钱,无奈来了京城之后老头子生病急需用钱,便想着卖了英莲给老头子治病,没料想离了姑苏城,却还是碰上了贾雨村!
那官员来时还带了甄士隐书信一封,信上叙述了自从雨村上京之后发生的事情,言元宵节家奴霍启领着英莲上街看社火花灯,却是没料到霍启丢下英莲一人在街上去小解,弄丢了人,那奴才怕受责罚跑了路。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话真是不假,甄家刚丢了小姐,那葫芦庙小沙弥炸供时不小心引燃了大火,葫芦庙连着隔壁甄家宅院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丢了女儿又没了家的甄士隐卖了家中田产铺子,遣散了奴仆,去投了老丈人。前日有京城来的官员来调查,方晓得雨村救了英莲的事,甄士隐与妻子封氏俱是十分感激,道当初与雨村结了契,是英莲的福气。又道既有如此际会,天意雨村与英莲有缘,与妻子商量过,便把英莲托付给雨村教养,虽十分不舍,然为了英莲,便也舍了此骨肉亲情,万望雨村成全。
雨村见了甄士隐书信,心中不免惆怅,他本也极喜爱英莲,便提笔回复士隐应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少,哎,今天一天好多事情,下午又断了网,晚上才修好,大家见谅
☆、26第二十一回(上)
三年后。
雨村因做事恭谨,简在帝心,升任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赐南书房行走。同年张廷玉亦以修《字典》之功,授翰林院检讨,直南书房。沈近思则仍在翰林院中任庶吉士学习。说到底当初雨村这四人,数汪绎自在,这狂夫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如鱼得水,倒不是为人圆滑上下通吃,而是钻进书堆里,阅尽翰林院书籍,又因为性子狂放,不为翰林院里那些老学究们所喜,在翰林院修撰的位置上一呆三年。
这日雨村休沐,此时正是夏日里三伏天暑气最重的日子,窗子全开了透风,身上只穿一件清凉绸衫,屋子里呆不住,雨村见那院里柳树被风吹的呼啦啦飘,树荫下看着很是凉快的样子,便到院子里柳树底下的石桌上乘凉,正巧张家媳妇正抱着英莲出来,便接过孩子,逗英莲顽,口里还教着英莲念对子歌,雨村教一遍,英莲跟着念一遍: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当水湛进门时听到的就是这样一清朗一稚嫩的声音,似乎是这院子里的仆人都达成了共识,水湛来这四合院是从来都不必通报的。制止了雨村行礼,水湛坐到雨村旁边的石凳子上道:“你倒是好闲情!”
又指着英莲道:“这就是你收的那契女了?一个女孩子家,读些《女则》《女戒》便可以了,做什么教她这些风风月月的东西,小心教坏了性子!”
雨村闻言一笑,并没有反驳,任由怀里的小女儿玩弄自己颊边掉落的散碎头发,一年前雨村请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韩炎为自己行冠礼,韩炎为雨村取了个字,叫时飞,字是好字,不过大家都叫惯了贾化雨村,便都相约默契的没有改口,道:
“不过是随便教些东西给她启蒙罢了,我没教过女孩儿,不晓得该教些什么。”
水湛闻言,点点头,道:“这个没什么,改日我找个教养嬷嬷送过来,你一个男人,家里又没有女眷,总归是不怎么好。英莲也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你别老是把她抱在怀里。”
雨村知道皇家又抱孙不抱子的习俗,可是英莲是个女孩子,自己多疼爱些,也是应当。
水湛见雨村不以为然的样子,也没有多说,又对着雨村怀里的英莲问道:“可读了什么书?”
英莲惯是不喜欢这个隔几天就来几次的伯伯的,但是这伯伯问话,英莲本能的不敢反驳,有些畏惧的看了眼雨村,见爹爹笑着鼓励,便掰着手指头,大着胆子道:“《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
水湛闻言一挑眉,一个小女孩,学了这些也不少了,有心考校考校她,便问道:“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接着背来听听。”
英莲一听水湛问起自己最擅长的,立刻来了精神,小孩子都是喜欢在大人面前出风头的,便接着背道:“首孝悌,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
直背了大半篇,虽声音软软诺诺,却一字不顿,颇为流畅,水湛这才点点头叫停,道:“还算熟练。”
雨村见英莲背的满头大汗,从喜顺儿手里接过手帕给她擦了擦额头,吩咐喜顺儿把英莲抱给张家媳妇儿,让她乖乖的去午睡。这才与水湛一同进了书房,见大热的天水湛仍旧穿的整整齐齐,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连扣子都没有解一颗,雨村见了就觉得热,转头吩咐下人去取一盆子冰过来,夏天里这东西精贵,雨村自己从来不用,多是用来冰镇了水果给英莲消暑了。
亲自给水湛泡了茶水,雨村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的陪侍着,见水湛只兀自品茶不理会自己个儿,也乐得清闲。
又过了半晌,水湛见雨村不开口,有些愤愤的把茶盏放回桌上,道:“坐下吧,在那里干杵着做什么?本王这次来找你是有正事商量。”
雨村闻听水湛自称本王,整肃了心情,脑袋里转了一圈儿,在水湛边上的椅子上坐下,道:“王爷此来,可是河防出了什么事情?”
水湛闻言道:“河防那里虽然有些棘手,可是本王既然从安徽回来了,便是那河堤都修起来了,只是叫银子紧着罢了。本王不过是从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手里挤出一二百两银子罢了,一个个跑到父皇那里去告状!哼!看来是钱要的少了!”
雨村闻言,道:“王爷去修护河防,如何从盐商手里要银子,而不从户部拨款呢?”
昨日户部尚书还上折子言户部现存库银五千万两,圣上看了还很高兴,道盛世太平,国库才如此丰盈!
水湛闻言不由的更加气愤,道:“户部有银子?户部要是有银子我用得着去挤那些一毛不拔的盐商?!户部账上现存库银五千万两?怕是连零头都不够!”
雨村闻言大惊,国库亏空如此严重,朝中怕是要有大动荡,听王爷这语气,莫不是要在这上头伸手?不由道:“王爷,治理国财的事情圣上是交在太子手上管理的,不然也不会户部亏空如此之大而没有察觉,王爷如今也算是太子一脉的人,怕是不好多插手。”
水湛显然是没有把雨村的话放到心里去,道:“我就是要杀杀这股子贪污受贿,侵吞公款的风气!如今这事儿我已经捅上去了,圣上必然会派人去查,你常在御前行走,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派人来通知我。”
雨村一听水湛是死心眼儿想介入此事了,只好另想他法,道:“既然户部欠款一事如此严重,圣上必然会下旨清理户部积欠,户部欠款,不光是百官,怕是皇亲也多有牵连,是个硬钉子啊!”
又思索片刻,道:“王爷,此事若是清查,圣上必然不会令大臣去,必会落到皇子头上,若是王爷想介入,可以自请。只是有一点,王爷千万要听化一言,王爷既有心那位子,圣上又以仁德治天下,待下属一向宽容,王爷清查切忌过于激进,恐圣上不虞,王爷失了圣心啊!”
水湛听了雨村和邬思道一样的话,顿时有些气闷,不激进,不激进如何能降服的了那一帮子官场上混迹出来的老油子!本以为到雨村这里来能听到不同的意见,没想到还是要让他忍!又寻思了片刻,只觉心中堵了块大石头,难受的要命,举起茶杯来一口饮尽,自己生着闷气。
雨村见水湛脸黑的像黑锅底,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正巧喜顺儿进来,端了两碗冰镇酸梅汤。雨村亲自端了一碗,递到水湛跟前道:“王爷,喝碗酸梅汤解解暑吧!”
水湛见眼前雨村白皙的手端着那白瓷碗装着的还飘着几块儿冰的酸梅汤,果真是皓腕凝霜雪,一双手竟是比那白瓷也不遑多让。
水湛看着,不由得抓住雨村手腕,就着雨村的手将那碗酸梅汤一饮而尽。
雨村垂眸正对上水湛盯着他的那掠夺性的眼神,心中一紧,手中的碗不由得有些松,只听“彭——”的一声,那碗掉落在地,一下子摔成了四瓣,其中一片碎瓷擦着雨村裤脚飞过,给雨村雪白的绸衫上染了一丝褐色的酸梅色。
喜顺儿还端着另一碗酸梅汤在一边站着,见道此景,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知道水湛呵斥道:“你这奴才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收拾了!”
喜顺儿闻言,赶紧出门去寻那扫帚簸萁,口呼“碎碎平安”。
见喜顺儿出去,雨村有些尴尬的略整了整被水湛握住的手腕,道:“王爷,可以放开我了吗?”
水湛闻言,有些依依不舍的把着雨村的手又摩挲的一遍,这才放开,哑着嗓子道:“本王还有公事,便先回府去了。”
雨村闻言,巴不得水湛早走,怕他走晚了又发生什么事情,连忙起身,把水湛送出门去,只水湛见雨村这么痛快的要送自己走,心中着恼,直往前走也不理会雨村,走到大门口才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不该迁怒雨村,回头,略有些别扭的道:“我这几日忙,恐怕不会经常来看你,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雨村闻言,为水湛的别扭心内一笑,只拱手躬身恭送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O(n_n)O~大家对本文有什么看法或者建议?
☆、27第二十一回(下)
第二天,圣上果真传召太子;四皇子;十三皇子着手清理户部积欠银两之事。出乎水湛预料的是查来查去;第一个倒是把太子给揪了出来。当着几十个户部官员的面儿,太子有些挂不住面子,拂袖而去,水湛无奈,只跟过去亲自好去找太子商讨。
“太子殿下!请稍等一下臣弟。”水湛叫住太子道。
太子一见水湛追上来;道:“老四;你过来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清查户部积欠,难不成你要先拿哥哥我开刀不成?”
水湛闻言,道:“太子殿下怎么能如此说;这是父皇交代下来的事情,臣弟这也是公事公办不是?太子殿下莫要见怪。”
太子闻言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公事公办到哥哥我身上来了?”
水湛听了太子酸不溜丢的话,也不着恼,道:“太子殿下,此事是父皇交代给我兄弟三人的事情,若事情办成了,挣得也是太子您的面子,可如今您拖欠国库银两四十二万,众臣看了,如何不找借口您推诿,特别是老八老九老十他们,惯是会和咱们对着干的,您如果不还欠款,老八他们就该蹦跶了,如此不但有损太子您的面子,也不利于清缴欠款之事啊!”
太子只是好面子,并不是不明白事理,听水湛如此劝说,便趁着台阶下来,说回去就想办法还款。
巧合的是,不知是何缘由,太子带头在户部借银的事竟传到了圣上耳朵里,第二日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