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笃定他不是真的生气,否则便不会默许自己在扬州待了那么多日,她见他神色放缓,换了个话题,“在宫中那么多日,有什么收获?”
说起正事,霍琛倒是收敛了神色,眼中浮上阴郁,不悦道:
“那个歌姬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乐府上下竟然无人认得,之后也不知道究竟去了哪里,整个皇宫都快被翻过来了,也没有找到她的踪迹。皇上下令我彻查此事,既然无法找到刺客,便只能去南陵看看了。”
“你打算何时动身?”桃夭淡淡道。
“三日后。”霍琛凝神注视她,反问道,“怎么了?”
“我想跟你一起去。”她见霍琛脸上露出犹豫之色,急忙补充道,“先不说此事是不是青城阁所为仍有待定论,光是你这样前去能不能找到他们也都是个未知数,也不能算是危机四伏。你若肯带上我,我便向你举荐一人,他定会帮上你一些忙。”
霍琛被她吊起了好奇心,连忙追问道:
“是谁?”
“司徒夜。”她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吐出这三个字,“他与我的父亲一见如故,前不久我已经认他为兄长,你也知道,我之前只有弟妹。他多年在江湖游历,调查青城阁,最好有他的帮忙。”
他与司徒夜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那人的身手早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青城阁毕竟是江湖组织,有一个江湖中人的帮忙或许也是好事。霍琛沉吟了片刻,终究答允了桃夭的要求。
桃夭犹豫了半晌,暮色已经渐渐笼罩了大地,她拧着眉,还是对霍琛说起了扬州发生的刺杀之事,“应该与丞相府有些关系,只是究竟是谁,我手里没有证据。我也就是告诉你一声,除非拿出真凭实据,就算是你,也不能拿丞相府怎么办。”
“倘若真是丞相府所为,想要揪出真凭实据也没有那么难。”霍琛脸色毫无变化,听完她的叙述,思索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次日傍晚,桃夭没有让阿凉跟着,独自一人走出了王府,她漫无目的地穿过热闹的街区,向城外走去,她面色如常,却刻意挑一些僻静的小巷通行,缓缓在路上闲逛了一个时辰,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她走的方向与热闹的街市相反,行人也渐渐稀少起来。
果不其然,在她拐进一条周围无人的小巷之时,突然从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刚刚转过头去,一个麻袋便从头到脚将她套了进去。
几个黑衣人抬着麻袋飞快地向前跑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里。
半个时辰后,一辆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马车从侧门悄悄地驶进了一个青瓦府邸。
绳结被解开,桃夭从麻袋里被放了出来,只是一个黑衣男子按住了她的肩膀,因此她只能保持原来站立的姿势不能移动分毫。昏暗的灯光,她匆匆环视了一圈,这个屋子空气不流通,地上堆满了柴火,估计是个柴房,她扫了一眼按住自己的那个男子一眼,脸色阴鸷,冷冷道:
“你们是何人?”
那群黑衣男子中央有一个人踏出了一步,大约三十多岁,桃夭估摸着便是这些人的首领,他蒙着黑纱看不清清晰的容貌,也不答话,只是对身旁的人点点头,立刻有人会意将苏桃夭的双手反绑,再将麻绳系在了一旁的梁柱上,直到捆绑结实,那人才放开对她的钳制。桃夭目不转睛地盯着捆绑自己那人的行动,眉头皱起,似是不快,但并没有说什么,求救或者求饶,都没有。
为首的那人虽奉命不得多言,再加上之前派去的人白白折在她的手上,本也存了几分警惕,但此刻却也对她的镇定刮目相看,他不由得开口道:
“你不问我们要怎么处置你吗?”
桃夭的眼里似乎划过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直直说:
“是谁想要见我?”
倘若想要那么干脆地取走她的性命,在偏僻之处动手最好,何必要大张旗鼓地把她带到这里来?
“啪啪啪。”稀疏的鼓掌声从门外传来,屋门应声而开,一个妆容精致、身材曼妙的少女从门外跨了进来。黑衣男子主动退到了一边。
不愧是金陵的绝色美人,即使是在柴房这样简陋的地方,相比起桃夭的发鬓散乱和灰头土脸,李青薇更是光彩照人,娇艳得令人移不开视线。她的唇角勾起一丝妖娆的笑意,低低开口,她细腻的声线在静默的屋子里荡起魅惑的弧度:
“苏姑娘心思过人,青薇自愧不如。”
桃夭似是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站在原地,眼珠一转,遮住背后翻滚不定的情绪,淡淡笑道:
“不知李小姐将我这样请来,可是有要事?莫非是要促膝长谈,这样可不是一种好方式。”
李青薇见她脸上依旧淡然,终归年纪小,沉不住气,迅速拉下脸来:
“你这个女人,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看一看等一会儿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面对李青薇的激烈言辞,苏桃夭笑意不减,只是低低说:
“看来前日在扬州的刺客也都是出自丞相府,既然我已经死到临头,想必李小姐不介意回答我的疑问,这件事丞相是否知情?”
“是我想要置你于死地,与爹爹无关。”李青薇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满不在乎地回答,“她手指一翻,从袖口滑出了一把小型的匕首,刀鞘上雕刻着莲花和梅花的图案,多半是女子所用。她向她逼近了几步,桃夭被绑在梁柱旁,不得闪退半步,只听见她接着说:
“上次你给我毁颜丹,要我毁去自己的容貌,这次我便要划花你的脸,看一看霍琛还会喜欢你哪一点?!”
女子的嫉妒心真是可怕,桃夭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然而她的身子无法移开半步,那些黑衣男子都已经退到了一旁,寂静不语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眼看着李青薇的眼里浮上恶毒的神色,原本美艳的容貌扭曲了半分,右手抬起,手中匕首的锋芒便向她的面庞急剧劈下!
蓦地,屋门突然被踢开,这乍然出现的变故让屋里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李青薇的手边停在了半空中,随即一颗小石头飞进屋内,恰好打在她握匕首的虎口处,李青薇的手臂一麻,匕首便不受控制地掉在了地上。
转瞬之间,一个人影闪进屋内,众人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站在了苏桃夭的旁边,手臂一挥,捆绑她的那些麻绳便断了开来。
苏桃夭揉了揉发疼的手腕,对那个人影含笑开口,似是埋怨似是松了口气:
“你来的真够慢的,差点真被划花脸了。”
那男子右手握着兵器,左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唇角勾起,眼里划过调侃的笑意:
“放心,就算你真变丑了,我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男子神采奕奕,面目俊朗,说完这深情的一番话,转过视线,眼里已经换上了凛冽的冷意,浑身上下散发出冰冷的怒气。
正是霍琛。
门外有响动传来,阿佑已经带着人,堵在了这间屋的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引蛇出洞
情势骤变,李青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手脚一软,身子晃了晃,差点坐在了地上。
她虽是狠毒,这样大费周章将苏桃夭带到府里来,无非是想要亲手划花她的脸,再随便处置了找个地方埋了,让人永远找不到她的踪迹,但最重要的一点却还是因为她对霍琛仍旧没有死心的缘故。
如果此事被霍琛知晓,不仅自己想要嫁给他的计划泡汤,光是丞相府也会扯上危机,所以在扬州她派出去的人才会无功而返。今天晚上,苏桃夭独自一人从安清王府里出来,她的手下回报给她时,本以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她一时脑热,也没有顾虑太多,便匆匆让人下了手,却没想到终究还是出了纰漏,霍琛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桃夭见她震惊的模样,心中有数,牢牢地盯住她的眼睛,淡淡说:
“你是不是自以为天衣无缝,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的声音渐渐沉下来,“你虽然狠心,但脑子却还不够聪明。你以为我真那么笨给你下手的机会么?”
李青薇此刻才反应过来,双目一睁,望向苏桃夭的眼神仿佛能将她撕成碎片:
“你是故意这么做的?”
桃夭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片刻之间,阿佑带着他的人,已经控制住了屋内所有的黑衣男子。
其实李青薇派出去的人,一部分是丞相府里的护院,另一部分则是雇来的杀手,并没有武功上乘的高手,阿佑的人没费多少功夫,便将他们都捆绑了起来,蒙面的黑纱也被拉下,看上去多是二三十岁的精壮男子。
霍琛冷眼看着屋里的局势,等最后一个男子被捆绑,他才冷声对阿佑说:
“去把李慎叫来。”
屋里安静下来。李青薇站在柴房里,身子颤抖,脸色青白。
苏桃夭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角落里翻出一个矮凳,用衣袖随意擦了擦,再找了个空地坐下,脸上是毫不在意的神情。霍琛的脸上依旧阴霾一片,视线盯着低着头的李青薇,冰冷的气息丝毫没有减轻,卫士以及被控制住的黑衣人见状,也都识相地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以免激怒了他。
片刻后,阿佑重新出现在了柴房门口,身后是匆匆赶来的丞相。相较于阿佑的一脸波澜不惊,李慎满头大汗,惊慌地站在门口。
青薇想要对苏桃夭下手却被霍琛当场捉住,已是得罪了安清王府,不久前苏桃夭还因为救驾有功被霍齐赏赐,若是此事再被皇帝得知,就算有青蔷从中斡旋,先不说青薇,光是自己都会落下管教不严的罪名。安清王府手握兵权,又是皇亲,在楚国甚的人望,他虽贵为丞相,也不敢轻易与他们作对,偏偏青薇不知好歹做出这等糊涂之事!
李慎迈进柴房,只觉得众人的眼睛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冷汗从额头上密密地冒了出来,他恼怒地瞪了青薇一眼,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听到霍琛凉凉道:
“李丞相,此事你要如何交代?”他的目光不善,语气凉薄,“苏桃夭虽未过门,却已经是安清王府的人,谋害皇亲,可是死罪。”
李慎急忙拱手道:“老夫平日里太纵容青薇了,才让她太过任性,做出了这种糊涂的事,老夫难辞其咎,还望霍公子看在小女年幼无知的份上,不要与她计较。从今日起,老夫定对她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给公子添一丝麻烦。”他说到这里,声音由恳求转为严厉,对李青薇喝道,“你还不过来,向霍公子与苏姑娘赔礼道歉!”
桃夭依旧坐在矮凳上,视线望向李慎,没有说话。霍琛冷嗤一声,阻止了李青薇的脚步,才说道:
“丞相似乎太袒护她了,谋害皇亲这样的重罪,岂能这样轻易放过?难保他日她又故技重施,岂不是再陷桃夭于危险境地?”他语气一变,声音森冷下来,“莫非丞相对此事早就知情,所以现在才为她推卸责任?既然丞相并未将我们安清王府看在眼里,那么我就要将此事禀明皇上,请皇上主持公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虽然丞相是皇后的父亲,皇上想必也会秉公处理。”
李慎顿时慌了手脚。谋害皇亲是大罪,此事若是在朝野传开,不仅青薇会受到严厉处罚,自己必然也难逃干系,就算皇帝碍于青蔷没有处置自己,自己也在朝中颜面无存,李氏更是岌岌可危。
青薇啊青薇,你莽撞糊涂做出这种事,还被人当场拿住了把柄,就算我想袒护你也有心无力了。他重重叹了口气,颓然道:
“老夫教导无方,实在没有颜面替小女求情,公子说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罢。只希望公子看在老夫的薄面上,留青薇一条性命。”
“爹爹!”李青薇满目惊惶,之前的凶狠和恶毒早已不复存在,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惊呼出声,完全没有料到李慎会这么说,她原以为他会尽全力护住她的,毕竟她是他的女儿,皇后的亲妹妹!
“住嘴。你犯下如此大的过错,还有何面目开口?”李慎喝止她的呼喊,脸上都是愤怒,如果不是她胡乱行事,怎么会给府里惹上大事,弄得难以收场?
霍琛心中已经有了打算,这次定不会轻易放过李青薇,就算她是丞相之女,也不容得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动手脚。就算李慎不肯,执意偏袒她,他若是求皇帝主持公道,此事就会给丞相府带来更大的麻烦。他知道这一点,李慎更知道,因此,为了息事宁人和丞相府的安宁,李青薇便不会被袒护。
他已经不愿再看李青薇一眼,收敛了神色,对李慎说:
“既然丞相求情,我便不将她交给大理寺处置。只要丞相将她送到城外的金佛寺修行,不准她踏出寺庙一步,更不要让我再看见她,此事我便当做从未发生过。”
李青薇手脚冰凉,这一回真的瘫坐在了地上。先不说佛寺清苦,粗茶淡饭自己忍受不了,听霍琛此意,是要将自己终身软禁在寺庙里。她还如此年轻,还未嫁人,一生耽误在苦寒的佛寺里,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李慎一怔。他没想到霍琛要这样处置青薇,去寺庙修行不得出,对女子而言纵然严厉,只是若被交给大理寺,罪行已定,只怕性命难保。在佛寺,至少还能得到自己的照应,总比牢狱的囚犯好得多。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半晌,算是默认了霍琛的话,才艰难地开口:
“明日我便让人收拾东西,将青薇送到金佛寺去。”
霍琛脸上毫无表情:
“那就希望李姑娘能够在寺里好好修行,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视线一转,目光落在那些被捆绑的黑衣人身上,那些男子垂着头,个个大气不敢出:“这些人,我便替丞相处理了。”
李慎无奈地点头,此事已经被霍琛牢牢握在了手里,毫无转圜之地了。
一个时辰后,桃夭已经换过了干净的衣服,正坐在庭院里饮茶。她随口问霍琛:
“你相信李慎真的会将李青薇送到佛寺去?”
“她犯的是死罪,就算她是皇后的妹妹,李青薇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我这样做已是手下留情,皇后就算心里不满,也不会多说。”
霍琛握着毛笔,视线落在桌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