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何事骗过你?”
“可是娘那边,如何能通融?”赵桐想起两年前便屡次求母亲准许自己参军,却被母亲统统回绝,如今骤然听到这样消息,自然是喜不自胜。
赵老爷呵呵笑道:“你母亲开始是舍不得你去,硬是被爹爹说服了,我儿,你去了边境之后,可要好生保护自己,省得我和你母亲还有你媳妇忧心!”
听父亲提到媳妇二字,赵桐心中突地一跳,这才意识到,湘如是自己的妻子,他出征了,她会忧心的。
见儿子脸上表情有点怔忡,赵老爷便挥了挥手:好了!你下去罢!我自去和州府那边的人交涉,几日后便送你去边关。
赵桐回到房中,拿起一卷书看了会,却总是觉得心神不宁,好不容易挨到正午,丫头仆妇们陆陆续续将午饭摆在花厅。
赵桐便问:“四今日不回来吃午饭吗?”
咏画道:“四如今忙得很,吩咐了每天的午饭都要开在远香堂呢!”
赵桐独自一人对着满桌饭菜,默默地咀嚼,却感觉没甚滋味。
勉强吃了小半碗米饭,他放下筷子,也不叫人跟着,独自一人往远香堂走来。
进了远香堂,见几个小丫头抬了一小桌残羹剩菜往外走,而湘如则手捧一本厚厚的账簿,聚精会神地阅着。
赵桐走上前去,轻轻夺下账簿:“刚吃了饭,你该出去走走才是,省得积了食,伤了肠胃。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赵桐微笑:“来看看你,如何当家理事!”
湘如抿嘴:“来看我如何在你家耍泼弄悍?”
不是!你这些日子做的几件事情,爹娘都对你满意得不得了!这家你还是要当下去的,只是别太幸苦自己了!
“你今日说话,怎么有点怪怪的?”
“没有!我是想着,园里的金盏菊开了,不知道你想不想去看看。”
“好呀!我早上也听丫头们说了,正想着去看看呢!
夫妻二人肩并肩,顺着青石小路来到菊园,园中的金盏菊果然开得一地锦绣灿烂,说不出的迷人。
湘如凝视着那一片怒放的鲜花,深深呼了口气。
湘如,这些花美吗?
湘如点了点头:“当然很美!我从未看过这样好的菊花。”
赵桐凝视着她心旷神怡的样子,想起自己不日就要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心里有那么一点酸楚的味道,他不由得问:“你嫁进我家之后,日子过的还顺心吗?
慕青,你究竟是怎么了?今天你好奇怪,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湘如昂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此时已近深秋,一阵凉风袭来,将湘如裙角吹得摆动不已,赵桐见她单薄瘦弱的模样,心里越发起了怜惜之意,于是伸手将自己身上的长袍解下,轻轻披在她身上:起风了,咱们还是回吧!
第二日上午,府中管银钱支出道大娘便来回话:“四,老身须得向账房支五千两银子。”
五千两?做什么事情需要这么大的花费?湘如奇道。
汤大娘看了湘如一眼,讶然道:“这是夫人特意吩咐下来,给四爷打造盔甲用的,四难道不知道吗?”
“盔甲?好端端的,四爷干嘛要打造盔甲?”
汤大娘答:“四爷马上要去参军打仗,自然需要一副好的盔甲!”
湘如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只觉五味杂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咏琴见自家姑娘怔在了当场,急忙拿起对牌,递给了汤大娘:“这个银子当然是要出的,大娘且拿了这对牌去账房支银子吧!”
汤大娘走后,咏琴又倒了一杯清茶塞到湘如手里:“姑娘,喝杯茶定定神吧!”
“他要当兵打仗,为何不对我说?”
“估计,是怕你忧心吧!难怪这两天姑爷对你比往日细绣贴了许多,昨晚吃饭的时候,还特意把几盘你爱吃的菜往你面前挪。”
一时,又有几个管家婆子进来汇报种种琐事,湘如心头乱糟糟的,勉强应付完了,便带了咏琴回房去。
回到房中,赵桐却不在,咏画告诉她,说姑爷随老爷去赴知府大人家的筵席了。
湘如独自一人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芭蕉出神。
赵桐很早就流露出想参军打仗的愿望,只是婆婆一直不准,如今看来,婆婆是容许了。
边境常年不宁,与匈奴人大战一触即发,对于赵桐这样建功立业的有志少年来说,自然是个绝佳的报效朝廷的时机,可是,万一他真的马革裹尸了,怎么办?
为国捐躯是光荣的,是壮烈的,可是,这样的荣誉如果用死亡来换取,谁会愿意?反正,她是一千一万个不想。
然而,不想又能如何?她能够阻止得了他追逐梦想的脚步吗?她只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而已!
想起名义上的妻子这个词,她的心突然像是被小刺扎了一下,隐隐作痛起来,她想,赵桐此刻,最想告别的人,也许就是那个蒋雨心吧!
离别
从扬州知府的宴会上回来,天色已近很晚了,赵桐走进枫兰苑,却发现自己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问给自己开门的小丫头:怎么?四还没有歇息吗”
小丫头点了点头:“说是要等四爷回来。”
赵桐推开房门,见湘如窈窕的背影坐在灯下,低着头全神贯注地不知在做什么。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一看,原来她是在绣香囊。
她察觉到后面有人,急忙扭头,见是他回来了,便叫咏琴:“去把四爷最爱喝的枫露茶拿过来。”
“湘如,这样晚了,为什么还不睡?”
“我在给你赶工这只香囊,里面塞了金银花的。”
“香囊什么时候绣都行,你别熬夜了,明儿还得上远香堂办事呢!”
湘如身子轻轻一颤:“我怕,来不及给你带走!”
赵桐心里一跳:“你都知道了?谁告诉你的?我叫她们别说的。”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难道要瞒我一辈子吗?”
赵桐坐到她对面的紫檀木圈椅上:“我想临走前一天告诉你,省得你忧心!”
湘如轻轻啐了一口:“谁会为你忧心!”
嘴上这样说着,声音却哽咽了,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湘如暗暗恨自己的不争气。
赵桐见她眼中泪光盈盈,不由得痴了,他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湘如,你放心,我——”
“姑爷!枫露茶来了!”
赵桐急忙松手:“放这里,你下去吧!”
湘如道:这茶她们沏了半天了,你喝了,就去睡吧!“
赵桐默默地喝了茶:你不睡,我也不睡了!
湘如扑哧一笑,终于放下手中的针线,自去屏风后面换衣服。
赵桐换好衣服,见湘如正在镜前摘头上的首饰,那丫头瀑布似的长发垂在腰间,越发显得那纤腰不堪一握。
湘如回过头来,见他还站在那里,便笑:你怎么还不上床!
赵桐的目光移到她白腻的脖子和突起的上,嘴里突然一阵干燥,听得她说“上床”两个字,更是心中乱跳起来。
湘如爬上床,钻进了自己被窝,又探出头来交代:“你别忘了熄灯!”
赵桐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熄了灯,乖乖地钻到大床的另一头,自己的被窝里去了。
两日后,便是赵桐启程的日子了。
湘如终于绣好了那只金银花香囊。
这日,赵府合家老幼一齐送赵桐出府,赵桐身着崭新的戎装,□骑着那匹杭州他大姐夫送给他的汗血宝马,越发显得英姿飒爽。
赵夫人满眼含泪,上前抚摸着儿子的脸:“我儿!此去,一定要万万小心,虽说为国捐躯理所应当,可也要多想想家中老母娇妻。
赵桐笑道:“娘尽管放心,儿子当然知道命是好的,有了命在,才能建功立业不是?”
湘如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金银花香囊,上前几步,来到赵桐身边,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香囊系到他的腰间。
赵桐用手细细摩挲那只香囊,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来,重重握了一下湘如的手,然后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回到房中,咏琴早就吩咐厨房炖了她平日最喜欢道品来:“姑娘!姑爷这一去,顶多过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你可别忧心!
湘如瞅了她一眼:“他武艺高强,我自然不用忧心,我只是看婆婆那般难过,心中感触而已。”
咏琴见她嘴硬,心里暗暗好笑。
湘如喝了几口汤,正要去远香堂看账簿,就听得小丫头来报:“大,二和三一起来看了。”
三位一进屋,巧儿就笑道:“四弟妹,还有心情喝汤呀!我们都还以为你在房里擦眼泪呢!”
自从上次冲突之后,巧儿跟她说话,总是表面客气,话里话外尽是隐隐约约的小刺。
“大嫂这话如何说起,从军是好事,也是四爷生平夙愿,我为他高兴还不及呢,抹什么眼泪呀!”湘如一边答,一边让丫头给这三人看座。
“弟妹说得很是,四弟打小就练武,定然能平平安安地回家来,所以,弟妹本来就不该哭天抹泪的,太不吉利了!”自从上次荼靡露事件和娘家妹子出阁添妆事件发生以后,二对湘如惮度,明显亲厚了许多,也知道时时帮着湘如抵制巧儿了。
巧儿哼了一声“你们的意思,是婆婆方才哭得很不吉利喽!”
“大嫂!婆婆年纪大了,慈母心怀,总是和咱们不一样的,你也是个当娘的,如何体会不到,又何必在这件事情上面浪费唇舌,倒是前儿我让咏琴去街上买的玫瑰灌香糖,味道着实不错,你们也尝一尝吧。
湘如说着,就转头让咏琴去拿糖。
三点头笑道:“弟妹真真好闲情逸致,莫非咱们府里登还不够多不够好吗?巴巴的派了丫头出去买。”
一时,咏琴拿了糖上来,却是一个玲珑的孔雀蓝地绿彩云纹小瓷圆盒,打开盒盖,里面满满一盒红艳艳的玫瑰灌香糖。
三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果然清香满口,甜儿不腻,不由得连声赞好:“这可比咱们府里头登好吃多了!”
大和二也各自尝了尝,都说好吃,二还问:“这是哪家铺子?等下我也派人给我们哥儿买几盒来吃去!”
咏琴笑道:“便是城东花枝巷口那家叫王记的小铺子,一去便看见了!”
三笑道:“说起来,这各地的方物的确令人眼花缭乱,这玫瑰灌香糖可称得上扬州一绝了!我外租母是长乐人,那里风俗,用香桂皮蒸饭,味道也是好得不得了呢!胳我去厨房蒸一些,请你们吃!
大家纷纷说好,又议论了一番各地的美食,眼看天色不早,才纷纷告辞。
巧儿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之前,她本来已经出了房门,却又折了回来,神秘兮兮地笑:“弟妹,我看见你早上给四弟做得香囊,手艺不错啊!”
“粗话罢了!让大嫂见笑了!”
巧儿抿嘴一笑:“你的做工虽然精细,可是比起另外一个人来,却着实的差了!“
“大嫂,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四弟腰上系的那荷包,便是婆婆的娘家侄女雨心表妹绣的,你觉得绣工如何?是不是比你绣的要强?”
湘如的心颤了两颤,面上却不露声色:“那雨心小姐,我在京中见过,岂止是绣工好,人也是倾国倾城,足以颠倒众生!”
巧儿笑眯眯地答:“颠倒众生嘛,倒是没有,因为她藏在深闺,众生哪里有机会瞧得见她?她自幼相伴的男人,也就是四弟一人而已!
说完这句话,巧儿便得意地迈出了门槛,只留下湘如一人在房中静坐。
良久,她才听到咏琴轻声叫:“姑娘!姑娘!大这是在故意拿话刺你的心呢,你要是真在意了,那可就遂了她的愿了。”
湘如摇了摇头:“她说的应该都是真的!那蒋雨心,当日咱们见了都惊为天人,何况是他?”
咏琴默然。
日子一天一天重复地过去,湘如每天的功课,就是到远香堂处理日常事务,午后再到院子里散散步,找三和几个小姑子聊领,看看书啥的。
看起来很充实的日子,可到了晚上却有些辗转难眠,心里默默算计着赵桐如今到了什么地方了,现在该过了黄河了吧。
终于,半个月后,赵桐自边疆寄来了第一封家书。
信上写了他前往边疆的途中,所见的沿途风光,到了边疆之后,如何整日操练等等,信中还有不少叫父母保重身子,切勿以他为念的话语。
听着婆婆朗朗地读着这封信,湘如的心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
直到最后,赵夫人看了她一眼,笑咪咪地念道:“请娘转告湘如,西大街墨渊书局里,可以买得到最新的传奇小说,叫她不要太操劳了。”
湘如这才觉得心里一暖,方才那种沉重登时烟消云散。
回京
这一年的冬天,扬州城突然下起了百年不遇的大雪。
雪花沸沸扬扬,似扯棉絮般不停洒落,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
江南本是山温水暖之乡,落雪总是薄薄一层,这般鹅毛大雪着实稀奇,园子里,到处都是兴奋地堆雪人赏雪景的赵府主仆。
福宁苑里的赵老爷夫妇却没有这般好兴致,而是捏着京中传来一纸书信,相对无言。
信是从京城的皇宫中寄来的飞鸽传书,出自赵老爷的姐姐赵嬷嬷身边爹身宫女之手。
信上说,赵嬷嬷入冬以来染上了一场风寒,本以为吃药调理一下就没事,谁知道却越来越重,群医束手无策,眼看快不行了。
皇帝对此事相当重视,经常去探望,赵嬷嬷本不想惊动扬州的家人,可是那宫女眼看她病得如此沉重,觉得有必要通知家人,就偷偷写了这封信。
赵老爷叹了口气:要不,你即日便进京探望一下姐姐吧,这个时候,她最需要家人。
赵夫人紧皱眉头:“宫里那群御医,怎么如此无能,干脆,我把平日为咱们看病的刘大夫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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