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地不予理会,珀希嘴里继续念叨,也没听出停顿来。
看来他还有些不快。高涉轻叹气,不知是计较上午掐了他那下,还是后来看见自己在茶楼,与那无赖纠葛的窘态…
想到这里,不免好气——什么叫“食桐油后吐蚕丝,故名‘油艾丝艾’”?!信口雌黄,厚颜无耻!也怪自己防备不慎,一听是与珀希家乡有关的传闻,就忍不住打探,连那种不学无术之徒的大话都信。逼得他换到雅阁,避开骚扰,却再看不到珀希的身影,只在隐约传来的歌曲声中,难捺地捱过。
嗤!“四尺个头、人首蛇身”?说给他听,还不把眼前这倔犟小子气死!
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听他亲口讲述,一定妙趣横生…
——“在其家乡,尚有父母姊妹。”
原来如此。
对自己无奈地苦笑。
己是第四日了。骤然想到这里,高涉紧握下拳,朝胸腔狠闭口气。
“数了这么久,值得上一两银子么?”再不与他说上话,自己就该憋出病了。
“Thirteen…”(13…)
总算停下,却没有朝他看来。珀希依旧垂着头,嘴角动动,闭上眼,手指捏在鼻梁——
“Damned!”
“怎么?这就忘数了?笨得很!”听见他抱怨,高涉顿觉生趣,伸手去够他脸——早就想碰碰了,若不是被那不识趣的柴芹儿把一堆铜钱交付给他!
却被用力地推开。
“怎么了?”看着那一脸不该有的厌恶,高涉讶意道。
对方低着头,睫毛时时扑扇,隐隐看到嘴角也不住地动——
“是我傻么?”
这是什么话?高涉不禁诧异:他这话该如何理解?是因为自己说他笨?难道他真是这样笨?
“乖,怎么了?”伸出双臂过去——不管怎样,把人抱住最好。
“不要说…”珀希嚷着站了起来,大声出气,大约是被遣词妨碍了。
高涉依然上前握住左手,抬头默默看着。
“我…不是小孩。”一只手擦过自己鼻尖:“不要喜欢我,因为我傻…”
没想到这么快就说出来了,我以为起码要到哪天憋不住了的时候呢!亏我还要求芹儿把今天的算账工作都交给我,以分散注意力。
也许现在就是憋不住了,想对他说的话,总经不起拖延。
“怎么说地?!”他捏紧我的手,那是一种让人想要依赖的痛觉。“不乐意听我说你傻?傻…你会错意了!”手上的力度放松,表情由焦急换为温暖的笑容——为什么我更喜欢前者?
“哪是说你脑子笨呢!”不由分说地将我拉去面前。
“我知道。”我用手使劲抹脸: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单纯得就像婴儿,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还是个不安分的家伙——活泼好动的小鬼总是惹人喜欢。
我知道,所以难以接受——对其他人我可以当作友情出演,但如果你也是因为这样…
“怎么了?乖…”
“不要说我‘乖’!”挥开他伸向我脸颊的手。“嗯…”气息于是失控,有点哽噎。
“珀希?!”他站起来,紧紧圈住我的肩膀。“怎么了?哪里不适?说给我听!”
脸就在他脖子里嵌着,那股让人平静的味道。
“是…想家了么?”
他说什么?我忍不住颤一下,迅速吸口气。
“想回去么?”经过思考的沉着语调。
“我…不能。”——不,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怎么不能?”
“不能…回去。”——是这样吗?还是说…
“为何?因为远?”
“…”——不是!你这个白痴!
“有多远?…嗯?!珀希?!”
我终于推开他,奔到门口,打开——
又关上。
没有走出去。
我在干什么?记得以前爸爸在跟妈妈吵完架后就是这样——搬到客房去睡。
刚才我们是在吵架?
难道不是——眼睛都是红肿的!真丢脸,被门口的侍卫先生看到了。
“珀希!”
“走开!”推开挡在身后的人,我恢复冷静,走到屋子中央…
干什么?这里连本杂志都没有,更不要说电视机或个人电脑。
我毫无创意地躺倒在了床上。
“不要过来!”警告靠近的某人。
他止步了。
我失望了。
把被子拉来盖住脸:赶快睡着吧,今天真是糟糕的一天…
妈的!里面还有昨晚的味道,这不地道的旅馆!
待到那轻微的鼾声已完全平稳,高涉才放轻脚步踱到床边——
他显然是睡熟了,原先捏紧被子的双手已滑落到一边,自然合拢;手指白皙细长,尖端微红,真像朵半开的白莲。
止不住,就要去揭开那被面…
苦涩的笑容随即浮上面来。
难道是哭过了?两颊泛着水迹。不过虽说泛肿,却补上了瘦下来的憔悴,肤色被热气熏得起红晕,愈发透彻。一双微隙的翘唇,红艳得似樱桃,睫毛纠成几簇,挂着微小的泪珠。
听他方才的话,像埋怨自己把他当作孩子宠;可眼下的种种,更让人觉得怎么还没将他宠够?
这便是他最不爱的吧?可除了宠爱,自己还给得了什么?难道真要送他回去?!
闭上眼,深叹口气:今天是怎么了?
心如针碾。
睁开眼后,新的发现让他略有寄托,继而俯身去为珀希脱衣。
“嗯…”对方朦胧呻吟着,却到底没有醒来,高涉只觉惋惜。
随后自己也将外衣脱去,小心躺在其身旁。
伸出手,踌躇一下,只轻拍其肩膀:
“睡一觉就好…乖,别多想了。”
这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
次日,那名叫“风调雨顺”的班子还在那条街唱闹,且比昨日摆得还早。观者依旧众多,喝彩声丝毫不减,歌曲也弹唱得热闹无比。
高涉还在那间茶楼上观看,并不时与珀希远远对上目光,却再不像昨日那般惬意。每每看到那张皱眉赌气的脸,他真是懊恼交织。
他二人的纠纷,已被其余众人知晓,全拜这小子从晨起便摆出一副脸色,话也不与他讲。本以为事情会在隔日好转的高涉真是不知所措——到底是什么让他这般记恨?以至失了本来的单纯。
忽然,下面人群不似平常地攒动议论起来,高涉随即起立,倚在那扶手边观看。
听不清那柴芹儿在对众人说什么,而颜尚昕和方廉锦又围着珀希苦劝似的。只见他推开这二人,抱着柳琴朝逐渐散开的人群里奔去。
这小子又在不耐烦什么?!
高涉转身,疾步走下楼去。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我受不了了。
从一开始就没顺利过,支撑到现在简直糟透了!今天我们弹的都是些什么?!
还有那些人,难道他们听不出来那些区别吗?!还那么殷勤地鼓掌?我们的配合根本就一塌糊涂!
算了吧!也许我的决定是有点任性,但在这种毫无感觉的氛围里继续演奏只能演变为灾难!
“公子!切莫焦急,不如先回客栈!”颜尚昕还在后面劝我——客栈?哈!回去干什么?睡觉?我们才起床不久!
“公子莫要擅自主张,且等主公下来!”
“不!”侍卫先生的话让我彻底恼火了。刚才我只是抱怨自己没有感觉,现在,他提到这个导致我心情恶劣的污染源——对!我就是不想看到他,在那个露台上自以为是地冷笑!
“Percy,等等!”
“珀希!”
还有芹儿他们是站在我这边的。好吧,让我们找个好地方清静一下,找一个适合音乐家们放松的地方…
“哪儿去?!”
胳膊被一只猛禽般的手扣住了——哼,这次的反应也很快嘛!
“干你鸟事!”用力挣脱,成功了——只要我下决心。
“嗯?!”——原来只是他打算换个角度。
“要去哪里?!”毫不掩饰愤怒的脸正面袭来。
“干你…放开!”算了,我为什么要在公共场所跟他吵架?
“耍什么脾气?!”
“嘿!”该死的!他怎么敢在这里抱住我?!这是我的地方…
“噢——”
于是,我采取了自卫——一拳打在他下颌。
“…你敢?!”两名皇家侍卫都朝我逼来。
“退下!”他捂着伤处,威严地命令道。
淡淡的血水,从那紧绷的嘴角渗出…
原来我的力气这么大。
“你不要跟我!”
一脸的坚决与愤怒——其实还有惶恐;转身前那一下皱眉,那独有的焦虑。
“主公?!”两名侍卫自是不服,继而请示。
高涉抬起手,微微一摆,沾上血色的嘴角隐然抬起。
几乎是一路的横冲直撞,我们最后在一间装修简陋的餐厅落脚——估计是我的胃在领路,已经是中午了。
我们点了午饭和酒——这里的餐厅都会出售酒精饮料,也有很多人把它当作酒馆,如果靠在吧台一样的地方喝,价钱还会便宜点。当然,我们现在不必考虑钱的问题,所以选了个不错的位置,四人围坐。
“咳——咳咳…”
“公子?!”/“珀希哥别急!”
“没什么…”我涨红着脸对他们摆手,擦去嘴边的残余:该死的!为什么这家餐馆的酒口味这么差?
“珀希哥,你…”芹儿皱起眉毛,抿紧嘴:“你怎么能下手打…你家主公呢?!当那么多人… ”
“呿!不要理他!”柴显忽然站了起来,手里提着酒罐。“兄弟!干得好!够爷们!”他用一种粗鲁的语气说着,并一个劲地往我的碗里倒酒。“有几个臭钱…莫被他折了骨气!”
“哥!瞎说啥呢!”芹儿睁大眼,惊恐地她哥哥按下坐好,又朝颜尚昕谨慎看一眼。
“柴兄,莫要胡言。”一向温和的琵琶乐手也严厉起来。
我瞪着他们,尤其是颜尚昕,很明显他是不会站在我这边,从根本上。
算了,继续喝酒。真清静啊,那家伙还真没有追来,真好!
“呵呵…”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呃,但愿没引起尴尬。
哼,我真是蠢!当初怎么能答应他陪我一起巡演呢?这不负责任的混蛋!现在看来,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一个头脑简单的流浪艺人,迷惑住一个国家的君主!真荒唐,更不要说我们都是男的!
不管那些举动多越轨他也可以忍受?像刚才那样我把他揍出血!他妈的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皇帝?!
乱七八糟…
我低下头,紧紧盯着碗里微黄的透明液体:第一次,坚持给我带来无比的痛苦。
“哦?敢问这位公子,可是来自海外‘油艾丝艾’国的?”
刚才我在想什么?
第二十章
仅一个不存在的闪光之后,我的情绪被重新组合了:这个人对我了说了什么,这个…我开始仔细打量眼前站着的这个给我带来意外的男人──
嗯,他应该只是中年人吧?那把胡须虽然长,可脸色却很鲜活。衣服是这里的常见式样之一──不在外面系腰带的长袍,白色,看起来质量不错。
但我怎么也不能把这形象跟刚才那爆炸性效果的单词联系起来…对了,有点像《Kill Bill》里那个白胡子的中国老人!难道这是拍电影…
“请教先生有何贵干?”
在我的思维漂浮在昆汀?塔伦蒂诺的混乱故事里时──乌玛?瑟曼还是帅的──芹儿向对方发问了,那副神情语气似乎比我更有权威。
“哦,姑娘有礼了。”男子朝我的“发言人”礼貌地鞠躬作揖,我一下子对他有了好感。“鄙人见这位公子相貌清奇,”微笑着的脸转过来看我。“不免好奇。或有唐突,请勿见怪。”
“先生多礼,小女子…”
“你…你知道U。S。A。?!”该死的!我在干什么?!这一事件的主题无疑正是我,而且是非常非常难以言喻的重大事件,我怎么就这样站在旁边看他们自如地问答?!太兴奋?还是已经太不把这种事放心上了?
“嗯,正是…”
“Do you speak English?!”我激动地跳到他面前,按着他肩膀。
“呃…时过境迁,鄙人年事渐长,已不记得当地土语。”他握着胡须轻轻摇头,表情很惋惜。
“没什么!我会说Chinese!”我手舞足蹈起来。
“Percy!”芹儿忽然上前扯住我的袖子。“Be careful!”
“Er…Well!”我冷静了下来,收起笑容。“你去过U。S。A。?”
“…”一脸明显的迟疑。
果然。连不完全清楚真相的芹儿都感到怀疑,我怎么这么容易就相信在这个全然不同于以往世界的地方,会有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知道美国呢?!除非他也是像我一样被电击过来的!
对了!就这样!
我对芹儿挥手示意,走向那个人,将手搭在他肩上,脸凑近,调整出诚恳谦逊的表情:“你知道U。S。A。?”没等他急着要说出什么,“而你知道U。K。么?”我很快补充。
“哦…”混沌的棕色眼珠左右转动。“这也是一海中岛国!”
海。岛。国。我激动地不住吞咽──
“Buddy!”一把拥抱住──我不幸的伙伴!(兄弟啊!)
“公子!”颜尚昕在后面架住我的胳膊使劲拖──哼,这家伙终于暴露了他的真实职责。
“公、公子…咳…咳咳…”
“抱歉!”我松开这可怜小老头。看言谈举止,他来到这里大概很久了吧?或者他原本就是那个世界的中国人?真羡慕他的外型优势…嗯,不管怎么说,一个人被抛进这陌生世界的孤独感总是可怕的。
“公子…不愧是油艾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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