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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忽然就起了身,也不等皇上允许就往他身边走去,步态稳重,声音含笑,“陛下。家母有一样东西还让我转送呢。”
皇上挑起眉,“什么?”
“一卷画。”
沈书从腰畔取下一只卷绸,此时,他已经走到皇上跟前,与他近在咫尺——毕恭毕敬的双手托起画卷送到皇上的眼皮子底下。皇上迟疑了会,眼里的神色变得十分灰暗,隐隐有些警惕,但,仍旧接过了画卷。只是脸上的笑隐退了些,片刻之间,对“世侄”的慈爱消失不见,好像换了一个人。
沈书笑眯眯,“陛下不用现在看么?”
皇上近乎呆滞的回答,“好,看。”
手便一点点、缓慢的展开画卷,画面是再普通不过的烟雨图,黑白分明的水墨画。皇上愈看愈喜欢,脸上的阴霾挥之不见,变得很期待——眨眼,一副画卷完完全全的展开来,相当的大气,气势磅礴,—下笔如有神助。
皇上拍手叫好,“好画!”
沈书哈哈大笑,—悄然伸出手去,轻轻推了一下画卷,皇上本是凝神在看着画,却见画纸突然一抖,画上黑墨的地方突然溅出许多粉末来,他猝不及防,慌忙之中把画一甩,捂着脸无人动静。
大声呼喊,“有刺客!”
沈书的神情出奇的平静,声音冷冽如刀,“这都是我的人。”
皇上一边痛呼一边后退,猛然跌坐在龙椅上。
“这种毒没有解药,你会死得很痛苦。”沈书走上前,拔出袖口里的剑,剑尖直指他的喉咙,如同一个死亡的宣判者,“不如让我来提前结束你的折磨。”
皇上只管拼命的哀嚎。
一屋的人平静如旧。侍卫们视线平视前方,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连宫殿外巡逻的侍卫也完全对这样的呼喊毫无反应。唯一表情有着丝丝笑意的人,是冷冷坐在席位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皇上和沈书的沈烙。
他嘴角泛起一个很阴森的弧度,一抹深沉的笑。那样的笑,仿佛他才是整个阴谋的胜利者,他才是傲视群雄,即将得到天下的王者。而两个正在殊死相搏的人不过是这场戏的配角,甚至是他的玩偶。野心,欲望,权利,明明白白写在他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
可惜沈书现在并没有回头看一眼的想法。
他的剑尖利落的划过皇上的喉管,血流如注。
太顺利了,顺利的不正常。
他终于警觉起来,望着皇上仰面倒下,死得心甘情愿。难道…他凑近他,伸出手去碰触尚有余温的尸体,脚步也不自觉的上前。
沈烙笑得愈发灿烂。伸手敲了敲墙壁,似乎在发某种暗号。
沈书俯下腰,脚下的地面忽的一沉,他急速跳起,头顶上又有一只大的网从天而降,一下把他牢牢困在网中。他挥剑就要割破绳子,脚下一尺见方的地却轰的打开,他还来不及呼喊,一个狭窄,却幽深的看不着底的黑洞瞬间把他吞没。
沈烙大笑着起身,走到地洞前,冲里面大喊,“再见了,沈家大少爷。”
“干得好。”
房间的侧边,一个人拍着手走了出来——除了那个老奸巨猾的皇上还有谁!一身黄袍,笑容满面,脸上微微的褶皱都舒展开来,阔步走到沈烙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赞不绝口,“不错!不错!不愧我把你安插在沈家军队几十年!”
沈烙嘿嘿一笑,只道,“陛下过奖。”
“我要赏你。”皇上一脚把匍匐在地上已经死去的替身踢开,走到属于他的位置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酒,举起来饶有趣味的观赏,“我早知道你会顺利,所以特地准备了美酒一杯,等候你的胜利。沈烙,喝干它。”
沈烙脸色一下死僵,呆滞的接过酒杯,手剧烈的颤抖。
皇上不紧不慢的起身,踱步,“你说这一次若不是你提前告诉我,我可真会死在这贱人手里。我一心提防着沈墨,在沈书身上放的注意力少得可怜,他突然袭击我,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若不是你,我一定会死,连朝廷都要颠覆,所以,你现在是我们滟国的救命恩人啊!”
他朗声大笑,沈烙站在他的背后,突然凌厉出手,猛地把酒往他脑后扑去!
“找死!”
皇上早有防备,一手卡住他的手腕,他立即动弹不得,酒也啪的就要摔到地上,却被皇帝稳稳接住。皇上笑意浓浓,一手卡着他,一手缓慢却不容反抗的把酒送到他嘴角,撑开他的嘴唇,抵住他的下颚,把晶莹的液体咕噜灌了下去。
酒一入肚,沈烙的嘴角救流出猩红的血来。皇上冷笑一声,推开沈烙,看着他一下跌坐到了地上痛苦的呻吟。他的声音讽刺而嘲弄,“还想要沈家的军队?就凭你?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当年一起打战的时候,若不是我救你一命你现在能活在这?我以为你会知恩图报,好好为朝廷办事,你倒好,想协助沈墨来谋害我!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做了什么勾当!”
沈烙不停的咳血,压根答不上话来。
皇上冷冷望着他在地上痛苦的直打滚,“你还不是想把军队掌握在你的手里,顺利的帮沈墨从他哥哥手里夺的军权,又更得沈墨的信任,将来更容易谋反!像你这样充满野心的人,活该死在这。”
沈烙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你、你这样恶毒的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下场?可笑。沈烙啊,你跟我也是一个辈分的人,难道还像那些年轻人那样幼稚?姜还是老的辣…沈书不就被你算计的一败涂地了么?哈哈哈。”
皇上的仰天大笑似乎震得他耳朵都生疼…耳朵里其实流出好多血来。生命已经走到尽头,沈烙忽然回想起他的一生,他曾经一度听命于沈墨,真心诚意想为他打天下,可是他太让他失望,眼看水到渠成,他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要放弃大业!对沈墨失望后想扶助沈书,可是这个沈书哪有雄霸天下的本事…既然这两兄弟都靠不住,那就让他自己来吧!
现在,豁出了性命,值得吗?!
还未想清楚这个问题,他的呼吸便噶然而止。
“陛下!”
外面有通报声传来,皇上看了一眼这脏兮兮的地面,却没让人打扫,而是走了出去。一个御林军侍卫正跪在门口侯着,见着他,赶紧磕头,“陛下,有一个红衣女人正偷偷试图潜入皇宫,按您的嘱咐暗中跟随了,要不要阻拦?"
不用,她马上会过来。”皇上冷笑一声,“怕是来陪葬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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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棂蹑手蹑脚的潜入皇宫,按照记忆中的地图寻找龙栖宫。早先给沈墨做准备之时,她曾经仔细研究过皇宫的地形图,虽是初次到来,仍旧轻易的到达目的地。龙栖宫三个大字的牌匾在阳光下反射着光彩,美好异常,但她还未入门,就问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沈书出事了吗?推门之前她心头晃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不对,若是他行刺失败,皇宫里现在肯定翻了天,一定会大动干戈,如何这般风平浪静?
一切,开门之后自会有答案。
她深呼吸,啪的一声推开门,一眼看见地上暗红的血蔓延爬到她的脚下。两具尸体荒凉躺在地上,她一看,正是皇上和沈烙。想必是沈书刺杀了皇上之后又杀了沈烙罢,他曾说过对这个人非常不放心。她暗暗松口气,紧绷的神经猛地舒展开,忽然有些欢喜不经意的滋生,看来沈书的行动成功了。那他去了哪?
“陛下正和宛妃娘娘在喝茶,大人要找陛下就去宛妃宫吧!”
门外模模糊糊的对话传入,红棂吃了一惊,转脸去看躺在龙椅旁的死人。黄色的龙袍,体型,外貌都和画像上相差无几,确切是皇上没错,那怎么会在宛妃宫?难道是假的?她上前几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片刻眼前的情况如出一辙的重演。天网,地陷,惊慌失措,她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这个机关虽然经过精密的设计,正好就是龙椅前的半寸左右,人一般都会站到这个位置上。而当地面轻微震动之时,人会本能的闪躲,这是从天而降的网又会无意引导人拔剑一跃而起来割破它,当人集中精神来割破天网,就会忽略脚下轻微的动静,落地之时,才能惊觉地上早已空空如也。而那个洞近乎一个管道,狭窄,长,黝黑,四面墙壁光滑到了极点,人一旦掉下去,即使你武功再高,万万是上不来的。
皇上从后门走出来,冷冷打量了那个黝黑的洞口,吩咐左右的人,“把洞口封死,十日后再打开,另外,对外宣布我已遇刺身亡,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我要一举把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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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棂…你、你怎么来了?!”
第三卷 第六十七章 愤怒
“红棂…你、你怎么来了?!”
沈书不可置信的望着从天而降的红棂,她快速的以剑支地,却仍是摔倒了地上,站也站不起,呻吟了一声。此时还有微弱的光线,他尚能模糊的看清她的脸,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想查看她的伤。可是上头的洞口猛然间一片黑暗,他们立马没入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完全分辨不出彼此。好在这不过是个一平方米的小方块,他们稍微张开手就能触碰到彼此,沈书的手触碰到她温暖的手心,发疯般的突然把她抱紧了怀里。
“笨蛋…你来做什么?!摔疼了吧?”
她含糊不清的呢喃一声,软软靠在他身上,“我的脚好疼…”
“是不是刚刚摔伤了?”
他松开她,担心地俯身想去看她的脚伤,却发觉视线里透不进一丝光线。她苦笑着摇摇头,伸手抱住他,喃喃,“不用看了…我们都要死在这了,还管它做什么。”
“…”
他沉默,感觉到空气正在愈来愈微弱,感觉到死亡的来临。
可是他的心头竟然没有一丝恐惧,而是一种解脱的轻松。身边的女子啜泣出声,他这才发觉她早已哭了起来,赶紧紧紧抱住她,试图安慰她,却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来。”
她亦沉默,什么也不说,只是更加用力的抱紧了他,默默流泪。
“你不爱我的。”沈书的声音平静如水,平静中蕴含着巨大的力量。黑暗中,他的泪水忽然无声无息的凌空跌落——他自小迷恋她,年幼的她却已经一心一意记挂着沈墨。他是兄长,他该让着弟弟,可是对于这件事,他却无论如何也平不下心里的妒火…他故意告诉她他想要沈墨的权力,与他合谋一起谋杀她的妹妹。他想让沈墨身败名裂,却没想到因此他错失了她近十年。
他一直以为她死了,那么多年,他几乎每日都在相思和愧疚中煎熬,她却一直在为沈墨奔波劳累要死要活!当她千里迢迢感到军营告诉他这一事实时,他真是恨不得把沈墨千刀万剐!可是她又耐心的劝说他们兄弟和好,不记前仇…他这才明白过来,在她的心里,沈墨的重要性无人能及。
既然如此…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她又何必在最后奋不顾身来到他身边?
“我…”长长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艰难,因为她的胸口已经发疼,呼吸都像撕裂一般…“我赶来,不是要陪你死。”
他心头一疼,只道,“我知道。”
“我是想…”她抱着他的手渐渐无力,觉得似乎被扼住了喉咙,每一口的呼吸都在汲取她生命的力量,“…和你,约定来生。”
他猛地呆住,泪水淌满了整张脸。
他的泪水滴到她的手背上,她笑着安慰他,“不要哭,沈书,你是男人啊。”
他难过的哽咽,“对不起。”
“我本来还想…回去后,好好过日子,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有告诉你,”她喃喃自语,身子渐渐软了下去,完全倚靠在了他怀里,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簌簌的滚落,打湿他的手心,“但是,现在,只有约定来生…来生再相见了。”
“我欠你的,来生还你…”
“你不欠我。”沈书吻着她的脸,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声音却也渐渐微弱,“…或者,你欠我也行,我、我来世再找你要回来…”
“真好。”
她轻轻合上眼,并不觉得恐惧即将到来的死亡,也许,说做解脱是更合适。极度的缺氧让脑里已经回忆不起任何支离破碎。唯一真切的,只有身边灼人的温度,他的手心他的眼泪,也许,真的能够带到来时的眷恋。
红尘翻滚,苦不堪言…带头来,竟只有寄命于来生。
这是悲凉,还是觉醒?
或许,今生无以为报。只有,许你来生。
沈墨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袖城时一切平静的让他恐惧。沈书的军队就在城门口的不远处的郊外蓄势待发,隔了不远的城门口又有御林军在守候。两方军队安然自若的保持着对峙的状态,该守城的守城,该操练的操练,互不相干的样子,实际上,却一定是在紧密注意着彼此一丝一毫的动静罢。
此时已是夜晚,他略加乔装,便混入袖城,马不停蹄赶往靖王府。
他首先需要确定家人的安全。
可是当他在靖王府门口停住马儿,却是猛地一惊——靖王府门口悬挂着白色的布,门牌中央挂着一朵白色的花,一片惨白刺得人眼睛都发疼。吊、吊丧?!他胸口突然沉得喘不过气来,下马时险些跌下,踩在地上脚都是软绵绵的,仍旧机械的飞也似的往府里跑。
“二少爷!”
“二少爷您终于回了…老夫人、老夫人她…”
他发疯似的往潇湘阁里跑,潇湘阁里人头攒动,都是在清理遗物,烧得烧纸,烧得烧衣物,还有人趁机偷窃首饰,值钱什物,整个阁子里乌烟瘴气,看的沈墨火冒三丈,握紧拳头,手骨紧的吱嘎作响,恨不得把他们全杀了,大声呵斥,“全部给我滚出去!谁也不许动我娘的东西!我现在进去和我娘说话,你们全部滚!”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停下手中的动作,这时,有人小声地说了一句,“老夫人的尸身在祠堂。”
沈墨一眼盯住那个人,像两把利刃,那人顿时感到寒气从背脊冷嗖嗖的往上冒,刚想逃,沈墨已经狠狠冲上去抓住他的领口,双眼似要喷出火来,“你说什么?!”
那人腿都吓软了,“少、少爷!我错了,我马上走…”
一屋人全部一溜烟跑了出去。
宽敞的阁子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空空荡荡的,忽然有些茫然,茫然的望着那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