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迷雾
“嗯。”倾城应一声，就被沈墨拉着急急的奔跑起来。靖王府实在太大，待他们跑到沈夫人的潇湘阁时，都是气喘吁吁了。几个家丁见状就要通报，被沈墨制止，拉着倾城自行推开门。床上，没人。他移开视线，沈夫人正半靠在一张藤椅上闭目养神。他悄然上前，到母亲的身侧，握住她枯瘦的手，“娘，墨儿回了。”
“墨儿。”朦朦胧胧的，沈夫人就吟念一声，忽地睁开眼，惊喜望着沈墨，“墨儿…真的回了，刚刚额娘还梦见你呢…”
“娘，孩儿不孝。”他握着她的手，探到她的脉上，“娘，身子哪不舒服？”
“别听嫣儿和澈儿胡说，娘没事，老了，难免有些三病两痛，埃埃就过去了。”她爱怜的抚摸沈墨的脸，“墨儿有空多回来陪陪娘，也教教弟弟妹妹就好。”
“是。”他乖顺的应答，回首冲还立在门口的倾城使个眼神，“倾城，过来。”
倾城微笑着上前来，接过沈墨的手，按住沈夫人的脉搏。她的医术已经是当世首屈一指的高明了，沈墨在这方面向来信得过她。“沈夫人，身子虚，不要为孩子的事忧心呢。凡事不要多想，养好身子才最重要。”
说完这一席话，她放开了沈夫人的手腕，冲沈墨点头。沈夫人却伸起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她，声音忽然有几分激动，“倾城姑娘，你是大夫，我知道我命不长了，我有生之年最想看到的就是墨儿能找到相伴终生的人…墨儿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墨儿，我看得出，你们就早些把婚事办了，了了我这老太婆一桩心事吧…”
“沈夫人，你放心。”倾城面不改色的握紧她的手，暗暗惊奇老夫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道，让她根本动弹不得，“倾城是大夫，而且是天下最有名的大夫，定然能让您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沈墨亦是淡然道，“娘，不日就是您六十大寿了，您安心养好身子，其他就不用操心了。”
沈夫人情绪却愈加激动，一下坐直了身子，厉声呵斥沈墨，“墨儿、墨儿，娘的遗愿你都不听了？！娘的话你也不听了？！难道你还在记恨…记恨那个女人的死么？！”
沈墨变了脸色，沉着脸一句话不说。倾城也突然察觉也这双母子之间浓重的火药味，轻笑着打圆场，“沈夫人，二公子一心记挂着沈家的地位和未来，您也知道现在诸王争权，靖王府岌岌可危，公子现在是根本没精力来管终生大事，您不要心急，仰慕公子的女子可是排着队呢…”
“你这个不孝子！”沈夫人见沈墨毫不辩解，愈加气愤，随手拿起藤椅旁的龙头拐杖就往沈墨身上扑，岁数虽大，年轻时也曾随夫驰骋沙场，一棒一棒打在沈墨背上的响声令倾城都甚是惊心，沈墨不躲不闪，眉头都不皱一下，背上却依稀有红色的血漫透衣裳。倾城扑上去一下跪到地上，用身子护住沈墨，生生替沈墨挨了几下，沈夫人这才强压住怒气停了手，手不停的抖，声音也剧烈的颤抖着，“你让开！这个不孝子，硬是要沈家绝后才好！为了个女人，和大哥翻脸，现在又来气我，好，沈墨，你有本事了，你翅膀硬了，你有本事就滚出沈家大门！有本事就不认我这个娘！”
“娘…”沈墨一张口，就大口的血涌了出来，几欲站立不稳。倾城惊慌的去扶他，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受伤，那么虚弱！“放开我，”沈墨猛地挣开她的手，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我说了不娶就是不娶，娘，你不要逼墨儿！沈家还有、还有大哥、澈儿和嫣儿啊！”
“你难道不知道只有你是我亲生的？！”
沈夫人顿时气急，浑身都剧烈的哆嗦起来，吼完这一句话后仿佛顿时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的倒在藤椅上，刹那衰老无比，“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沈墨还想说什么，被倾城一把拉住，倾城低声冲沈夫人道，“沈夫人，我们先告退。”
不由分说拉着沈墨出门，门外，沈嫣和沈澈瑟瑟的立在门口，显然也被里面巨大的吵闹声震住了。“快给我引路去沈墨房间。”倾城扶着虚弱至极的沈墨往回走的分外艰难，沈澈忽然上前来，“二嫂，我来背二哥吧。”
沈澈与倾城一般大，也算是个成年男人了。倾城微笑着让开，把沈墨扶到沈澈背上，让他们带他先走。“倾城姐姐？”沈嫣还未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就看见倾城忽然身子一歪就昏了过去。
“娘下手真狠啊。”沈嫣惊叫一声，看着倾城的嘴角也慢慢渗出血来。她扶起她，试着把她放到背上，“三哥，倾城姐姐好轻喔。”
沈澈摆出一个成年人的稳重来，“别废话了，快把他们带回去，然后叫大夫来吧。”
“唔。”
沈嫣在屋里忙前忙后，因为沈澈千叮万嘱不要把事情告诉下人，现在她自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三哥去叫大夫——怎么这么久还没回？她正从窗口不住的往外眺望，余光看见二哥缓缓的坐了起来。“二哥，别乱动！”她上前扶他，“娘也太狠了，怎么能打得这么重…”
沈墨打断她的絮叨，“倾城呢。”
她撅起嘴，嘀咕，“一醒来就会问她，也不问问自己伤势究竟如何…在隔壁房间。”
“我要去看她。”沈墨就要下地，被沈嫣死死按住，“不准！二哥，不准去！她伤的没二哥重，二哥不用管她，三哥说了要二哥不要动的，怕伤口裂开！”
“乖，嫣儿。”他安慰他十六岁的妹妹，“二哥见不着她就不能安心，那也就休息不好了，是么？让二哥去看她一眼，立刻回来，好不好？”
小丫头脸红彤彤的，似乎做了天大的让步，咬着牙，“只看一眼。”
“好。”他笑眯眯的拍她的头，
他毕竟是练武的人，沈夫人那几下还不至于让他下不的地。下地，光着脚就往隔壁房间走，扶着门廊，大口大口喘着气。“倾城。”看见她的脸，模糊的在帐子里浮现，他忍不住喊出口，急匆匆的上前撩开帘帐，清晰的看到她沉睡的脸，这才安下了心。她睡得很安稳的样子，睫毛轻轻跃动着，铺张开，如同两把小扇子。脸色略有些苍白，嘴唇也是极淡的粉色。
“墨…”
她忽然呢喃一声，然后就看见两滴剔透的泪从眼角，缓慢的，滚落。沈墨脸色一变，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脸似乎不想去看她的泪水，手却不由自主的伸到她的面颊上，拂去泪滴，并轻轻的覆盖住她的眼睛。这一幕相当温情，在他身后看着的沈嫣脸色非常难看，十六岁的小丫头，无邪的眸子里忽然有一团暗火在燃烧。
十六岁，也不算小吧？十六岁，倾城为了爱情，谋杀了韶月，成为秦月楼楼主，得以守候在沈墨身边。
“哥，”沈嫣打破这一刻的宁静，“倾城姐姐比你伤的轻，为什么现在还不醒？”
沈墨叹口气，“她身子差。”
第二卷 第四章 阁楼
“哥，”沈嫣忽然又道，“倾城姐姐很爱哭么？我记得原来赤雪姐姐也很爱哭。”
沈墨的手骤然放开她的眼，触电般缩回，面色猛的变得很难看。他不再看倾城，起身，毫不犹豫的往外走去，只道，“我出去走走。”
沈嫣蹦蹦跳跳追上他，又恢复了小女孩的天真无邪，“哥，我陪你！”
房间里，倾城缓缓的睁开了眼，视线一直随着沈墨的背影远去，消失，变得黯然。赤雪，是她的名字么？沈墨心底念念不忘、如一根藤般缠绕着他的心的那个女子，竟然也叫“雪”？可惜，不是自己…
南宫汐雪，也是早死了吧。现在活着的，只是倾城。刚刚，他的手覆盖她的眼睛时她骤然惊醒，心底的惊喜简直让她忍不住要微笑。她熟悉他的温度，虽然，除了十四岁那次被他鞭笞过后的痛哭，她几乎没有拥抱过他。可是这么多年…很多东西，还是这么悄然滋生。
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起身来。背还在疼，沈夫人的功力真是深不可测，这沈家，怕到处都是藏龙卧虎。靖王早逝，沈夫人垂垂老矣，还能把靖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并成为仅次于慕容王府的第二大势力，实在是令人心服口服，不过这过程有多艰辛，怕也只有她知道吧，所以才会那般气愤沈墨的不争气。
她穿好鞋袜，悄然从窗口轻轻一掠，便落到了沈家的大后院。沈家的地图，她早就揣摩好，轻车熟路的七弯八拐，绕过人多的地方，轻手轻脚越走越深，最后竟到了靖王府一处最偏僻的地方。周围鸦雀无声，只有一块巨大的碧色湖泊摆在眼前，湖心孤岛上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宝塔。
她稍稍使出轻功，足尖飞点，溅起水面串串散开的涟漪，悄然落入湖心孤岛。
地面软软的青草，泥土都是柔软的。她踮着脚尖快步来到宝塔前，仰望巨大的门上一块灰蒙蒙的牌匾，“藏经阁。”
滟国的史册、禁书，全部都收藏在藏经阁。倾城深吸一口气，一手抓住门上铁锈斑斑的锁，妄图用内功来扭开它。但那锁相当结实，倾城怎么也奈何它不得，反是她的手心被磨出血泡，染红了大锁。钥匙…钥匙，她翻过锁一看，锁孔居然是奇怪的圆形，灵光一闪，她想起爹临时前交给她的玉佩。迅速的从腰畔取下玉佩，对准锁孔一插到底，恰好天衣无缝的吻合！
此时她的手已经鲜血淋淋，整个人却被一种即将达到成功的喜悦充斥，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再次拼尽了全身力气来扭那支插入了一半的玉佩。一会，她已是气喘吁吁，锁却纹丝不动，她筋疲力尽的靠着门缓缓的滑了下去。
一双手接过还沾着她鲜血的玉佩，费力的扭动，她惊讶的望着沈墨——沈墨专注的扭动玉佩，沉重的锁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突然啪的一声打开了。
沈墨放下手，取出玉佩，取下铁索，哗的一声推开大门，“你要进去么。”
“公…公子！”她脸上的血色掉了个干净，私闯沈家藏经阁，沈墨的平静是不是意味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他、他会杀了她吗？！
“你不是千辛万苦想要进去？”得不到她的回应，沈墨声音陡然含了几许怒气，“就算你进去又能怎么样？手伤成这样，锁上全是血，等人来查，第一个就会发现你！到时候还辱没了沈墨的名声！”
她跪在他面前，低声，“倾城知错。”
“倾城，你的心思，我还会不知道。”沈墨叹口气，望着她，眼里似有叹息，“南宫家被灭的仇恨你一直耿耿于怀。这里，也确实有记录关于南宫家的种种，以及恩怨。但我只能告诉你，就算你现在知道是谁灭你南宫一家，你也拿他无可奈何，你的力量还太小，只会让自己面对着敌人而不能杀之后快，心里难受罢了。”
“公子！”她一咬牙，“不管倾城如何势单力薄，我至少要知道他是谁，为什么要杀害南宫家372口人命！”
“我不会帮你，”沈墨眸子里似有千般感情在流转，怒气，“那年我救你，我说了你就是我的人，你的身子、你的人生都只属于我，南宫家的身份早就不存在了！在你达成为我夺得天下的大任之前，个人恩怨必须暂时忽略不计！况且，倾城，只有在你能够站在万人之上时，你才能够杀死你的敌人，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我会帮你达成你的大业！但我也有自己的使命和自己想要做的事！”
她第一次强硬的拒绝他。两双似要喷出火来的眸子对视，同样的不甘和伤心。沈墨忽地冷笑一声，娟秀的双眼变得犀利无比，“倾城，今后，你想做任何事我都不会阻拦你，但你不能给我添麻烦，而且必须要先完成我交代下去的事！藏经阁是沈家的禁地，你私闯，会给我带来麻烦，所以，这件事，我必须阻拦！”
“不！”
她起身就要往里面走，沈墨扬手一记耳光，干净利落。她再走，他的手便毫不留情往她颈后一击，倾城当即软软的晕倒在他怀里。
“傻丫头，”他抱起她，拥在怀里，声音忽然充满了疼惜和无奈，“我都是为你好，你几时才能明白。”
他深深叹一口气，抱着她足尖轻点离开了湖心岛。
倾城醒来时又回到了她的房间，帘帐是撩起的，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橙红色的夕阳，沈澈正趴在桌面上安睡，那神情，十足的一个孩子。她起身，轻微的声响惊醒了沈澈，他慌忙跑到床边，紧张的望着倾城，“二嫂，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很久？”
“有两天。”沈澈拿起一件衣服给她披上，“我都担心死了。”
倾城望着他笑笑，心想看来沈墨是把她私闯藏经阁的事瞒下了，“我没事，你二哥呢？”
沈澈皱皱眉，眼里突然有一丝愤恨，“二哥这两天一直招呼客人，很多人来到府里。”
“你二哥忙。”倾城有几分爱怜的望着这个孩子——应该还是个孩子罢？虽然他比自己只少一丁点，但养尊处优的少爷，思维和行为都简单的令她无法不觉得他是个孩子。顿了顿，忽然又道，“澈儿不要怪二哥，他真的很忙，他为靖王府付出很多。”
“再忙也不至于两天也抽不出一秒钟来看嫂子吧！”他突然愤怒，哗地起身，眼里有说不出的倔强，“还有，不要叫我澈儿，我不是小孩子！”
“澈…”倾城愣愣的望着他，恍惚的想起曾经的自己，微微一笑，“阿澈，我以后叫你阿澈好么。”
沈澈倔强的咬着嘴唇不语，却分明是默认了。好可爱的孩子。倾城心里默念一句，下地，只顾坐到沈墨准备好的梳妆台前，冲着镜子浅笑，“阿澈，麻烦你让府上的丫鬟送一盆水来，我想梳妆。”
“二嫂…”
第二卷 第五章 路，选择
“不要再叫我二嫂，”倾城轻笑，眉宇里却有几分哀愁，“我永远都不会是你二嫂，既然阿澈不再是个孩子，那也该用成年人的标准来衡量你的言行。等会我们出去，你再乱叫二嫂怕是会引起骚乱。”
沈澈愣半晌，忽然脱口而出，“城儿。”
“叫姐姐。”倾城摆出严肃的样子纠正他，“我比你大。叫城儿就不怕别人笑话。”
“那我在别人面前叫姐姐，私下叫城儿好不好。”
倾城微微一笑，“阿澈，外边这般热闹是在做什么？”
知道她默认了，沈澈心底自然是高兴，“城儿，现在外边正热闹着准备看戏呢。许多达官贵人提前来到靖王府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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