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幼时,你曾经说想要到咸阳。如今可如愿了!”项籍笑道。
昭娖当时愣了一下才想起十几年前,在会稽五月里,两人一起在河边灌发的时候,她曾经说过她想要到咸阳。只是她自己已经忘记了,可项籍却还记着。
“等进了咸阳宫,你阿父的仇我自然叫你得报。”项籍头转过去,眼里浮起一层冷意。
咸阳并没有城墙,大军智取而入。咸阳城里的庶民还是富户都跪在中道两旁迎接。
昭娖在马上抬头望去,入眼的都是一片装潢良好的屋舍。渭水入咸阳,将整个咸阳分作两半,渭水以北是富人的居住区,渭南是穷人家的地方。而且始皇帝时期曾经迁六国十二万富户于咸阳。
咸阳人对于楚军已经并不是第一回见着了,但比起第一次进城秋毫无犯的楚军,这一次进城的军队满满的都是煞气。
项羽从天子行道的中道通过,他身后的江东嫡系跟随其后。四十万大军排下来,将城中道路九轨占的差不多满当当的。
咸阳在两千多年后,只是西部的一个小城市,但是在秦朝却是帝国的中心。平心而论,咸阳的布局和她以前带过的吴中郡也差不了多少。只是房屋要比吴中好得多。
咸阳城内的大道是鱼脊样式,中间高,两边低。因此她低头居高临下的望着那些觳觫跪伏在地的平民。
入城经过咸阳的菜市口,昭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菜市口也是刑场,大名鼎鼎的李斯还有那些始皇帝的公子公主们就是在那里被处死的。
她眼里带些好奇打量着咸阳里的景物还有街道,秦地的风情和楚国和齐国迥然不同,她看着颇觉得新鲜。
不过这么一行人出来并不是为了大家一起来参观咸阳的都城。项籍有着非常明确的目标:咸阳王宫。
咸阳王宫位于渭南,从渭南处的大道向北走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秦王宫前。
楚国未亡的时候,昭娖当时还小,不可能去见识一下郢都的楚王宫,后来楚国被秦所灭,楚王宫自然被秦国洗劫一空放火焚烧。
面对将要进入的秦王宫,昭娖心里别有一番等待。
甫进秦王宫宫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方宽地上建有足足有六丈高的高台,高台高大,台底东西十四五丈,南北六丈有余,有一条缓坡从高台的西侧直达台顶。台顶上有一只巨大的青铜鼎。
这就是秦始皇为了天神而所建的上天台。
项籍骑在乌骓马上,眼睛只是在那方巨鼎上一扫而过,便跳下马来,登上上天台。
春秋战国时期,七国盛行高台建筑。楚国有名的王宫章华台便是以高闻名,传说要上章华台要中途休息三次。显然,这还没有进入真正的秦宫。
他身后的亲信嫡系也跟随下马跟在他的身后。当项籍登上台顶将要踏入阿旁宫的宫门时意外发生了。他的脚步突然顿住,身形不稳,似乎身子被两道力量拉扯着。一群人哪里见过这种情况,立刻就有卫士抽*出剑来警备。
后来几人搞了两三回,才发现那是始皇帝为了防止有人行刺,以磁铁筑成阿房宫的宫门。
进了宫门便是传名千年的阿旁宫。阿旁宫从秦孝公开始动工一直修建到秦二世时期,阿房宫分上下两层,一眼望过去都望不见边。
不过叫昭娖吐血的是,阿房宫此时还是个半拉子工程,还没建好呢。
跟进来的楚军将领卫士看着这还没建好的阿房宫啧啧称奇。
穿过阿旁宫后便是渭南皇宫了。一行人走在宫殿之间相互连接的甬道上,昭娖走在甬道上,转头一看,就望见不远处宫台楼阁之间交错的空中复道。
一路上,秦朝留下的侍女和阉寺全都觳觫跪下。额头紧紧贴在身前交叠的双手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唯恐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触怒了这位传说中的诸侯联军的上将军。
“看。”昭娖的肩膀突然被虞子期小小的撞了撞。昭娖回过头去,看着虞子期的脸向一个方向扬了扬。
昭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金发的侍女跪在地上。
项籍听见身后人的动静回过头来,正好看到昭娖的视线正好在那个金发侍女身上。他咧嘴一笑。
“那个黄发的,抬起头来。”他沉声道。
此时殿内的金发胡人侍女不止一个,听了项籍的话语。都颤颤着抬起头来。
露出过于白皙的肌肤和一双湛蓝的眼眸。
相当明显的白种人特征。
原来这时候秦皇宫里就已经有老外了吗?!昭娖心中一时囧然。
那明显不同于华夏的容貌引起一众人小小的惊讶。对那些胡人侍女的打量更加仔细和淫邪了起来。
在位于南方的楚国,很多人没有见过高鼻深目的白种人。一时间见着非常新鲜。
“要是中意,赐与你们了。”项籍毫不在意的说道。
“多谢上将军!”众人面上喜气洋洋,大声道谢。
上林苑的珍奇走兽,穿过二世的酒池肉林,众人在游过长安宫后,一路朝渭北走去。秦始皇在灭六国的过程中,每灭一国就在渭北仿照那个国家的王宫建起一座宫殿。
当楚宫式样的宫殿展露在来人的眼前的时候,心里颇为感叹。
地上是代表尊贵的赤色,楚人以赤色为贵。宫殿墙壁上绘画着夸父追日,三足金乌,羽人,虎座飞鸟等等楚国神话里的场景。
屋梁上锦绣帷帐重重叠叠,大块的精致玉璧从上面垂下。玉璧上的祥纹抬头看去都能望的一清二楚。
项籍坐在大殿上,笑着对昭娖说“子瑜,可还记得我说过要让你一报你阿父的仇?”
昭娖站立在座下拱手弯腰,“回上将军,臣记得。”
项籍颔首“那就好,来人。将人拖上来。”
语毕,殿外传来拉扯的声音。几名武士拖着几个身着白色囚衣的人走进大殿。压在那里。
“子瑜,那就是秦国的宗室。”项籍笑得悠闲,似是在说什么平常的话语。“那些公子公主都被二世所杀,眼下能找出来的只有这几个秦宗室。”
昭娖闻言看了那几个人一眼,面容脏污狼狈,披头散发,那里还有半点宗室子弟的样子?
殿内壁炉内火燃的正旺,昭娖突然觉得殿内太过于暖了,以至于手心里都起了一层汗。
“你如今亲手抽打这些宗室一顿,也能告慰你阿父了。”
“臣多谢上将军。不过,臣有更加能告慰先人的办法。”昭娖叉手恭谨道。
“哦?”项籍脸上露出稀奇的神色。
“如今这些秦宗室已是我军俘虏,俘虏就是奴隶。对待奴隶之人只管用奴隶就好。”昭娖嘴角含笑,低头说道。
她不去亲自鞭打他们,而是让最卑贱的奴隶去鞭打。这比她亲自来更羞辱他们,更加摧毁他的尊严。
“关东楚盗!要杀就杀,何必来此一招!”突然那被迫跪下的一人仰首大叫,挣扎着要站起来,手脚上的镣铐被他的动作扯得锵锵作响。
“你们是要死的。”项籍话语里冰冷一如眼下刺冷的风雪。
“拖下殿,让奴隶笞之。”项籍说完看也不看他们。
“嗨!”武士们得令,架起那几人就往殿外走。
“楚盗——要杀便杀——呃!”呼叫声突然被痛呼截断。
昭娖双手拢入袖中,神色淡然。她给死去的昭座和昭成报仇了。
入咸阳的头天,项籍在咸阳宫内。昭娖居住在一个秦宗室留下的府邸里。项籍如约将一个金发碧眼的胡人侍女赐给她。
那名胡人侍女身量十分高大,竟然比她都还要高出一些。
昭娖坐在塌上,那名侍女跪到在地不言不语。她对人家看了半天,也不做什么就在那里看。侍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更加害怕了。
“你上前来。把脸抬起来。”终于侍女听到榻上说道。
侍女直起身来,膝行几步。抬起头来。
湛蓝的眸子低着,只敢看着昭娖白色的足袜。
白肤深目的老外,昭娖以前见过不少。但是这种近距离的倒还是头一回。她伸出手摸了摸侍女的脸,手指上传来滑腻的触感。侍女不敢言语,动也不动和木头人一样。她手从侍女脸上收回,径直就去拉侍女的腰带。
屋内壁炉内火势正盛,一点都不冷,甚至还热。昭娖见她鼻尖上沁出小汗珠子,就拉开她的腰带。侍女背后的曲裾后贴的那部分就掉落下来。
昭娖面上毫无半点表情,一只手只是将面前胡人侍女的曲裾衣襟拉开来。再到里面的白色中衣,最后将最里面的亵衣扯开。
就这样胡人侍女被她剥的□,跪在榻前。
胡人侍女身量高大,但丰胸细腰臀部挺翘,胴*体在烛光中相当诱人。
可惜昭娖不是男人,她只是将那副躯体打量一下。然后伸手扣住侍女的下巴,问她“你可曾伺候过楚沛公军中之人?”
捏在侍女下巴上的力度很大,侍女吃痛。连连摇头。
“奴女之前都在秦王宫,未曾近过丈夫。”秦语里带着浓厚的胡音。
昭娖眉梢一挑,突然外头传来申深的声音,“少主。”
“进来吧。”
申深一进来就见到一具白花花的女体跪在榻前,不禁身上一热。赶紧低下头来。
“少主,有人求见。”
“何人?那人说少主去了就知晓了。”说罢,申深就要替她拿狐裘罩衣。行动间,他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的飘向那具光*裸的身子望去。
昭娖穿上罩衣,走到门口突然问道“中意那个胡女么?”
申深一愣,然后惶恐的跪下来,“奴不敢。”
昭娖低头整理者袖口,嘴边含笑“无事。今日我心情好。那胡女就赐给你了。领回去吧。”
说罢,迈步出门。
在会客的堂厅,一排排的豆灯都点燃,将堂厅照得如白日一般明亮。
昭娖脱下身上的狐裘,交给竖仆。走了进去。
见着客席上坐着一人,穿戴着黑色的斗篷。昭娖笑道,“客人竟然来了,为何不以真面容示人呢?”
那人听了,伸手将头上的帽子取下露出一张格外昳丽的面容。
“良见过楚大夫。”
一瞬间昭娖的笑僵在嘴角。
113咸阳
“良见过楚大夫。”那张昳丽的容貌上露出一抹笑;双手从袖中持起道。
昭娖嘴角凝固住的笑渐渐融开淡了下去,她也拱手朝张良回礼。回过头对那些恭谨站立的竖仆们说“尔等退下。”
悉悉索索的一阵轻微响动后;堂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两人站在那里对望良久;昭娖终于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张良在茵席上坐下。自己坐到主位上。
“不知韩申徒深夜前来所为何事?”昭娖脸上动了一下,挤出一个看上去还算不失礼节的笑容。
张良怎会夜里到她这里?昭娖真的想不太出其中的理由。若是为刘邦的事情而来,可以去找项伯,项伯对项籍的影响力非常大,上回的鸿门宴刘邦能够脱险有一部分就是项伯的功劳。于私,两人当初早已经把话摊开说,这么一年来也根本没有有什么藕断丝连的事情。
张良没说话,眼睛看着她线条优美的嘴唇抿的很紧。
昭娖见他没说话,继续开口道“韩申徒此时可是为了沛公而来?恕某直言,从鸿门经由左尹从中斡旋,上将军对沛公的心结已经解开。只是这封赏和封地恐怕不会如怀王之约了。此时某也无能为力。”
面上的笑意三分真七分礼,是贵族间交往之间常见的笑容,让人觉得没有被冷落。但是除此之外也无多少真情实意。
“阿娖。”昭娖的话音刚落,张良出声道。话语里含着长长的叹息。
昭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微微弯起的嘴角平伏下去。她面容上原本的笑容如同一颗没入深湖的石子,已经望不见任何痕迹。
她纤长的眼睫颤抖一下;垂下眼来。面上没有半点情绪的涟漪。她心中原本从见到张良开始就荡动的心绪使得袖中的双手收紧;指甲刺进掌心,血冒出来。可她此时却感受不了半点疼痛。
张良见她垂头;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坐□来。迟疑了一下;手从宽袖中探出想要去拉住昭娖的手。
“你来做什么?”手指刚刚碰到她的袖缘;张良听见昭娖问道。
他抬头看见昭娖一双眼里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嘴角咧开却无半点笑意。
“当时你就说过你要复韩。行,对于男人来说,家国当然重要。我认。可是现在又算是什么?”昭娖死死得盯着张良那张对于男人来说过于昳丽和阴柔的面容。
“你想要继续五世韩相的荣光,你想要重整韩国。”昭娖说着呵呵的笑出来,“你去便是了。何必来找我?!”她一边说一边笑,眉眼都弯起来。
“阿娖,你听我解释……”张良手指完全探出袖去按在她收于袖中的双手上。“当时山东五国复立,唯韩未复。韩国旧地颍川为秦所驻长达十四年之久。若是我将你一起带去,战场生死难测,万一你有不测,我有何面目对你双亲?”
当年他顾虑的除了儿女情长比不得家国外,还有一点就是颍川被秦军控制的时间太长了。秦朝在颍川的势力如同老树盘根,其之深非能简单撼动。就是他当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复国。
“你是想为了我好,可是你问过我心中所想么?”昭娖望着那张柔美的脸,缓缓道。如果他把两种情况放在她面前让她选,她真的不会、真的不会恨他怨他。
张良面上神色一动,嘴唇动了一下。这个他当时真的没想到。
这个时代的男人只管自己的想法,甚少问过妇人的想法。张良也没有例外。
眼中的酸涩此时已经鼓涨到极点,昭娖扭过头去。看着屋内那座三枝灯台,灯台上的灯盏被点的满当当,青铜树枝上攀爬着几只小铜猴儿。
“我想着,我一走,你假父会好好安顿你。楚国地广在山东六国中唯一能与秦抗衡,即使有变数,你也能在楚国好好活下去。”
张良嘴角勾起一抹落寞的笑,“在楚国你总比在我身边来的好。楚国熊氏复起,凭借着昭氏之后的身份,你总是能活的好好的。可是跟随我去颍川,万一我有不测,你要怎么办?”
战场之上,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就能活下来。
昭娖一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