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氏自然有相熟的人伢子,这边天刚亮,两个与许家素有往来的人伢子,赶着一辆大马车,带着十多个最小七八岁,最大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来了。
领头的那个人伢子姓黄,人称黄婶子的,趁着许家还未开门,小声向这些小姑娘训话,许家是官宦人家,世家大族,如今是蘀两个姑娘挑陪嫁的丫鬟,你们一个个的都机灵着些,这样的好人家可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小姑娘们低下头,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若非是穷,谁家会卖儿卖女,她们旁地不看,只看这西角门尚且是被黑漆漆得黑中发亮,石板台阶上连根草棍也没有,远远的往左往看不见边的院墙,往右边看仍然看见的只是青砖墙,就知道这人家有多大了。
西角门吱呀一声地开了,黄婶子,您今个儿怎么来得这么早,这是赶着去哪儿发财啊。看门的婆子跟黄婶子极熟地开着完笑。
我这不是怕二奶奶和六奶奶着急嘛,有了许家这笔大买卖,我哪儿还用上别处?黄婶子笑道,一边说话笑话,一边从怀里抱着的包袱里舀出一包东西,新晒的黄花菜,给你尝个新鲜。
看门的婆子笑嘻嘻地收了,看了看黄婶子身后的小姑娘们,我说,你知不知道今个是蘀两个姑娘挑陪嫁的丫鬟啊,这一个个的跟未长开的小鸡子似的,怎么能成啊……
您又不是不知道,这年月肯卖儿女的都是穷人家,这些孩子也就是在我哪儿吃了三天饱饭,等到了府上有几餐饱食,换两件好衣裳,自然就出落出来了。
婆子点了点头,心里明镜似的,这些外买的,约么是争不过早前送进去的几个家生的。
梅氏自己身边也不是十分的缺人,所谓的她也想买人无非是个藉口,随手指了一两个留了下来,就让姑娘们挑了。
依着规矩该是居长的许榴先挑,许榴先是看过了家生的几个女孩儿,看见十几个外面送进来的,已然看不上了,随手指了一个模样清秀的留了下来,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多留几个家生的。
许樱瞧着这些个小姑娘,忽然瞧见了一个眼熟的面孔,她指了指那个在几个小姑娘里长得最矮小不起眼的,你叫什么?
那个孩子没想到许家神仙似的姑娘会点名问她的名字,奴婢……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许樱,又低下了头,奴婢叫麻丫。
麻丫……许樱笑了,你乐意留下吗?
麻丫点了点头,姑娘给我口饱饭吃就成。
许樱点了点头,除了麻丫之外,她又挑了三个长相端正的留了下来,至于那些个家生的,她一个没要,全给梅氏、许榴、许桔留着了。
许家家生的丫鬟说实话,她不敢要。
上一世她在许家就是上人嫌狗厌的,只是到了年纪身边不能没人,除了瑞春之外,唐氏只给了她一个麻丫,瑞春自来就看不起她,她身边她能支使动的只有麻丫,后来离家,身边也只有一个麻丫。
88一口气
新来的丫鬟颇让瑞春和麦穗过了一把大丫鬟的瘾;光是给她们新衣裳穿,安置她们的下处就够这两个人威风的了;等到了领着这四个人来拜见许樱,瑞春和麦穗已然是乐得不行的样子了。。。
许樱笑了笑,一一问了四个小丫鬟的名字;不外乎是二丫、丫蛋之类的名字;贫家小户的男孩都不一定有能叫得出口的名字;何况是女孩。
她一向觉得花名做丫鬟名不错,随手指了除了麻丫之外的三个分派了名字;你日后改名碧桃、你叫翠菊、你叫绿萝。
是。
她又瞧了瞧麻丫;你还小,叫丝兰吧。上一世麻丫的名字叫宝瓶,结果也未曾保得平安;不如叫丝兰好了。
是。
许樱听说大房也叫了人牙子,知道这是替许梅的婚事做最后的准备了,怎么样也不能再拖了,果然隔日就听说男方已经订了日子,冬月十八,两家隔得远,这边怕是刚进十一月就要预备着送嫁了。
许梅对许樱不差,后来命运又不好,许樱拿出了预备好要送她的犀角杯和几样珍希的成药,送给她添妆。
等她到了许梅在大房住的小院,果然许家的姑娘们都到了,说话最大声的就是许楠,似个男儿般的朗声大笑,好似全无心计烦恼一般,可明眼人都知道,这姑娘八成是府里除了许樱之外最有心计见识的了。
许梅瞧见了许樱,站了起来,四妹妹来了。众姐妹也走了过来,拉着她坐下。
四妹妹今日可是来得晚了。许楠笑道。
是啊,谁都知道你是大财主,若是礼送得薄了,休怪我们羞你。许桔笑道,她如今已然不会明刀明枪了,可是说出来的话依旧不中听。
礼物哪里在于薄厚,咱们送得礼轻了,与大姐姐的情义就薄了不成?许榴拦住口无遮拦的妹妹的话头。
许樱笑了笑,我这里可确实是不薄,不过得来的却巧得很,乃是一户家道中落的人家,卖家里的古董摆设,许忠瞧见里面有几样东西不错,低价包圆来的。她一边说,一边示意瑞春把礼盒拿出来,这对犀角杯样子虽是仿古的,可犀角却是真的,我留着也无甚用处,给姐姐添妆吧。
许楠最是识货,拿了犀角杯细看,果然是仿古的,并非是古物,杯座也是铜渡金的,可光是这么大的两个成了器的犀角就很珍希了,我前日病了,大夫拿方子配药,只是几钱的犀角粉,倒要一两银子,这两个杯子,磨成了粉也值几百两银子,四妹妹您这礼物,实在是重。*。**/*
都是自家的姐妹,难不成你们成亲的时候,她要厚此薄彼不成?许梅笑道,她与许樱关系不算差,但也没好到许樱要送重礼给她的地步,乍见犀角杯她也颇忐忑,可瞧着许樱脸上并无得色,只能想着许樱如今财大气粗,这才出手不凡吧。
许樱笑了笑,她上一世与这些姐妹素无往来,就算是互相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她们的金尊玉贵,衬得她卑微寒酸罢了,她拿犀角杯出来,若说没有扬眉吐气替上一世的自己争一口气的成份,她自己都不信,可要说得意不得意,至少没她之前想得那般得意。
想到这里,许樱倒觉得自己的放不下,自己跟自己较劲,有些可笑。
大姐姐这一去,山高水长的,要自己保重才是。
许梅心里那些功利的心思,听见许樱的一句话,一下子全熄了,我如今想想,姐妹们一起在清贞院住着的时候,虽说也有些磕绊,可却真正快活,如今我先走了,你们要好好保重才是。许梅瞧着姐妹们,许楠的婚事已经定了,来年就要嫁了,许榴和许樱最晚也晚不过后年,接着就是许桔的婚事了,她们四个年龄最近,从小在一起吵吵闹闹长大的,眼见竟要四散了。
瞧大姐姐说的,竟像要生离死别一般,你难不成不回娘家,不与姐妹们走动了?许楠笑道,她心里也明白,山高路远,嫡亲的姐妹自嫁人之后,到老了都没能再见一面的也不知道有多少,许梅嫁得那么远,这些个亲姐妹,真得是有些能再见,有些再见不到了。
是啊,山不转人转,总有再见的一日。许樱笑道。
一屋子的人,瞬间感伤了起来。
许樱翻看着连家送来的礼书,听着外面母亲、伯娘、三婶、五婶、六婶、七婶议论聘礼,鼻子忽然一酸,她以为她全忘了,可见到礼书,许多事全涌上心头了,她上一世不清不白地与人做外室,最怕听人说三书六礼正经亲事,可就是这样,瞧见人送聘礼,迎亲等等还是不敢多看,人就是缺什么盼什么,怕什么来什么,一辈子见不得光,连个正经的妾室都不如,年少得宠时还罢了,人老珠黄,一朝被弃,何等凄凉困苦,最难的时候她甚至都想,当初认命嫁给了那个傻丈夫,莫非也要比现时好些?
可她如今重活一回,不仅母亲健在,她甚至接到了连家的礼书聘礼,连替弟送聘礼的连成珏,都没能挡住她百感交集,想要痛哭一场的心思。
连家……那个素来瞧不起她,连她站脚的地方都没有的所在,竟然三媒六聘的娶她进门堂堂正正的做奶奶,她许樱……竟抬头做人了?重活了她这一辈子只有这个时候最觉得像是一场梦,可外面的人,手里的礼书,都是真的。
姑娘。麦穗叫了她一声,姑娘说要让丝兰替姑娘熬的茴香茶,熬好了。
许樱上一世就是寒凉之体,到了冬天容易胃疼,麻丫最会熬茴香茶、红糖姜茶之类的,这一世果然也是如此。
许樱抿了一口,嗯,做得好,以后天天让她熬茶。
是。麦穗自是注意到了许樱对丝兰的不同,可却百思不得其解,丝兰这个小姑娘,长得不出奇不说罢,为人除了老实实在是挑不出什么优点了,连看眉眼高低都比旁人慢些,若非会熬茶,简直一无是处。
可她早学会了不要问自己家的姑娘是什么心思,到最后姑娘总对的就是了。
让你瑞春姐姐来一趟。许樱道,不管上一世瑞春如何,这一世瑞春见机极快,替她办事妥贴,为人虽重利,却也忠心,许樱想着,该替她安排个好去处了。
瑞春听说麦穗的召唤来了,心里大约也知道许樱为什么找她,她如今也十七、八了,年龄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了,要说做陪嫁丫鬟有些过了年龄,许樱早说过要替她安排个好去处,大约就是今日了。
奴婢给姑娘请安。
许樱点了点头,起来吧。她将礼书放置到了一旁,你跟着我也有几年了,要说你是太太身边的人,我叫你一声姐姐也不为过。
姑娘您过谦了。
唐氏当初是为什么把瑞春送给许樱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许樱和唐氏关系不好,更是人尽皆知的事,两人也不再没客套这些事。
我今个儿叫你来,是想问问,你日后可有何打算?
奴婢自然是要跟着姑娘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了。
若是我让你出去嫁人呢?
瑞春跪了下来,奴婢自是听从姑娘安排。
许樱点了点头,瑞春这人,实在是识实务懂进退,当着聪明人从不说糊涂话,眼下屋里只有她、瑞春和麦穗,瑞春更是丝毫不做伪,若是出身好些,以瑞春的人品才貌,将来未必会差了,你回去问问你爹娘吧,只说我要嫁人了,怕是不会带你做陪嫁,他们若是与你有些安排,只管来找我就是了。
瑞春磕了个头,回姑娘的话,我爹娘都是见识短浅的,怕也没什么为儿女着想的心思,奴婢既跟了姑娘一回,也只有厚着脸皮求姑娘给奴婢选个姻缘,那怕是嫁瘸子聋子,奴婢也心甘情愿。
许樱笑笑,瑞春怕是知道她不会替她寻瘸子聋子才这么说的吧,她这样的聪明人,实在是不多,好吧,隆昌顺自有年长未成亲的管事等等,我让百合替你打听一下,挑个人品好的就是了。
奴婢谢姑娘。瑞春抬起头,她熬了这些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麦穗见瑞春磕了个头走了,颇有些感慨,姑娘您……真忘了瑞春两面三刀,暗地里替太太做眼线的事了?可她跟瑞春这些年确实处得不差,瑞春好,她也是高兴的。
这人啊,没有十全十美的,也没有谁打一开始就要掏心掏肺的对谁好,瑞春她虽有私心,可人却是好的。许樱道,她又对麦穗说,你若是喜欢谁,千万跟我说,莫要暗地里……
姑娘,您把奴婢看成是什么人了?麦穗笑道,奴婢只盼着跟着姑娘一辈子,任凭姑娘支使。
这世道,无论是男女、主仆、亲友,谁都别说谁一辈子对谁好或坏,说了神仙就记住了,可这世上的人多数做不到,只替自己白造业债罢了。许樱笑道。
姑娘您这话……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是好事。许樱点了点头,这世上的人,活得太聪明不好,她活了两辈子,才悟出了这个道理,可悟出了归悟出了,她却自知做不到,不把事情想通了,想透了,想到自己都嫌弃自己了,她连觉都睡不好。
连成珏送完大礼在许家的这一夜,是真正的睡不好,十弟看上许家的四姑娘了,这件事他多少知道一些,他没想到的是十弟竟跟家里的长辈提了,长辈们也准了,全然不顾全山东的人都知道许二奶奶和二叔之间的那点子事。
他知道一是为了许四姑娘是官家千金,虽说失了父,却也有为官的叔叔、舅舅,嫁到商贾之家也是下嫁。二是为了许四姑娘能聚财,朝廷不许官员经商,可没说不许官家的太太经营自己的嫁妆。连家这样的人家怕也是没想过要让连成璧做一辈子的官,估计跟许多名门望族一般,得了功名,做一两任的官,就回乡享清福了,连成璧虽聪明与商贾之道却是个大外行,娶个能聚财的太太,更是大好事;三就是为了牵制住二叔连俊青,让他尊着祖训最后能将手里的产业交还给大房。
这种种的好处,连家长辈怎能不动心呢?商人重利,那些个流言蜚语又算是什么呢?
可他又算什么……连成珏手握成拳重重地打在床上,他又算是什么?人人都称他是连九爷,可他在祖谱上却连个名字都没有,不主不仆不清不白明不正言不顺,他又算什么?
89喜丧
许梅的花轿离家时;许樱正在屋子里绣嫁妆,百子千孙衣、龙凤呈祥被、鸳鸯戏水床帐,若非定亲的时日尚短,而两家的儿女年龄已然够大;杨氏怕是要连成亲时的嫁衣都要许樱自己绣;对这桩婚事;杨氏比许樱要重视许多。
你大姐姐的嫁妆是三十六抬;颇有几样不凡之物;可连家毕间是大富之家;你的嫁妆若简薄了,怕要让人笑话。杨氏翻看着手里的嫁妆单子,颇有些为难。
许家是官家,我又是失父的,嫁妆多了怕也不是什么好事,人家还以为我父是个贪官呢。许樱笑道,其实人人都知道许二奶奶有钱,人人也知道许二奶奶只有许樱这一个亲生的女儿,却还有一个妾生的儿子,光是许家,就不知有多少人在盘算着杨氏会不会倾囊而出嫁女儿,给儿子留一个空壳子。
娘就只有你一个女儿,你爹也……杨氏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现在已然当许元辉是儿子,可是内外终究有别,你爹自你刚生下来就说,他女儿定要嫁得风风光光的。
娘您又在杞人忧天了,我如今嫁到连家,夫君又是个秀才,说不定我嫁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举人,还有什么不风光的。许樱放下针线笑道,再说了,二姐姐、三姐姐还没嫁呢,哪里轮得上娘替我忧心。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别的不说,那个连成珏我就觉得有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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