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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姨娘也明白沈宜织的意思,脸色阵青阵红,却到底没有说出个“不”字来,终是低下头跟着红绫出去了。宝兰在她背后啐了一口,沈宜织已经笑笑摇头:“何必呢,她肯走,倒省了我的事。”患难时刻,果然是见人心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韩姨娘回去侍疾了一个多月,到了十月末,前线传来的消息好了些,过了几日,郁清和也往回寄了一封家书。沈宜织把那信翻来覆去地研读了好几遍,甚至还怀疑过是不是有密码暗号什么的,可是怎么看,那都是一封普通的家书,短小潦草,说西北天气已冷,作战十分辛苦,或要在年前进攻,以结束战斗及早归家云云。
“世子爷就说了这些?”宝兰和红绫也是大失所望,重要的是,听起来这情况并不很好啊,“世子爷也不曾——建功升职?”
沈宜织摇摇头,把信收了起来:“都不要想了,有平安消息就好。小三那里准备得怎样了?”她现在已经有六个月身孕了,挺着肚子行动越发不方便,都是让宝兰等人去跑腿的。
“竹竿和铁尖都打造好了,悄悄都收在后头空柴房里呢。如今正在修缮大门和院墙。是了,小三说,昨日修大门时三爷过问了,还嫌少夫人糜费呢,说年下用银子的地方正多,却花在大门上什么的,叫下人都停了。小三说这是少夫人的吩咐,他们不敢停,三爷这才罢了。小三恐怕夫人那里又要以此为借口生事,所以叫奴婢告诉少夫人一声,也好做个准备”
沈宜织不在意地摆摆手:“无非是要生事,不必管他,说几句也就罢了。”
不过这次沈宜织可想错了,晚上众人用饭之时,侯夫人就直接提出了修缮的事。
“侯爷出征时都说了,一切从简,何况年下正是用银子的时候,怎么该置办的不置办,倒修起大门和院墙来了?那大门怎么了?莫非少夫人嫌大门不气派,衬不出你侯府世子夫人的气派?”
沈宜织放下筷子坐着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如今府里各院都是自己用饭的,今日侯夫人却专门把众人都召到一起,说是刚进十一月,按例消寒,原来是为了发作这事呢。
冷氏要宝兰不到手,心里正憋着气呢,闻言便笑了一声:“我说弟妹呀,伯母这也是勤俭持家的习惯,既说得是,你也该站起来听训导才是。修缮院墙和大门也花不少银子呢,究竟有无必要?别是做主子的掏了银子,倒让奴才有机会从中捞油水罢。”
“嫂子何不说是我在巧立名目从中渔利呢?”沈宜织毫不留情地把冷氏堵了回去,“母亲尚且体谅我有身孕,不曾让我立着听训,嫂子倒先开口了,未免也太越俎代庖,莫非是想代我管家不成?”
这句“代我管家”是一语双关,侯夫人自然也听出来了,正要竖起眉毛发怒,沈宜织已经转向她:“母亲不知,如今前线战事不断,京城里也是人心惶惶,到了年下,没准就有什么宵小之辈生事,修缮大门加固院墙,也是防贼防盗的意思,为了阖府人安全起见,这些银子是不能省的。”
“天子脚下,有什么宵小之辈?”郁清明也开口了,“二嫂可别仗着父亲临行时的话,就兴师动众糜费钱财才是!”
“二弟真是不知人间疾苦。”沈宜织对他也没好话,“今年元宵节海盗入城之事竟就忘记了?二弟忘记了,大嫂该不会忘罢?周姨娘可不就是因着这事才去庙里的吗?二弟也不必再说了,这院墙和大门是非修不可的,若是父亲回来嫌我多此一举,我自己拿出钱来就是。”
“知道二哥二嫂有银子,可也不是这般花法——”郁清明刚说了半句,沈宜织已经捂住肚子,“母亲,儿媳身子不适,要先告退了。”
侯夫人竖起眉毛:“你这是做什么,又要拿肚里的孩子来要挟我们?当初建这院墙是请了风水来看过的,事关咱们府上的气运,断不能动!什么海盗宵小,这里是侯府,什么人敢来?不要危言耸听!总之这院墙是不能动的,大门也不能动,明儿就叫那些人都停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沈宜织头都不抬,只管抱着肚子哎哟,侯夫人到底不敢真拿她的肚子冒险,只得一摔手:“还不快去请太医!”
回了嘉禧居,宝兰愤愤不平:“少夫人做什么他们都要挑三拣四,难道修院墙不也是护了他们?”
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沈宜织:“我怎么觉得他们今儿不像是单为了挑我毛病?我都说了银子我自己拿,怎么连风水都出来了?我只是修缮,又不是拆了重建,与风水何干?难道说,他们真就是不想我修院墙?”
宝兰等人都是不明所以:“修缮只有好处啊,谁敢保证就没有盗匪?修缮过了,便是有盗匪来也不怕了。”
沈宜织沉吟着摇了摇头:“莫非是——”难道他们就为了盗匪来时更好攻打?这个想法实在有些惊人,可是除此之外就真没什么好解释了,沈宜织可不相信侯夫人是真信什么风水。如今郁清和正在走背字儿,就是影响了风水,她也应该高兴才是。可是,倘若真有盗匪来攻打的时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红绫!”沈宜织突然沉声叫了一声,“你给我安排人,盯紧了夫人和三爷那边。还有,宝兰去告诉小三,能不能安排人跟着三爷,看他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那院墙和大门必须修,不管他们说什么!”她心里有个不太好的预感——皇上派兵倘若也与安王有关,那么今年京城里怕是肯定要乱一乱的,在这种时候侯夫人和郁清明坚决阻止她修缮,会不会也是知道些什么呢?倘若真的是,那,那就太可怕了。
为了这事,沈宜织几天没有睡好觉。侯夫人果然又为了修缮的事大发雷霆,沈宜织就干脆装病躺在嘉禧居里不起来,只是叫小三盯着人继续修缮。又过了几日,小三的信送进来了:“三爷去酒楼见了齐尚书家的公子。”
齐尚书?那不就是太皇太后母家的那个齐家吗?沈宜织瞬间觉得后背都凉了:“盯住了那边,修缮和准备东西的事儿,绝对不许他们插手!”
宝兰也有些急了:“少夫人,要不然您就出去躲躲吧?”
“哪里有理由出去?”沈宜织沉声道,“倘若他们真是——我去外头也不安全,倒还不如在府里,至少还有可守的地形。”
红绫咬牙:“那就把夫人他们都扣下!一个是他亲娘,一个是他正妻,孟姨娘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不信他到时候不会投鼠忌器!”
沈宜织轻轻点了点头。真到了那个时候,也只能如此了。她只能相信郁清和,相信这一切皇帝都是有准备的,她只要支撑下去,郁清和一定会回来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
事情来得十分突然,前线军情失利,郁清和所在的那一路在追击敌人之时被引入沼泽,五千多人的队伍失去了踪影,生死难料;平北侯所在的一路则是遭遇伏击被困,整整八千人都被敌军切断了与大部队的联系。消息传到京城,家家户户都着忙了。要知道,西北边关到京城说是离着远,可一路上并无什么关卡天险可防,倘若羯奴攻破西北边关,以他们的快马,用不了几日就能直逼京城了。
皇帝自然也是震怒,考虑了几日之后,终于将京城附近最后镇守的军队调出了大半,前往西北增援了。
到了这会儿,沈宜织也紧张起来了——倘若这消息是真的,那么郁清和和平北侯现在都是生死未卜啊!
侯夫人刚打王尚书家看了郁清眉回来,听了消息便呼天抢地,躺在床上生起病来,连声只说自己命苦。沈宜织满肚子担心,却还得请了太医来给她诊脉。
“夫人并无大碍,不过是忧急郁结罢了。药固然要吃,却还要夫人放开怀抱才行。”胡子花白的太医开完方子,倒是仔细看了沈宜织几眼,“倒是少夫人,这已是八个月的身孕了,切忌莫动胎气啊。”
沈宜织送走太医,还没进门就听见侯夫人在嚎哭:“我真是命苦啊!自打家里进了丧门星,日子就没好过!还要修缮院墙,早说了风水是动不得的,若不是这丧门星,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我的老爷呀!”郁清眉生了个女儿,王家上下都十分失望,侯夫人自然也很失望,却不能表现出来,现在正好,借着这机会全发*来了。
沈宜织捏了捏拳头,跨进门去,只管瞪着跟着抹泪的丫鬟们:“侯爷和世子爷还没什么呢,你们就在这里哭,哭什么?莫非是诅咒侯爷和世子爷?”
侯夫人呼地坐起来:“你这丧门星——”
“夫人慎言,我可是太皇太后赐婚的,夫人难道是要去责怪太皇太后?”沈宜织也不叫她母亲了,干脆拉下了脸。
侯夫人噎了一下,到底不好再往下说。正僵持着,郁清明从外头进来,接口道:“娘,不如去庙里做场法事,给父亲和二哥祈祈福罢。”
“对对对!”侯夫人顿时来了精神,瞪着沈宜织,“你也得去!”
“娘!”郁清明再次开口,“二嫂还是别去了,谁知道会不会冲了法事呢。”
侯夫人满心想着借这机会折腾沈宜织,却没想到儿子竟然反对,不由得看了他一眼。郁清明已经走到床前:“二嫂还是先回去罢,只是这做法事的银子还要二嫂吩咐账房准备出来才是。”
沈宜织也正好不想再呆下去,转身便走了。才回到嘉禧居,莲蓬就进来了:“少夫人,二门上有个人又哭又闹地要进来见少夫人,奴婢瞧着——像是从前在世子爷身边伺候的红绢姐姐。”
“她来做什么?”沈宜织心里发烦,“叫她进来!”
红绢也有将近一年没见了,沈宜织一时竟没认出来。从前她是极讲究的,此时却是头发蓬乱衣裳不整,袖口边上还有块油渍,人也瘦了黑了,进门便扑到沈宜织面前,恶狠狠瞪着她:“世子爷遇险了你知不知道!”
“大胆!”宝兰扑过去把她往后推,“谁准你跟少夫人这样说话的!”
红绢被她扯着,还直着脖子要往前扑:“快派人去边关找世子爷啊!你不是能进宫吗?乐妃不是你的姐姐吗?进宫去求皇上啊,求皇上派人去救世子爷啊!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难道看着世子爷遇险都无动于衷吗?”说到最后竟谩骂起来了。
“把她的嘴堵上,捆起来扔到柴房里去!”沈宜织被她吵得心烦意乱,干脆下了命令,“林管事呢?怎么让她跑出来的!”
“林管事好像去庄子上了。每年这时候都要去庄子上验账,还要催一催没送齐的东西。”
“那就先扔到柴房!”沈宜织烦躁之极,“去看看,夫人都要带谁去庙里。”
青枣儿一会就回来了:“只有夫人和三爷,三奶奶跟孟姨娘都留在府里,奴婢瞧着,像是真去做法事,马车都已经叫备好了,也没带多少东西。”
沈宜织沉吟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总觉得不对劲,告诉小三,打今天开始就实行上次说的值夜制,人人都要警惕起来,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敲锣报警!”做法事这样的事,郁清明以前是从不热心的,这次真的这么父子情深?
不得不说,沈宜织的直觉相当准确。才睡到半夜,整个侯府就都被敲锣声惊醒了。
“夫人,外头乱哄哄的,有好多人围了侯府!”青枣儿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喊着叫咱们开门呢!”
“慌什么!值夜的人呢?都到位了不曾?”
青枣儿定了定神:“人都起来了,只是听着外头声音不小,前后门都有人在撞门,听他们喊叫好像是盗匪!”
“不可能!”沈宜织现在完全清醒了,“京城里哪来这么大股的盗匪,还敢抢到侯府来?去,告诉小三,若有人敢闯进来,只管往死里打!扶我出去,红绫去告诉各房的女眷们,都呆在自己房里,不许出外一步!觉得自己有力气有胆子的婆子们,都到外头来帮忙,凡是出了力的,事后每人二十两银子赏钱!”郁清明够狠,连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能扔下!
外头果然已经乱成了一团,沈宜织出去的时候,火光已经映红了天空,所有的侍卫仆役都起来了,每名侍卫带两名男丁,沿着侯府围墙摆开防线。墙边上已经架起大锅,煮上了桐油。小三飞跑过来:“少夫人别出来,这里危险!”
“无妨!”沈宜织把手一摆,提高了嗓门,“外头是一群叛匪,是有意来寻我们侯府晦气的,若是被他们攻入府中,大家都要没命!今日,只有靠大家齐心协力才能度过此关,只要坚持一夜,天亮之后定会有人来救援!今日出力杀敌的,每人赏银一百两,若有伤亡,侯府给你们一家养老送终!”如果这一切都是皇帝预料到的,那么坚持到天亮应该就足够了吧?
后来过了很久,沈宜织都记不清这一夜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二房又哭又叫,张氏冷氏不绝口地骂着侯夫人和郁清明,幸而还有孩子,冷氏虽然哭骂,却没忘记把孩子都拢在自己房里,只是周姨娘生的那两个,就全丢在厢房里由丫鬟乳娘去管了。
郁清明院子里更好,孟玉亭本来就要临产,一听郁清明是把自己扔了,顿时晕了过去,醒来就动了胎气要生产。倒是孙氏发了狠劲,叫素云带着几个接过生的婆子在房里守着孟玉亭,自己也跑出来跟沈宜织一起,督促那些婆子们烧油、烧水、准备干粮和石灰包。
至于侍卫和家丁们,更不必说了。有刀剑的拿刀剑,没刀剑的拿竹竿,个个都瞪圆了眼睛。也有几个胆小的,手里的竹竿抖得拿不住,被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连踹几脚,仍旧腿都发软,但真到了后头,也就顾不得了,手里的竹竿舞得飕飕带风,拼命地去戳从外头爬上墙头的人,因为那时候,你害怕,你就死!
当然最冲锋在前的还是府里的侍卫,一个个搭起梯子把滚开的桐油浇下去,外头便是一片焦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