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距宫殿有几十步之遥,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嬉笑声音,竟是全无忌讳。随侍的赵德海额头立刻见了汗,悄悄抬眼偷瞄了一下,皇帝神色淡淡面无表情,眼底却是明显的不悦。赵大总管顿时心下惴惴,抬手抹了把油亮亮的脑门,赔笑道:“皇上息怒,老奴这就去惩治这帮无法无天的奴才们!”
容熙轻嗯了声,赵德海赶忙先行小跑了过去。才跨进宫殿
正门,便见到院内宫女嬉笑打闹,廊下几个太监聚在一起聊天,竟是无一人在做正事。赵德海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尖着嗓子喊道:“一帮不懂事的小崽子们,都给咱家滚过来!”
这些人被他一嗓子喊得愣神,转脸过去看到是谁,个个都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过来,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口中只会一遍遍说着“公公饶命”。赵德海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照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太监抬脚就是一踹:“还饶命,咱家踢死你们这群不省心的!”
“不过是换个地方,便连做奴才的本分都忘了?”容熙此时已进得宫门里来,众人听了他的声音更是吓得魂不附体,面如死灰。容熙淡淡扫了一眼院内跪成一片的下人,随口吩咐道:“拖下去各打三十大板,还有口气的就回来继续当差。”说罢,向着正殿去了。
通和一朝不曾纳男妃,因此这片宫殿已多年不曾打扫修缮,不少地方都破败陈旧;朝华殿已算是保存最为完好的一间,然而也是仓促之间匆匆整理出来,自然不能同他处宫殿相比。容熙甫一踏入正殿,第一个感觉便是阴冷晦暗,四处透着凄凉,毫无生气,竟仿佛无人入住一般。伸指在旁边的多宝格上一探,指尖的尘灰令男人皱起眉来。
内殿如此脏乱,那些下人却在外面谈笑,这莫云箫竟是对这一切毫不过问?
有人嘟囔的声音由远及近,容熙抬头看去,却见常宝挽着袖子,手中端着个铜盆自后面转出,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抱怨着什么。小太监站定步子,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来却看到容熙站在那里,顿时被吓得不轻。偏偏手中铜盆还无处可放,便越发张皇失措起来:“皇……皇……”
“莫云箫可是在屋内?”容熙走近了问他。常宝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只得点头。容熙向里望了望,命令道,“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许进来。”说罢便越过常宝,推开了莫云笙卧房的那扇半掩着的门。
与外面不同,这房间之内倒是光洁一新,显然是方才那小太监的功劳。容熙并不停留,掀开分隔内外两间的垂帘走了进去。
莫云笙正靠在矮榻之上小憩,手中还捏着一卷书。一个月未见,少年依旧与先前无二,苍白而单薄,仿佛脆弱得用力一捏便能碎掉。似是听到有人进来,少年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常……”待看清是容熙,他这才猛地惊醒,很快丢了手中书卷,自榻上起身,拱手一揖道,“见过皇上。”
容熙四下
看看,道:“外面的奴仆们闹得无法无天,想不到你这儿倒是清静得很。”
“谢皇上夸赞。”莫云笙垂着眼,面上一片漠然,语气不冷不热。
容熙打量着他,勾唇笑道:“都被人欺负到这个份上,也不知道反抗?南陈人都似你这般懦弱不成。”
莫云笙这才抬了头看他,双眸之中一片平静,仿佛激不起半点波澜,淡淡道:“反抗了又有何用?若是给旁人造成想要巴结讨好皇上的错觉,云箫可是消受不起。”
容熙微眯起眼,向莫云笙步步逼近:“错觉?身在这宫中,你自然应该讨好巴结朕。”他欺至少年身前,捏住对方下颌,凑近了脸紧紧盯着他,“不要忘了,朕可是你的夫君。”特地将最后两字咬得极重。
莫云笙眼底闪过一丝屈辱,表情却依旧麻木。容熙细细端详着少年,忽地轻笑出声:“五弟说的没错,若是无视这令人厌恶的懦弱性子,倒还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他伸出拇指,在那淡色的唇瓣轻轻划过。
房内气氛陡然变得暧昧而危险起来。莫云笙脸上木然的面具终于产生了裂痕,神情慌乱不知所措。容熙伸臂将其揽在怀中,另一只手顺着少年清瘦的腰线缓缓向下。他贴近莫云笙耳畔,喑哑着声音道:“已经一个月了,朕还没有碰过自己的妃子,这岂不是太没道理。”
男人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吹在耳边,令莫云笙寒毛直竖。心中警兆已上升至极点,双手死死捏着袖口,指尖发白。那只手仍在继续下滑,忍耐已到达临界,少年终于无法再承受青天白日之下被人亵玩的感觉,颤抖着声音发出警告:“原来北燕的皇帝,竟是喜欢白日宣淫么!”
容熙动作一停,沉默片刻,忽而低低笑出声来。他直起身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惊魂未定的少年,似是不经意一般问道:“你与陆啸……可是有过这般事情?”
莫云笙自慌乱中猛醒,定睛一看,皇帝的目光冷静清明,哪有一丝情欲在里面?
被人戏弄的愤怒与羞耻自心底腾地燃起,莫云笙毫不退缩地与其对视,嘴角牵起一丝冷笑:“我若是说有,难道皇上还要治罪不成?”
容熙扬起眉毛,少年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但毫无疑问勾起了他的兴趣:“想作为由头来治陆啸的罪,你还不够资格。”
莫云笙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几步,语带讽刺道:“那我还真要多谢皇上没将我放在眼里了
。将军尽忠,然帝王刻薄寡恩,北燕不过如此!”
容熙面上笑容渐渐收起,眯起的黑眸之中透出一丝森然:“有没有人教过你不要意气用事,否则一定会死的很惨。”
莫云笙只是冷冷看着他。两人对峙片刻,容熙身上慑人气势忽地敛去,竟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淡淡笑道:“先前朕一直不明白,这么个逆来顺受的废物有何可圈点之处,如今倒是有些眉目了。”他转身向外走去,“朕已经替你办了那些不听话的奴才,下次驾临这朝华殿时,可不希望再看到如今日那般全无规矩的情景。”
容熙的身影甫一消失在门外,莫云笙先前强自撑出来的气势立刻支离破碎,半点不剩。他身体晃了几晃,猛地跌倒在矮榻上。
他不想死。但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生活,却令他生不如死!
手指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莫云笙觉得有一大团东西堵在自己的喉咙口,压得他喘不过起来。冷汗自额头滚落至发间,他干呕着,却无法吐出任何东西。
常宝心惊胆战地看着容熙带着侍卫浩浩荡荡出了朝华殿门口,这才转回来去看莫云笙。一进屋便看到少年倒在矮榻之上,面色惨白神情痛苦,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奔上前去想要看个究竟:“殿下——!!!”
“出去!”莫云笙的声音透着股凄厉,竟似不是他本人一般。小太监被吓得僵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听见后面那句虚弱的补充,“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再次被关上。莫云笙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凌乱的发间。屋内一片静寂,许久,终于传出了极度压抑的呜咽。
☆、第十八章 绸缪
上洛城中有条胡同名叫永福里,其内所住皆是达官贵人,因此又被百姓称之为“公侯里”。而勇烈侯陆府,便是这公侯里左数第三家。
花夹袄,花绣鞋,梳着双角丫髻的小女童穿得严严实实,如同一只五彩斑斓的小肉包子。她似乎刚学会走路不久,步子还有些蹒跚,跌跌撞撞地朝前迈着两条小腿,却是走得飞快。
余光瞥到那一小团身影向自己靠近,陆啸迅速收了刀势,还刃入鞘。将战刀放在一旁,他走到练武场边蹲下,恰好与女童平齐。
“各……给……给。”三岁的孩子,说话还很含糊。伸出的小手,手心里握着一只麦秸编的小狗,因为被攥得太用力已经有些变形,勉强能看出头和尾巴。
陆啸眼中泛起一丝暖意,接过那只小狗,伸手在女娃头上揉了揉。小包子咧开了牙还没长齐整的嘴,眼睛眯成了弯弯的两条细缝。
“锦儿?啊……将军。”
女子的轻呼声传来,陆啸将女娃抱起,交到匆匆赶来的母亲手里。“大嫂。”
秦展之妻赵氏面上带了些歉意:“锦儿调皮,打搅将军了。”
“无妨。这府上冷冷清清,有个孩子也好热闹一些。”陆啸说着,弯腰自石板缝隙之间揪了数根干枯的草叶,在指间摆弄了几下,竟变成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小猪。秦锦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两只小手拢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小猪捧在掌心,“咯咯”笑出了声来。
赵氏有些心疼地看着露出淡淡微笑的男人,轻声道:“明诚若是喜欢孩子,那便自己养一个。这陆府,也是时候该有个女主人了。”
秦展之父当年与陆文远是割头刎颈的过命交情,秦父战死沙场之后,陆文远便将早年丧母的秦展接来陆府抚养。而待到陆文远与安平公主相继去世,陆啸孤单一人,秦展便也自发担起了当大哥的责任。赵氏家中也是玄韬军出身,陆啸十四岁丧母之时她已嫁入秦家;秦展之于陆啸如长兄,赵氏自然便是长嫂。这近十年来多亏她劳心操持,这勇烈侯府内务才不至于连个管事做主的人都没有。
陆啸听了她的话却是一怔,笑容渐渐淡了。他没有开腔,转身去拿起战刀擦拭。赵氏只当他面皮薄,笑着摇摇头便抱着秦锦离开了。
战刀用沾了井水的棉布擦拭干净,锋利依旧,雪亮如新。陆啸却似有些心不在焉,用因常年握刀而生了茧子的指腹在刃口上缓慢地来回游移
。
已是四十余天……不知那人在宫中过得如何。
“将军,将军!”呼喊声将他唤回神来。陆啸循声望去,只见门房急匆匆跑过来,喘着粗气道,“袁……袁先生来了。”
越过门房的肩头,陆啸看见那熟悉的月白色身影已经出现在不远处回廊之上。他站起身,向朝这边走来的男人抱拳恭敬道:“先生。”
相别一月有余,袁初依旧是先前的那副老样子,没有任何改变。他打量了一下陆啸的气色,淡淡开口:“看来你回复得不错,就算是被停俸削职也未受到多少影响。”他抓过陆啸左手,探出两指搭在腕上,闭眼听脉。“容熙如此做,你心中可是生出了怨怼?”半晌,男人突然道。
“我于丰郡一役为求速克叛军,罔顾百姓性命,已是事实。”陆啸平静道,“左相咄咄逼人,皇上也是情非得已。”
袁初冷哼一声:“看来你依旧没学到半点教训。”他睁开眼,后退两步,手按上腰间剑鞘,“许久未和你切磋,让我考校考校你这几年来长进到了什么程度。”
刀光剑影纵横来去,呼啸着割裂空气,碰撞之间发出锵然声响。袁初不愧为师长,虽是已逾不惑,又多年不曾动武,身手却没有半点退步,与陆啸不相上下。“为将者,当何如?”男人看着自己的徒弟,突然抛出了与十年前同样的问题。
陆啸一怔,这次却没有立刻回答。袁初趁他短暂的愣神欺身向前,反应过来的陆啸连忙横刀抵挡,两人的兵刃狠狠撞在一起,互相别着动弹不得。袁初的脸离他不过半尺之遥,男人的眼眸幽深,看不出真实情绪和想法,声音却依旧冷厉,“还是当初的答案么?如今你依旧觉得自己了无牵挂,可以随时随地为国捐躯么?”
陆啸沉默。袁初收了手上力道,还剑入鞘:“你在犹豫。”
年轻将军依旧沉默,半晌才开口:“世事无常,自然不能全盘如我所愿。”
袁初不屑道:“你既知道容熙已有了方少涯,便该明白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这般站在旁边看着,又有何用?”
陆啸垂首不语。袁初实在恨极了他这什么事情都藏在心底从不宣之于口的性子,却偏偏又无从发作,只得一拂袖子,转过身去:“他不是甘心坐以待毙之人,若是有人将其逼上了绝境,自会破而后立。深宫似海,可不是明哲保身就能躲得过劫难的。他过不久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你
又要如何面对他?”说罢也不等对方回答,飘然而去。
当日容熙对朝华殿内所有宫女太监都施了杖刑,二十余人,活下来的不过三五个,也都是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过了半个月才将将下地。很快便又有一批下人被送了过来,与上次不同,此番进了朝华殿的个个乖巧听话,对莫云笙从未有半点不敬。常宝总算尝到了使唤人的甜头,指使着这些人将朝华殿内内外外统统收拾了一通,忙得乐此不疲。
莫云笙这几日来已知道了北燕皇帝与右相的事情;容熙似乎对此毫不忌讳,宫城之内竟是人人知晓。除此之外他还探听到另外一个消息,皇上从来不过问后宫的任何事情,一切都是由皇后全权处理。自小在南陈宫中长大,他当然知道自己在那位皇后看来定是扎眼得很,于是更加深居简出,谨言慎行,并告诫常宝也要处处小心。
而容熙却果然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三番五次造访朝华殿,最后竟变成了每日的固定行程。莫云笙对此烦不胜烦,却只能无奈接受。好在除了那一日之外皇帝并没有再做出任何令他厌恶的事情,只是晌午用了饭后前来,同他下棋谈天,日暮之前再起驾归去。如此规矩的行为令莫云笙十分费解,若不是那人前呼后拥威势十足,时刻在提醒着自己两人名义上这令人屈辱的关系,他简直要以为这与寻常交友一般无二。
这一日皇帝又在与往常相差无几的时间驾临,身后跟着抱着棋盘的赵大总管。容熙似乎今日兴致很高,夺了莫云笙手中书卷便拉他去下棋。几次对弈下来莫云笙已经知道这位北燕至尊分明是个臭棋篓子,比起他来犹有不足;偏偏拉不下脸面悔棋,便每次都用话题岔开而借以不了了之。
手指在棋盘边缘轻敲,锦袍玉冠的男人双眉微蹙,仿佛在凝神思索下一步的对策,口中却是状似随意地问道:“这几天看你在读北燕的风土人物志,觉得朕的江山如何?”
莫云笙看了看败局已定的黑子,心知这盘棋已算是下到了尽头。将指尖夹着的白子放回棋匣之内,他平静答道:“北燕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