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上,我愣怔了良久,随即又躺下,闭着眼一动也不动。不多时,外间似有风声响起,渐渐远离。我倏然睁开眼,眼中一片波澜。早
知道他会监视我的动向的!不再迟疑,我扯下床单,往身上一披,完美地遮掩住要害处。抬脚朝门口跑去。
清晨的院子,积了不知有多厚的腐叶湿漉漉地暴露在晨光中,表面泛着一层淡淡地水雾,更显冷寂沧桑。我赤脚踏了上去,一股刺激的凉
意直袭脑门。我龇牙咧嘴,迟疑了片刻。就在这时,院门口出现了一抹翠绿色的身影。柳眉杏目,瑶鼻小嘴,梳着平常丫鬟的发髻,但在转
身回眸之间,透射出了令人震撼的机敏与狡黠。
不是云小寇是谁!
此时再见她,我亦无话可说。要不是她,我又怎会有今日的下场?原来我的身边,出现的都是些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我玉非卿何德
何能哦!嘴角不自觉地轻扬,我面有鄙夷,紧了紧床单大踏步朝她走去。在与她擦肩而过之际,她微微侧头,眉头轻皱,面有狐疑地觑着我
。我心下一虚,脚步加快,不顾脚下的刺痛,狼狈地朝凤绯衣的居所跑去。
昨夜,陌无双不是说凤绯衣忙自己的都忙不过来么?到底是什么事绊着了她,让一向精明强悍的逍遥派少宫主自顾不暇呢?我越想越心急
,凭着记忆,好容易来到了那所院子。
伸手去推主卧的门,我惊疑地发现它竟然被锁住了,而且是从里面反锁的。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前踱来踱去,又忍不住扯着童稚
的嗓音喊了几嗓子,但最后都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没有人回答我!我赤红着脸,将耳朵贴在门上细听屋里的动静,但结果很不理想。
难道屋内没人?我皱眉,却在念头闪出的瞬间摇头否决。既然门是从里面锁住的,那人就一定还在室内,除非……
心头没由来地一跳,我惊骇莫名,匆匆来到一扇窗户边,使劲一推,竟侥幸地推开了。心下一喜,我笨拙地爬了进去。
室内的空气有些污浊,混着大家闺秀特有的脂粉味,竟是说不出的难闻。我头昏脑胀,一把掩了口鼻。举目一瞧,梳妆台前静坐的身影差
点没将我的魂魄吓跑!但见凤绯衣身形落寞,说不出的辛酸凄凉,红衣绯带,依旧昨日的装扮,就那般呆愣愣地瞧着面前的铜镜,不知神情
如何。
还好没死!我舒了一口气,跑上前去要与她说话,却不想走近了才猛然发现,那昔日里引人瞩目,风华绝代的面容,此时竟浮肿得不成人
形。就好比,怎么形容呢,说她像猪头吧,我怕她晓得了我的念头后,要找我撕皮!
似是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她呆滞的目光瞬间恢复了清明,但清明中却带着深深的戒备与恐惧。一扭头,见我这番模样,愣怔少顷,蓦然低
喝:“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一时间,心头掠过无数个复杂的情绪,我盯着她,眼睛深处是深深的怜悯,涩声道:“是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的?”
闻言,她还算平静得眸子中风云诡谲,阴霾狂涌,面目狰狞骇人,尖锐地叫喊道:“你个臭小子,见本姑娘这个模样是不是很高兴啊!”
蓦地,犹如被抛弃的小妇人般,软坐在凳子上,掩面哭泣道,“怎么办?我这个样子,非卿一定不会喜欢我的!怎么办,我不想失去他!”
嘤嘤的哭泣声,让我的鼻子一酸,伸手,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叹息道:“有个姓玉的托我告诉你句话,他现在要暂时离开这儿一段时
间,叫你不要挂念。还有,他让我提醒你,这儿不安全了,你最好是回家,不要招惹某些不该招惹的人!”
闻言,她抬头惊疑地瞧着我,清澈的目光闪烁,欢喜道:“他是不是叫玉非卿?你,你是他什么人?”
我苦笑,摇头道:“他没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也不认识他。呐,话已经带到了,我也该走了。”现在我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再也
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照看别人。但思及以前她对我的恩情,我又不能一声不响地离去,陷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凤绯衣呆坐在凳子上,闻言后,目光黯淡,低垂着头,呐呐道:“他没有亲自来也好,免得被他瞧见我这副模样吓着了他。”
一时间,百味陈杂,我有些过意不去,但又不知如何去安慰她,只得再三地叮嘱了她一次,便翻窗离去。当然,咱要离开,可不能就这样
狼狈至极地从大门离去。所以嘛——
砰的一声,房门猝然摔开,还沉浸在温柔乡的男女惊叫了起来。瞧准了那光着膀子的男人,我小嘴一噘,眼泪哗啦啦地流个不停,猛地扑
了上去,哭喊道:“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抛下我和娘不管?呜呜……”
那被我攥着衣角抹鼻子的男人见此,不停地甩着手,骂骂咧咧道:“哪儿来的小鬼,本大爷可不是你的什么爹,要钱的滚一边去!”
我被他大力一甩,顿时没稳住身形,重重地摔倒在地。床上的女子早已穿戴整齐,见此,眉头一皱,上前来扶起我,扬脸朝那男子骂道:
“我说杨公子,大清早的,你朝个孩子撒什么气?”秀美中略带些慈爱,此人正是宿花楼里我认得的姑娘之一——媚儿。
也算是我在这宿花楼里混得好,平时里聊得上的姑娘都请我到她们的闺房里聚了聚,我也便知道了她们的住所,这不,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
“哎呀,我的心肝儿诶,我不是因为他打扰咱们两的二人世界而生气么?你看,咱们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却被这小鬼打断,叫人好生郁
卒不是!”那杨公子腆着脸,一副色胚样。
我朝媚儿的怀里缩了缩,故作娇弱道:“姐姐,这个人好凶,我怕!”
柔柔地摸了摸我的脸,媚儿咬了咬牙,终是抬头道:“杨公子,天也亮了,你也该回去了。不然被你爹爹发现你来了我这儿,又得罚你了
!”说着说着,声音竟是无比的委屈与落寞。她知道的吧,不管她等多久,杨家也绝不会接受她这样的青楼女子作为儿媳妇儿!
那杨公子闻言猛惊,抬眼瞧了瞧窗外的天色,脸色一变,勉强笑了笑,道:“说得也是。媚儿,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屋内渐渐安静了下来,秋日微凉的晨风吹了进来,撩起了一卷卷轻烟似的纱幔,荡起了门帘上悬挂的珠帘,泠泠脆响,沁人心脾。媚儿撩
了撩耳际的细发,敛去脸上的落寞,终于收回了那痴恋的视线,低头望向我,道:“这般莽撞地闯进来,你有什么事么?”
我紧了紧身上的床单,仰脸望着她,眨着眼道:“媚儿姐姐,玉非卿哥哥叫你送我回家!”
☆、番外 陌无双的自白之欲念无尽
我真恨,恨左护法云小寇这个马后炮与胳膊肘往外扭,这丫的好像天生便不晓得什么叫主子,什么是属下,仗着那简单空白的脑袋在我堂堂罗刹门门主面前肆无忌惮地得瑟。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没什么心思与其计较,但今日之事,她着实将我气着了!
于是乎,我赫赫有名的玉面阎罗,踏着夜里的露水,头顶疏星,追着一扛着个垂死的人的黑衣人,速度朝某个繁华的地段而去。
我罗刹门一脉,最早便建立于苏杭一带,我父亲,也就是第一代门主,苦心将其创建并开枝散叶,屈指一算,在江湖上将近二十个年头了吧。十五岁的时候,他突地撇下一切,自个儿躲在门派的后山的一个山洞里,潜心修炼了起来。我不晓得他这么厉害个人物,又是半截身子都陷在黄土里的人了,怎的还追求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不过,看看那他一手带大、只晓得练武与八卦的云小寇便知,我的父亲大人,也是武痴一枚!
不知不觉,前方的黑衣人转换了跑路方式,专拣一些逼仄的巷子走,像是在掩蔽踪迹。难道他已经发现了我的存在?我略一沉吟,不过还是沉下了暴露的心思,尾随而去。我就要看看,你能把这玉非卿弄到什么地方去!
思及玉非卿,我的脑海里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几个时辰前的那一幕:夜色蔼蔼,微风习习,没有月光的夜里,不知从什么地方射来的弱光,映着墨蓝色的天穹,愈发的神秘而空灵。然而夜不醉人,醉人的是那一抹站在天井中,目光坚毅的颀长身影。好一个玉扇公子,虽则从头到尾我都未见过他使用若扇子一样的武器,但人如其名,那人的气质,仿若淡然如水的君子一般,温润如玉!
嘴角,不知觉地绽放出了一朵微笑的幅度来,我心下大畅,步履轻盈,不急不慢地追着那黑衣人。
不过多时,那人纵身跃进了一幢阔大的院落的后院,脚下无声,猫儿一般窜进了一个小小的别院。见此,我无声冷笑,随即飘落在房顶上,小心翼翼揭开一片瓦,正好看见屋里的情形。
只见那黑衣人将玉非卿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遂一把扯掉了头巾与面巾。三千青丝一泻,芳华无尽,面如娇花,眸眼如黛,赫然一绝色俏佳人!我嘴角的笑意凝住,目光森寒,心里竟是猫抓似的,难受!
从一细瓷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喂玉非卿服下,那女子摇醒了怀里的人,喜笑颜开道:“你终于醒啦!”
默然了良久,玉非卿才白着脸,弱弱道:“你是……”
“死东西,你又不记得我啦!我是凤绯衣啦,你怎么可以不记得?”女子略有愤懑,嘟着嘴不悦道。
哦了一声,玉非卿似是有些心不在焉,环视了屋子一遍后,遂道:“你为什么救我?”
“我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我喜欢的男子死在别人的手中?”
叹息一声,后者道:“我已经是个快死的人了,你喜欢也没用啊!再说,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死在别人的手中的话,你大可以再添一掌,我不就死在你的手里了!”
女子勃然大怒,吼道:“混账!谁说你要死啦!不许死,只要有我凤绯衣在的一天,我就不许你死!”
……
闻着下方这两者像是打情骂俏的对话,那块被我捏在手里的瓦蓦地脆响一声,哗啦啦碎了一房顶。
“谁?”凤绯衣大喝一声,抬头朝我所在的方向看来。心下微惊,我连忙闪开,几个纵跃,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接下来的几日里,我成日地趴在那院子的附近,默默地观望着。其实,我也不晓得自己在等什么。以我现今的能力,要揪出那躺在病床上的玉非卿,并成功地取回书籍,那是易如反掌之事。但是,我却在犹豫着,踟蹰不前。每日里,那院落外守卫重重,像是看守什么重要人犯似的,搞的我来去蹑手蹑脚,甚是不爽。而能进入那院子的人,也唯有那日救走玉非卿的黑衣人——凤绯衣。
不晓得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望着那来去匆匆、满脸焦色的女子,我心下嘀咕,莫非玉非卿撑不住了?烈日当头,躲在树荫下的我,额上蓦地飙出了几滴豆大的汗珠来。拿眼觑了眼正上方的日头,我一把扔了手里的折扇,脚尖在树身上一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院子里。
隔着窗户纸门,暖香随着风儿,悄悄地钻入了我的鼻中。同时,一清越的声音飘出了窗来。只听凤绯衣道:“非卿,有这‘续命丹’维持,你还可以熬一个月。你放心,我爹爹认识一个人,他的医术非常高明,待我打点好一切,我就带你到塞外去找他!”
似是病入膏肓,玉非卿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让我听不见,只听他道:“你我非亲非故,你对我这样好,我该拿什么来回报你呢?这样吧,你先替我出资,开一家和你这家一样的青楼,我帮你打理,挣的钱都归你!”闻声,我忍住的一口气差点没出叉了!这玉非卿,人都要死了,还讲究这些!唉唉,真是的,那日里见他长得一副机灵样,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死脑筋!
默然半晌,凤绯衣忽地叹息一声,没可奈何道:“好吧,你就用开店的钱付你的医药费吧!赛华佗那老鬼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玉非卿要开青楼,我勒个去!这江湖上与我玉面罗刹齐名的家伙竟然要开青楼!初闻这个消息,我还未回过味来,但此刻回到苏杭城郊的映柳客栈,躺在床上,我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好吧,我罗刹门从建门以来,从未做过什么好事,除了拦镖抢劫,打家劫舍,便是杀杀人,惹惹祸,反正是无所不用其极,无恶不作!今日里,竟有江湖名人来开青楼,这可有些看头!过了这个村,便没有这个店,咱不去瞧瞧,顺便凑凑热闹,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人了么?
于是乎,带着破坏的念头的我,来到了那家新开的“青楼”。话说,这青楼的名字也太低俗了些吧!猎艳楼!哼,什么样的货色才算的上是“艳”呢?什么样的情形才算得上是“猎艳”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一扬折扇,抬脚走了进去。
接待我的不是美人儿,反而是一上了年纪的老妈子。胭脂厚得可以淹死一只蚊子!见了我,双眼发光,一把蹭了上来,抓住我的衣袖,嗲着略带沙哑的声音道:“哎哟,公子,你是来应聘的么?”
什么?应聘?有没有搞错?我一脸茫然,还未缓过神来,被后者一阵拖拉,安置到了一张圆桌旁坐下。随即,拿出一本厚厚的本子翻了几页,念道:“凡是姿色上上等者,可拥有作为头牌小倌的待遇。每月五百两银子,独个儿占有一处院落,每月可无条件请假五次等等等等。”念完,她抬头,笑得肥肉乱颤,对我道,“怎样,公子,咱们猎艳楼的待遇不错吧!别再犹豫了,快快与我签订协议,卖身猎艳楼吧!”
我眉头打结,伸手隔开她口水狂涌的嘴,凝重道:“请问,这是玉非卿开的青楼吗?”丫的,别走错了地方啊!
笑容凝住了半晌,她忽地温文尔雅地笑了笑,低声道:“公子,难道你是玉老板的朋友?”
朋友?我心底咯噔一声,没由来有些心虚,嘿然笑道:“正是。不知妈妈你可否替我引见一下。”玉非卿,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哦了一声,老妈子做出恍然大悟状,随即便上楼去请示去了。楼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