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荷忙笑着说“倒不是特意要瞒着祖母您的,实在是郡王府的讲究,说是怕吓着了孩子,所以怀了身子不到三个月,是不好对外说出去的,前些日子才刚满了三月之期,可孙女儿想着反正也要来亲自拜见祖母的,写信还嫌麻烦,所以这才没有说,您老人家便权当是个惊喜吧。”
她顿了顿“正月十五皇上赐宴宗亲,清平郡王府自然也要出席,我上头没了婆母,如今郡王府又是我当着家,总是要过来的,所以也不算是特地回娘家。世子做事谨慎,也是怕我劳神累着,提前了好几天出发,昨儿就到了盛京城的王府歇息了一晚上,路上没有太赶着,倒也不累。”
话音刚落,门帘轻动,世子夫人蔡氏进了来,她举止端庄地互相见了礼,这才对着朱老夫人说道“天气冷,孙媳妇想着不如就讲宴席摆在安泰院,就不劳大家出门还要经受冷风,祖母,您瞧可成?”
她盈盈而立,仪态万方,发髻上的蓝宝石簪子摇曳生辉。
第146章 飞蛾扑火
朱老夫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来;她向来喜欢蔡氏得体端庄;行事谨慎又没有侯夫人罗氏装得厉害;乃是孙媳妇中最得意的;听了这话便笑着说道;“还是昊哥儿媳妇想得周到;今儿是家宴;左右就只有咱们娘儿几个;怎么舒坦怎么来。
她想了想;又吩咐道;“再去将上回腌的梅子酒烫一烫取来;今儿高兴;除了荷姐儿;大家都多饮几杯。”
蔡氏带着笑容福了一身;便下去安排。
明萱的目光一直驻留在蔡氏发间那明晃晃的蓝宝石簪子上;直到不见;这才转过脸来笑着对朱老夫人说道;“大嫂子那簪子好漂亮;市面上这么大块的宝石得值不少钱吧?上回我想给我家爷绣一条腰封;因是宝蓝色的底子;便想要用蓝宝石来配;我让人去珍宝斋去问了价;成色略好一些的都要上千两银子呢”
身旁的二夫人简氏笑着说道;“萱姐儿;傻丫头;你要是要买这些珠玉宝石就该西直巷子的聚宝阁;那儿只做原料;不卖手艺。珍宝斋是个什么地方?便是寻常的料子打上了它家的名号;那售价都得往上翻个四五番;何况蓝宝石向来价高;成色好个头大的就更难得了。”
她努了努嘴;“不过你大嫂子刚才簪的那支;值钱的可不在那块蓝宝石;那玉托子是极品的羊脂玉;那年我听说聚宝阁得了这么一块;原是想要下定买了它打一对镯子戴着的谁知道被定国公夫人抢了先;就这么一小块;要价两万两银子。”
简氏的心情看起来不差;先前放的印子钱虽然都让户部衙门给缴收了去;但自从韩修出征之后;皇上却又亲自发话重新放了二老爷的差事;还擢拔了他当了个管事;富春侯的小中风虽然没有好转;但却也偶有清醒的时候前一阵子又趁着没有旁人在偷偷塞了些契约给她;略弥补了她的损失。
大起大落过一回之后;她对金钱也没有从前那样执着了;倒有很多事情忽然豁然开朗;一下子看开了许多。
明萱不解问道;“定国公夫人买得的羊脂玉怎么倒成了大嫂子簪子的玉托子?”
朱老夫人笑着接过话来;“当年那块玉;我记得定国公夫人得了之后便打了一对簪子;一对耳坠;和一个镯子。你大嫂子和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认了姐妹定国公夫人膝下唯有世子是嫡出;所以便将那对簪子拿了出来做信物;你大嫂子和定国公世子夫人各有一支。”
她望了眼明萱;“你想要蓝宝石怎么不早说;你祖父先前在外头得了一些;我年纪大了;这么鲜亮的东西也没法用;正好今儿你们姐妹都在;过会我让管嬷嬷将匣子拿出来;你们各自都挑两个去玩玩。”
明萱只是要借着这个话头将蔡氏那簪子的来历套出来倒没有想到祖母会当了真;但这会看祖母高兴;也知道她老人家并不在乎手头那些玩意儿便也没有推辞;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倒要叫祖母破费了。”
她心中却在想;蔡氏头上的簪子的底料和蓝色宝石;都与小素娘给丹红的那个耳坠一样;那想来那耳坠的主人便该是定国公夫人了;难道害死自己母亲的人就是定国公夫人了吗?可定国公夫人三年前死了;她该如何去查找真相得到另外一枚耳坠的下落呢?
倒是有心想要多问一些定国公夫人的事可这会子人多嘴杂;并不是问事的时候明萱便只得按捺住心下的疑惑;静静地坐在一旁。
过不多久蔡氏指挥着仆妇将几案都摆了起来;一道道美味佳肴骆驿不绝轮番而上;青梅酒烫过了之后发出甜蜜的清香;屋子里说说笑笑热闹极了。
明萱假意多喝了几杯酒;午宴一过便扶着头靠在朱老夫人身上撒娇;“祖母;我怎么瞧您一下子成了两个?”
朱老夫人笑着刮了刮她的脸;有些疼惜地说道;“傻孩子;让你少喝点非不听;我看你是有些醉了;来;让丹红带着你去西暖阁躺一会去。”
明萱的面上酡红一片像是桃花盛开般别有韵味;她的双眼带着水润的迷离;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她摇了摇头说道;“好久都没有回来了;我想回漱玉阁睡;我哥哥说他令仆妇们每日洒扫;屋子里干干净净的;还和我在时一样;祖母;我还是去漱玉阁歇吧;等会好一些了;我再来叨扰您”
永宁侯府顾家人口并不繁多;出嫁女在室时的院子多也还留着;尚未分家;漱玉阁仍属三房名下;顾元景疼爱妹妹;令看院子的婆子每日洒扫;所有摆设俱都与从前一般;今儿知道妹子要来;一早就命人在屋子里上了银炭;这些朱老夫人都是知道的。
她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好;你去漱玉阁歇;也免得辜负了你哥哥一片心意。”
明萱扶着脑袋与众人道了辞;便上了软轿;不多一会便到了漱玉阁;如今这院子里的人皆都惟顾元景的命令是从;许是早得了吩咐;七秀的软轿一进了门;院子便落了锁;两个粗壮的仆妇守着门;如同铜墙铁壁。
黄衣哆哆嗦嗦从丹红身后钻出来;不断搓着手说道;“临南从来没有下过雪;从前我只以为雪景美妙;可却从未想到下雪原来是这样地冷。”
她如今妆扮的是明萱的丫头;自然不能与秀一般同乘软轿;只能跟着丹红在深厚的雪地里头;若不是丹红时刻扶着她;说不定就得摔了好多次;这会儿;虽在室内;温暖的炭火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可她的小脸通红;双手更是有孝僵;令人看了很有些心疼。
明萱脸上酡红仍在;但是眼中却已经清明一片;她抓过黄衣的手轻轻搓着;“盛京的冬天很冷;我尚且都不习惯;何况你呢;等会我让丹红去屋子里找一件斗篷给你披着;再取个手炉给你;不然若是冻坏了你;我可是要心疼的。”
她顿了顿;“咱们两个去书房呆;我已令人去请哥哥;他等会就要过来的。”
黄衣脸上显出既期待又忐忑的神情;她纠结着说道;“景哥哥让我不要找他;他有事自然会来寻我······”
明萱抓着她的手便紧了一些;“其实有邪我一直想要对你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黄衣;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你和我哥哥之间若要修成正果;很有些难度。
你是临南苗女;我哥哥是盛京贵族;据我说知;周朝建都至今;除了皇室和亲;尚还没有过这样异族通婚的情形。”
她目光中透着深浓的怜悯;“你随着我在镇国公府住了两日;也都看见了吧?一府之内;血脉至今;尚且是那样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甚至要阄到骨肉相残的地步;那么门楣之间的争斗有多险恶;你该能够想象得到。暂且不提你的家族未必愿意让你嫁给我哥哥;便只提这一点;就不是心性单纯直率的你;可以承受的。”
黄衣低头不语;橘红色的身影却不知不觉显得寂寥。
明萱叹了口气;“我想;我哥哥一直都不回应你的感情;多半也是因为这样。他一直都是一个有担当负责任的男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假若他回应了你;可是最后却不能够给你幸福;或者勉强在一起之后;又让给受到委屈;那其实是对你的一种伤害。他不想要伤害你”
她直直地望着黄衣;“我很喜欢你;也被你对我哥哥的执着和深爱所感动;所以才会常常忍不住站在你这边;帮你。可是;我心里很明白;你和我哥哥之间像是隔着好深好深的沟堑;如果没有任何准备就贸然跨过去;只有死路一条;粉身碎骨。若你们当真要在一起;那会经历很多很多重考验;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你们其中的一个;必须要放弃他原来的生活;这真的很难。所以······”
“我知道。”黄衣打断了明萱的话。
她倔强地昂起头来;“萱姐儿;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我也知道想要和景哥哥在一起需要付出很多;你所说的困难我都明白;在家的时候阿爹和哥哥就是因为这些才不同意我和景哥哥在一起的。可是我喜欢他啊;就算知道了眼前有那么多的苦难;我还是喜欢他。”
黄衣嘴角绽放出笑容来;她的目光坚定;闪耀着无与伦比的光华;“我和景哥哥之间隔着好大的一道鸿堑;正如你说的;若是贸然跳下去;我和他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我只要他站在原地等我;我想办法来到他身边。我喜欢他;就算一脚踏空粉身碎骨;那又怎样?为了我爱的人;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的。”
她的声音清脆;不知道为什么;却能听见飞蛾扑火般的决心。
门帘轻动;外面响起一道沙哑的嗓音;“傻瓜。”
第147章 脉络
顾元景掀开厚厚的暖帘进来,长庚推着裴静宸跟在他身后。
明萱见到哥哥目光柔得像水一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哥哥对黄衣并非无情,只是碍于俗世规矩,碍于身上背负的责任道义,所以才只能控制和压抑自己的情感。她一时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刚才说那番话是不是多事了,便有些尴尬地唤了一声,“哥哥。”
有些事彼此瞒着不说,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不想说,因为不说,或许还能在心中存一个虚假的幻想,留一个微弱的希望,可是一旦说开,撕破这层稀薄的纸,那么有些事便不能再拖着了。
要么往前冲,一起生一起死,要么往后退,保持安全的距离遗憾终身。
顾元景冲明萱温和地笑,他的语气里有几分宠溺,又有几分无奈,“萱姐儿,你说的很对,我的确就是这样的想法,但我一直以为黄衣她只是小孩子心性,她从来没有见到过我这样的男人,一时新鲜所以才……我以为过些日子她厌烦了盛京的生活,就会愿意回到临南,回到苗寨,过她应该过的生活。”
他望向黄衣,目光纠结而复杂,有些不赞同,有些心疼,但眼底深处却亦也有感动和甜蜜,他柔声唤道,“黄衣……”
听到心中牵挂的女子真情流露的内心剖白,她情缘粉身碎骨也要与自己在一起的决心那样令人震撼,她说哪怕为了要和他在一起死了都心甘情愿,这种巨大的冲击力,是任何一个男子所不能承受的。心底有无数想要说的话都哽在喉间,想要说出来时,才发现此刻竟然会突然词穷,一时之间除了低声呼唤她的名字,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明萱与裴静宸对望一眼,便悄然地出了屋子。
院子一片素白。唯独墙角的红梅凌寒独自开放,明萱推着裴静宸在廊下微立,满面愁容地说道,“黄衣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来哥哥也喜欢她,他们真心相爱,原本可以是一对羡煞旁人的恩爱壁人,可是皇上现在这样重用哥哥。是绝对不肯让他娶苗女为妻的,到时他们两个该怎么办才好……”
黄衣那样坚决,不论哥哥是否回应都在做着努力,连她都颇受震撼,更何况是哥哥了,可这段感情虽然深浓,到底能够结出果实,却实在充满了不确定。
裴静宸却轻轻笑了起来,“阿萱,你多虑了。舅兄为人沉稳隐忍。是个有担当有谋略之人,他又足够坚定。想要做的事情必会成功。假若他愿意敞开怀抱放下顾虑接受黄衣,那么我相信他就有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自己所爱的女人。更何况……”
他语气微转,眼中绽放微芒,“更何况黄衣虽然是苗女,却又不是普通的苗女,她可是苗寨酋长最疼爱的小女儿,是苗族的公主。临南那边一团乱麻。有些事皇上兴许还要求助于苗家呢,舅兄和黄衣的事,虽然艰难。但却未必不能成。你且不要先就担忧起来,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
永宁侯府顾家分家在即,顾元景是三房唯一的男嗣,将来自然是要分府另居的。一旦分开来过,他的亲事便只有朱老夫人可以管得。这亲事,只要与国家社稷无碍,又得了朱老夫人点头,旁人家也顶多就是说些闲话罢了,谁还能真的插手到别人的家事?皇上顾及临南,说不定还会十分赞成呢。
明萱低声轻道,“临南,又是临南……”
她没有将话说下去,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清晰,从去岁临南王想要嫁女,到哥哥去临南执行皇上密令,临南王像是一张看不见的手,不时地出现在许多大事件之中,甚至连她在江南的良田水地中,都能看到他的影子。
裴静宸低声说道,“临南王最近几年越来越不安分,皇上之前因为内忧太甚,便一直想办法安抚着他,可他越来越不像话,听说如今的临南俨然自成一国,百姓只知道有临南王而不知道有皇上。杨右丞倒了,祖父又不断放权,如今皇上能够自主朝政,哪里还能够容得下临南王?”
他嗤笑了一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临南王越发跋扈,竟然让权势迷了眼,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了。”
明萱心中一动,低声问道,“我听说临南王和定国公府交好?宫里头的俞惠妃娘娘与临南王的郡主来往密切,不知道可是真有其事的?”
裴静宸眉头微皱,沉声问道,“临南王府和定国公府是姻亲,两家来往的确不少,只是惠妃娘娘十分懂得皇上的心思,自从上一回舅兄去了临南之后,定国公府便和临南王不似从前那样紧密来往了。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明萱从怀中掏出那一只蓝色宝石的耳坠,低声将来历说了一遍,“大嫂子有一个同样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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