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助理顿时笑开了,又觉得在老板面前那麽欢喜很不妥,就想憋回去,结果脸皱成一团。
胡駸看她这可笑的表情,轻笑了一下,接了东西就转身走了。
他这几天回尧城主持一个重要会议,熬夜修改那些目光短浅错误频频的文件,却还没忘记吩咐助理去那家江城子喜欢的小吃店买了点豆末糖什麽的,今天开完会就立刻回行川。
事实上他丢下尧城这边的事务丢了大半年,这对於属於总部的尧城公司是件遭到上下反对的事,但胡駸半个字不回,依旧爱呆哪儿呆哪儿,要不是这次为期一周的系统会议实在非他不可,他也是舍不得回来的。
公司里的职员也就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裁展开了一系列的讨论,最终都把原因归结到了胡总的同居人身上。
对方在行川,所以胡总也跟到了行川,并且在那扎根就不回来了。有人问,放著胡駸这麽个优质男人不迁就,还要人迁就她,那是得多拿乔啊。於是胡总的同居人也开始冠上“财团千金”、“政界明珠”等等臆测的身份,但是有人说,最靠谱的身份,还是胡总学生时代的旧情人。
而且是那种被辜负过的旧情人。
胡駸每次回尧城,助理小姐都接到采买各种当地特产的吩咐,而且胡駸每次准备离开,都必定把西服换下,据说现在跟总裁在一起的人,不喜欢他穿西服。
其实那位胡总的同居人原话是这样的:“诶,今天卖衣服的那个女服务员,说我这身材穿西装就帅毙了,我懒得买了,码跟你的一样,下次你把你的拿几套来给我呗。”
胡总当时答应的好好的,但转眼就把自己的西服怎麽快怎麽处理了。
胡駸想到这,抿嘴笑了笑,只要一想到晚上回家就能见到那一直穿不上西服的同居人,就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江城子扒了两口饭,觉得实在没胃口,便在张妈略微担心的目光下推开碗站起身。“吃饱了。”
“少爷你最近是怎麽了,饭菜不合口味吗?”
江城子烦躁地挠挠头,在心里接了句“当然,不及胡駸手艺的一半啊。”当然他可不敢伤了老人家的心,只摆摆手说要出门一趟,便套上外套走了。
天知道他是怎麽了,自从一周前胡駸跑回尧城开什麽破会以来,他就觉得干什麽都提不起劲,用了一天时间消化自己是在“害相思”这个事实以後,情况更加糟糕了,就差掰著指头数,胡駸到底给他灌了多少迷魂汤,让他哪怕离了其中一样,都会产生不良反应。
胡駸手艺好、长得好、现在就连脾气都好,如果胡駸是女人的话,叫他闭著眼睛他也敢娶。
而且,胡駸还很喜欢他。
那些两人相拥而眠的夜晚,对方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在他耳边呢喃著那种过去他最不屑於听到的湿软的爱语。
少年时代他不止一次地对胡駸说过喜欢,那个时候仅仅是因为情动,根本没在意对方是否回答,直到那次惨痛的阴谋昭然的时期,他才有心思回想胡駸的敷衍到底意味著什麽,而这时候,也并不是什麽怨怼的情绪,而是痛恨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已。
重新在一起之後,江城子多多少少出於一朝被蛇咬的心理,没再对胡駸言语表达过感情,而胡駸却像是要弥补过去没出口的遗憾也好悔恨也好,“我爱你”这种矫情词句,上演的频率几乎超越了八点档言情。
江城子想起这些,漫无目的晃荡在街上的步子不由慢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还不是一般的想念胡駸。
不如就在这里打车去机场吧,到尧城见见胡駸,就看一眼,不管这行为有多麽娘娘腔,一次就好。
江城子想著,开始朝路边的招呼站走过去。
“哎哟!”
身侧被谁撞了一下,紧接著就有个人影倒在了江城子面前。
“诶?”
他忙聚焦於眼前,发现倒在地上的竟然是位老人。
“你还好吧?”他忙蹲下身,手足无措地想要扶起对方,一边在心里慌乱地思考著,刚刚他是怎麽撞到人家的?
“哎哟,吾的老腰哟。”老人看起来十分痛苦地扶著腰,江城子在一边差点吓出汗来。
“你等会儿啊,我打120,你别动啊千万别动伤了腰椎会瘫痪的。”说著忙找出手机来,可是那玩意儿竟然没电了!
“嘁。”老人出乎意料地中气很足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撞一下就能瘫痪了,你当老朽废柴啊!”
“呃。”
“快扶我起来。”老人命令道,语气绝不逊於江城子见过的任何黑帮老大。
江城子依言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对方,按照指示将人扶到一边的石椅上,注意到光滑的大理石坚硬冰冷,便将外套脱下来整了整,垫在石椅上让老人坐下来。
那须发俱白的老者眼中有不明意味的光闪了闪,便正了正身,缓缓落座。
“你……您真的没事吗,不去医院看看?”江城子还是不放心。
老人却摇摇头:“我这腰是老毛病了,休息会儿就好,你要是不放心,就陪我坐坐,到我能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哦。”江城子老老实实地,安静地坐著了。
这时他才注意到,他们是坐在一个街心公园旁,公路的旁边,只要绕过几排茂盛的树木,里面就是一片远离喧嚣的被欢乐气氛笼罩的地界。
小孩子和老人,都在彩色的器械上活动,稚嫩的笑声和收音机里依依呀呀的京剧穿插在一块,居然让人瞬间平静下来。
江城子自然想起自己本来是打算跑去见胡駸的,不过被这麽一打岔,也不用去干那丢脸的事了,倒也挺乐意地陪旁边行为有那麽点而古怪的老人坐著。
“小夥子,今年几岁了?”老人率先攀谈起来。
“哦,23。”
“还相当年轻嘛,我儿子都有28了。”
“哦……”
老人看他一眼,发现这小子似乎有点别扭,就爽朗笑著拍了拍江城子的肩“怎麽,跟我这老头子说不上话?”
“不、不是,哈,我很少跟你……跟您这样年纪的人说话的。”
“嗯……”老人沈吟了一阵,在江城子绞尽脑汁打算另开一个话题的时候,老人再度开口了。
“我儿子那麽大的时候,”他伸手指著几个正在玩滑梯的小孩,看起来五六岁正在上幼儿园的年纪“我让他拿猎枪去原野里打鸟,每天练拳脚,还用些大腐蚀性的药材泡身子,那孩子小时候就没过过什麽好日子。”
江城子瞪大眼睛,觉得这老者如此顺畅地吐出些像是武侠小说里的句子,已经不能用古怪来形容了……这是哪路高人啊。
“怎麽?觉得惊讶?现代人啊,就是每天健身,把肌肉练得跟石头似的,也不及我们泡半个小时药澡强,我们家的祖上,也的确是武林中人呢,嘿,我跟你说,你小子看起来挺结实的,要是我儿子来了,一个小指头就能戳死你,信不信?”
江城子挂了一头黑线,对於这种当面要戳死他的放话也不好回敬什麽,只好说:“那您叫他来呗。”
江城子话音刚落,老者的脸色却霎时变了。
变成了那种伤心欲绝似的灰败。
江城子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一时慌了手脚。
“是啊,前提是他现在能下得了床。”
历经沧桑的低压嗓音带著令江城子感到陌生的沈痛,那种只存在於至亲之间的沈痛。
“我就这麽一个儿子,小时候让他吃那麽多苦,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心愿罢了,让他走他根本不想走的路。我晓得自己的儿子是个好静的,揣本书就能坐上一整天,却还是要逼他练武逼他好斗,到了最後,连他最喜欢的人……都不准他喜欢……我这一辈子啊,其实都是为了自个儿,最後把儿子勉强成了这幅样子,命悬一线,命悬一线啊。”
那双低垂的浑浊双眼竟然在此时湿润起来。
江城子坐在一旁,只觉得被震撼似的无法动弹。他的父母在他还没什麽记忆的时候就死了,他连父母的唠叨家庭的柴米油盐都想象不出,更别提想象一个老得要融进古树年轮里的人,会用这样捏出苦水的声音悔恨自己对孩子的苛责。他没法去同情那个在老人口中命悬一线的男人,而是深切地同情起了面前的老人,他过去打交道的长者都是叔字辈的,精悍又狡猾,老年人在他眼里就是要谦让和尊敬的模糊形象,他对这种人群秉持的态度几乎跟小学生一样。他没想到就短短的十几分锺,他会想要拥抱一个老人,将这个看起来威严又爽朗的人,以抚慰的手法圈在怀里。
如果父亲还在,应该就是这样的。
他在心里这麽想著,同时诚挚地开口了:
“有什麽,我能帮忙的吗?”
老者本来还沈浸在悲伤情绪里的双眼霍地朝江城子望过来,眼中是有些夸张的出乎意料,不同於突然接收到陌生人提议帮忙的惊讶,更像是。
更像是惊讶於江城子比料想中还要容易地答应了他未出口的要求。
“真的吗?小夥子……你愿意帮助老朽?”
“哈,”江城子伸手挠头,“老人家你说话还怪像古代人的啊,嗯,只要我帮得上忙,绝对没问题的!”
“哎……”对方直视著他的眼睛,最後深深长叹了一声。
☆、'他有多害怕失去他'
胡駸回到行川,马不停蹄地赶回江宅,本以为能立刻见到江城子的,却被张妈告知那家夥出门一整天了还没回来。
他顿时沮丧起来,在机场就提前打江城子的电话,对方一直处於关机状态,他能安慰自己大概江城子是手机没电了,可是回到家来却还是见不著人,沮丧过後是毫无缘由的恐慌。
哪怕想不出理由江城子会在这时候离开他,观察张妈们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不妥,但是胡駸还是连一秒锺都坐不住,拿了车钥匙就准备出门,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要到哪找江城子。
大门在这时候传来响动,那金属磨合的细小声响像是一把日夜在提琴上厮磨的弓,熟悉至极,并且在这个瞬间几乎让胡駸狂喜。
江城子打开门,从门後走了进来。
他穿得很休闲,手里甚至还拎了只附近超市的购物袋,“张妈,我顺路买了夜宵,我估摸著胡駸今晚就能回来了。”他边说著边抬起头,满脸笑容的胡駸就这麽直楞楞地闯入了眼帘。
“胡駸。”他愣了一下。
胡駸没有回答他,而是让人反应不及地冲过来拥抱住他。
张妈本来是要上前来接江城子手里的东西的,看到这景象立马止了步,笑吟吟地转身走了,跑去跟其他佣人分享关於“小别胜新婚”的讨论。
胡駸抱著江城子,手指插进对方毛糙卷曲的头发里,全身立刻就像是被打开了开关,血管都兴奋起来,他捧住江城子的脸,麽指在对方柔软的嘴唇来回游走,就像冬天里抱著坚果的松鼠,无比眷恋又舍不得吃的表情。
江城子起先是被吓了一跳,愣愣望著胡駸,直到对方意味浓重地摩擦他的嘴唇时,他才反应过来面前站著的是胡駸,并且这家夥应该也像自己一样“害相思”了吧。这麽想著,江城子又得意又傻逼地笑起来,胡駸因为觉得还没看够不舍得下嘴的心思一瞬间被这笑容瓦解干净,不耽误半秒,狠狠吻了下去。
这吻因为思念而变得更加强取豪夺并且热情洋溢,胡駸前一刻还恐慌著的心脏像承受不了这样的满足而微微战栗著,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江城子没有走,永远都不会走了,他会呆在他身边,就这麽一辈子的。
当然,这些巩固内心的话,有时候是验证美好未来的预言,有时候只是徒劳无功的自我安慰。
而决定这些的,从来就不是人,而是命。
第二天早晨,因为“小别胜新婚”这一张妈的预言的应验,江城子果断起不来床了。
胡駸再次回归“煮夫”形象,弄好早餐之後端到卧室来,江城子趴在床上,半边小麦色的肩膀露在外面,胡駸瞟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一边将被子拉到江城子的耳後一边伏到对方耳边低声警告:“赶快起床穿衣服,不然你腰断了就别怪我了。”
迷迷糊糊的江城子一个激灵,立刻弹起身,抓了件睡衣套上,才後知後觉自己刚刚被胡駸一句话就整怂了,於是瞪了对方一眼。
不过比收拾胡駸更有意义的事情已经放到了面前,江城子发现食物後就立刻冰释前嫌了。
“对了,你昨天出去晃了一天,干什麽去了?”胡駸突然问道,他并没有忘记见不著江城子的那瞬间自己有多担心。
江城子一边嚼著面条一边抬起眼来,促狭地笑著:“怎麽?管起老公来了?”
胡駸懒得跟他理论,只是又问了一遍:“干什麽去了?”
“我在路上遇著个老头,”江城子咽下一口汤“跟他唠嗑了,他儿子得了重病,我还跟他去医院看了那兄弟呢,人躺在床上,瘦得要消失在被子里似的,哎。”
胡駸觉得奇怪,皱了皱眉:“你怎麽跟人说两句话就熟到去给人儿子探病了?”
“我哪知道啊,”江城子两口解决了汤面,抹一把嘴,“有个词叫什麽?忘年交?我跟那老爷子就是投缘了呗,我还答应给帮忙的,如果是别的麻烦而不是生病,我肯定帮解决。”
胡駸仍旧表情狐疑,但是一时说不出什麽重要的疑点来。
“诶我今天还要去医院找那老头呢,你要不一起去看看?”
“我去干嘛。”胡駸拿过江城子的空碗放在托盘上,断言拒绝了。“你要是还有力气,你就去吧。”然後朝江城子展开了个比後者促狭得太多的笑容,气得江城子跳起来就要扁人,但屁股才抬起一半,整个人就僵硬了。
“卧槽!胡駸老子下次要在上面!”
胡駸虽然拒绝了江城子一起去见那陌生老头的提议,但是这仅仅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也许这样的怀疑过於严重了,但是不知道为什麽,从江城子轻描淡写地提起那“忘年交”的老人时,胡駸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妙的预感。
想要秘密调查的念头也在同一时间产生了,於是在江城子躺在床上养精蓄锐预备反扑(这是江城子的说法)的时候,他来到了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