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海滩离风景区很远,没经过修建打理,所以岸上布满了不规则的碎石和大石块。暗夜里,颜晗只盯着那边的身影,却因为他脚速加快,慢慢的连人影都看不清,心里越发焦灼。
段向晨已经跑进了海里,冰冷的海水令他清醒不少,顿住了脚步,颜晗的声音也被风带跑,消散在海浪声中,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不过,他还是能感受到她的担忧和惊怕。
如果他死了,颜晗应该会伤心的吧。他最看不得她哭,他怎么忍心留下她一个人难过。他还不能死,要是他死了,就让章赫勋阴谋得逞了。他不就想要他死,好给他的钟念仪陪葬吗?
不行,他不能死。
颜晗朝着他的方向跑去,终于看到他立定在半米深的水中,松了一口气,顿了一瞬猛地冲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后背:“向晨,向晨,不要想不开。”
“我没事了。”段向晨掰开她的手指,缓缓转身,语气平稳,面色却是阴冷。就像这后半夜的天空,星星已沉寂,整个天空都寂寥,黯淡无光。
颜晗却还不敢彻底放心,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岸上走:“向晨,我们回去吧。”
段向晨没有回应,脚步却听她的话迈开了,直至双脚踩在干净的沙子上。
蓝剑藏和易今羽也赶了过来,一个抱着手臂故作冷静,一个显然是惊魂未定。
易今羽上前推了段向晨一把:“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赶紧回去吧。看你们两个,伤得像被野兽咬了似的,等馨儿看见,又得怪我了。”
颜晗默默无语,段向晨只含混地抗议了一声,脑袋就又挨了打:“磨磨唧唧的,快给我走。这大半夜的,我真是造了什么孽啊。”
“你要是早点劝架,就不会发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蓝剑藏抬着下巴,揶揄他。
“我就是想看看,你那个表弟还是表哥,打他两拳能不能解气了。没想到,这一个两个,都跟疯了似的,把人往死里打。”
“你就是心理扭曲,想看看谁能赢吧。”蓝剑藏最爱打这种无意义的嘴仗,看易今羽不高兴,更是开心。
“也没见你上去拉人,你才心理扭曲。”易今羽扯了一把灌木叶子,扔了蓝剑藏一脸。
“赫勋又没吃亏,我干什么拉人?”
“你果然,不把我当自己人,也不把我的朋友当朋友。”易今羽开始上纲上线,“枉我把你当好朋友,还替你瞒着你家老爷子,啊,我真是瞎了眼了。”
“没错,你瞎了狗眼。”
这两个人真是吵得厉害,颜晗难耐地挠了挠耳朵,却见段向晨板着脸憋着笑,不知是什么意思,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蜷,戳他:“向晨,我们走快点吧。”
段向晨闻言,加大了脚步,然而走了几步就慢了下来,哼哼着解释:“我不认识路。”
颜晗无语,撇撇嘴,却趁他不注意,小心翼翼地往身后看了看。刚刚她上岸就没看到章赫勋,现在也没跟上来,不知道去了哪里。虽说在她心里,现在段向晨占了大多数的位子,然而有那么一段情,他总归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所以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关心他。
“赫勋早走掉了。”蓝剑藏见颜晗转头,唯恐天下不乱,说了一句。
她都悄悄地偷看了,他还讲这么大声让段向晨知道,颜晗真想一针针缝上蓝剑藏的嘴。然而已经晚了,他话音才落,段向晨就甩开了她的手。
颜晗只能巴巴地贴了上去,挽住他胳膊,腆着脸轻轻解释道:“向晨,我只是随便扫一眼,你别听他胡说。”
段向晨察觉到她的紧张,也看到了她一踮一踮的脚,不置可否,却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今羽大哥,还有多远?”
“你要快的话,从这条林荫道横穿过去,小路尽头就是了。”易今羽抬手指了指,“不过林子里光线很暗,容易摔跤,还是走大路吧。”
段向晨见颜晗咬着唇摇头,记起她脑后摔了个大包,不由分说抢了易今羽的手电筒闯进了林子里。
“诶,你把手电筒拿走了我用什么啊?”易今羽最不喜走夜路了,蓝剑藏又不会顾忌他,急忙跟上段向晨的脚步,一边继续嘀咕,“我真是造孽啊,大半夜的。要不是看在馨儿的份上,我早把你们两个抛尸野外了。”
易今羽说得不错,小路尽头就是他们吃完饭的海景餐厅,段向晨走出去时,面前一片光亮,亮如白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睁开。
易馨就等在餐厅门口,看到他们几个,简直惊呆了:“向晨哥哥,你们怎么弄成这样的?海边有怪物吗?”
“易馨,你哥的车呢?”
“那儿呢。”易馨伸手一指。
段向晨嗯一声,朝易今羽伸了手:“钥匙。”
“哦。”易今羽不知他今天是怎么的了,居然什么都没说就乖乖地将钥匙交了出去,直到段向晨将车开出百米远才想起来他连驾照都没考,怎么会开车。然而已经晚了,他只得急吼吼地叫蓝剑藏开车跟上去。
颜晗看着段向晨熟练地插钥匙,转着方向盘平稳开出,心中大惊。他,怎么会开车?而且这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青涩的少年,就连踩离合器的动作都仿佛前天才见过。
她想起他最近越来越多的异常行为,还有不加掩饰,甚至有些掩盖不住的小动作,脑子里开始转起了一个她曾否定过无数次的念头——如果段向晨也重生了呢?
曾经否定过无数次,这一刻仍旧是怀疑居多,却有了三分的确定。
“向晨,我想吃苹果。”
“等下车给你买。”段向晨下意识回她,才想起来她根本不吃苹果,“你不是不吃苹果的吗?怎么脑袋撞坏了,喜好也变了?”
颜晗尴尬地嗯啊两声,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能够确定四分了。
“你说明年奥运会顺利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听说欧洲一些国家,私底下暗搓搓地要给我们国家使绊子,我担心。”
“就几个乱七八糟的国家,还有法国。萨科齐也是个怂货,不必担心。而且奥运一定会成功的,开幕式将震惊世界。”段向晨没防备她会套他的话,等到讲完,转头见她一脸震惊,忽然想起,他似乎说漏嘴了。可颜晗突然提这明显画风不合的话题,是什么意思?
颜晗却伸出了一只手,默念:五分。
“什么五分?”段向晨读了她的唇语。
六分。段向晨会唇语,是在大学里学的。
“到医院了,下来吧。”段向晨在她发呆的时间里停好了车,给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就去扶她。
“你猜,我们高考语文作文会不会考奥运?”颜晗刻意地使自己变得年轻好奇。
“原来你在想考试的事情。”段向晨以为她不过是担心考试,松了口气,“放心吧,不会考奥运的。多看看城市与乡村的文章,或许有用。”这句话,本该临近考试押题时再说,他没忍住,不慎提前漏了出来,自己也是一惊。
颜晗却彻底愣住,不需要再套他的话了。
08年高考Z省作文题目:触摸城市或感受乡村。
他如果不是重生而来,那就是开了外挂。不过重生本就是最大的外挂了。
怎么会这样?这是真的吗?
如果不是真的,她拿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
如果是真的,那他又是从哪个时间节点而来?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有了往后那一段记忆?
“不要再发呆了,医生要给你检查身体。”段向晨把颜晗交给医生,听到易今羽几人赶来的声音,出了房门,让易馨进去陪她,就悄悄地递了一张卡给易今羽。
“今羽大哥,麻烦你待会儿把这个给她,还有,替我照顾她。”
“诶,你?”易今羽接过银行卡,一头雾水,却见他一瘸一拐,开始往医院门口走去。
既然决定要走,那么早走晚走都是一个样。
颜晗是个能力极强的女孩子,她不需要他照顾也能过得很好,不需要他给她开作弊器也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但是他留着,只会害了她。
他已经看开了,所以不需要犹豫,不需要道别。
他这就离开她,彻底放开。
只是没想到,最后的一幕回忆,是这样的。不甜蜜,不美妙,反而令人倍感难堪。
似乎有些伤感呢,段向晨走出很长一段路后,捂着胸口蹲在了地上。
心,好疼。
原来放手,那么容易,又那么难。
☆、第40章
放手;这个决定做了很久;今天终于实践了。段向晨蹲在原地苦笑;抬头看见街角昏黄的灯光。那条路似乎很长,又似乎很短,他能看到尽头,却不知道通向何方。
他决定离开;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他曾想象过离开的场景;知道自己会舍不得,会痛苦万分,却没想到会这么疼。从八岁那年开始;他的生活就都是颜晗。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成了他骨血中的一部分,所以他一度宁可死也不愿失去她。如今,他硬生生地将她从骨血中剥离,浑身都扯骨连筋地疼,心更疼,就像被几千几万个锥子刺穿一般,十级阵痛也不过如此吧。
“喂,你怎么了?”突然,一双米白色的球鞋出现在眼前。
段向晨听着幼稚的女声,懒怠抬头,只摆了摆手:“我没事。”
“我看你脸上手上都是伤,摔着了?打架了?”
“不关你的事,大半夜的还是赶紧回家吧,小心遇上坏人。”
“我迷路了。”
“不关我的事。”
“你送我回家。”女孩子蹲了下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你长得挺好看的,要是脸上没伤就更好看了。我叫关晓,你叫什么?”
这姑娘跟易馨一样的幼稚,而且关晓?沈光晓?他一想起来就心烦。段向晨无语,站起身来,拔脚就走。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关晓一把拉住他,却见他紧紧地皱了眉,意识到自己抓到他伤口,急忙放手,“大半夜的,我害怕,你送我回去。”
“我是坏人。”
“哪里有自己说自己是坏人的。”关晓笑了,瞅着他手臂上白净的地方紧紧地抓住。
段向晨对于这牛皮糖似的陌生女孩全无好感,可是他浑身无力,就连甩开她都没劲,只得身子前倾将她逼到了墙边:“我是坏人。”
他的脸就在离她五厘米处,还在她耳边吹着暧昧的热气,关晓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姿势和语气证明自己是坏人,可看这张脸,明明就是个稚嫩的少年,噗嗤一笑:“你送我回去,我送你一套新衣裳。你看你,身上的衬衫少了只袖子,不冷吗?”
段向晨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落在海边小屋了,还有一只袖子在颜晗那里,浑身都是伤,确实够狼狈的,而且有点冷。
“你该不会在流浪吧,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和街头乞丐打架了。”
段向晨听着这个单纯的女孩子极富想象力的话语,心情忽然间就明朗了:“是跟情敌打架了。”
“情敌?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呀。看你不过十六七岁,早恋呢。”关晓踮起脚拍了拍他脑袋,“真看不出来,小小年纪的早恋。”
“你几岁了,说我小小年纪。”
“我十七,今年高二。看你的样子,应该是高一或者初三的小弟弟,嗯。”
“我高三了,而且过了年就十八岁了。”
“那跟我一样大呀,为什么你高三我高二?”关晓烦躁地挠了挠脑袋。
“我聪明,上学早。”
“呸。”关晓笑着,忽而打了个颤,急忙抱住他胳膊,“大哥哥,送我回去。”
“你家在哪儿?”段向晨见她因为戴着耳机,讲话声特别大,在暗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伸手扯掉。
“我家不在这儿。”
“我顶多送你千米,不会送你千里。”
“呀,真是小气。我过来旅游的,晚上看夜景很好就出来走走,结果迷路了,找不到我住的酒店了。”
“我也来旅游的,不认路。”
“大晚上的,连找个问路的都没有呢。”
“你爸妈呢?”
“离婚了,各自有了新家庭,每个月给我些钱,就算抚养我长大了。”
“所以你就独自出来旅游过年?”
“是啊,你真是目光如炬呢。”关晓环顾一圈,“不过我看你受了伤,不如去医院吧。看完就天亮了,天亮好找路。”
“我不去医院。”段向晨声音一冷,拒绝了她,瞬间又觉得她烦人起来。
关晓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极擅长看人脸色,已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不耐烦,便嘟了嘴开始撒娇:“你不爱去就不去,别生气啊。既然这样,你先送我回酒店,我那里有伤药,我帮你。”
“不用。”段向晨意识到了自己异常的情绪波动,还有不受自己控制的话语,不过他也拿自己没办法,只能避开她,省得祸害了一个好姑娘,“我也不认识路,你到人多的地方拦辆出租车回去吧。”
“这会儿哪儿还有人多的地方啊,你送我回去。”关晓清晰地从他眼底看到了逃避,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尽管他们才初见而已,她却已被他吸引,放不开,而且他身上那股忧郁又倔强的气质令她倍感心疼。他现在却因为某种原因要躲开她,她哪能让他如愿。
“你怎么这么烦呐?”段向晨声音加重,瞪她。
“我就这么烦,你拿我怎么着吧。”关晓谅他也不会拿她怎么样,笑得极其得瑟,牢牢地挽住他胳膊。
“你哪里人啊,脸皮这么厚?”段向晨无奈。
“哦,我脸皮不厚的,因为我来自江南。”
“……”
“难道你没听过,忆江南,最忆是……”
“废话真多,放开!”
“我不放,你能拿我怎么着?”
“你信不信我把你先奸后杀了?”段向晨实在拿这脸皮比牛皮还厚的姑娘没辙,只能故意恐吓她。
“先奸后杀?”关晓睁大眼睛凑了过去,“我看你这么弱,别先被我推倒了。嗯?大哥哥。”
“一个姑娘家,讲话怎么这么粗鲁。”
“我就这么粗鲁,怎么着?”
“哎……”段向晨终于认识到,他不送她回去,她绝对会缠他一个晚上,只好认命地抹了把脸,“你住哪个酒店,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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