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依在床沿上睡着了。突然,有一只手狠命地抓落了他的一把头发,当他睁
开惺松的眼睛,看见疯子赤身棵体躺在床上,嘴里呓语连篇:“吴善伟,你紧紧地
抱住我,抱着我……”“轰”的一声血冲向了陈正华的脑门,在她的床前两脚颤抖,
鼻孔扇动着。在这深更半夜谁知道呢?疯子神志不清也不会告知他人。即使揭发他,
可谁能相信一位气质不凡腰缠万贯而且红得发紫的先进人物,手下掌管有几百名的
女工,能跟一个寡妇疯子干出这种放荡事吗。人生无肉欲是苦行僧,他那神态像是
要冲破不可忍受的束缚,不顾一切地大胆放肆了,便脱掉自己身上的全部衣服正想
扑去。突然,他听到了窗外汽车的警笛!警笛就是警钟!尽管那警笛不一定是驶在
大街上的警车所发。但是这警笛使他想起了法律,脑子里闪出了黄狱长那张严厉的
脸,才想起了奸污丧失意志的女人是一种罪大恶极的罪行。神圣的法律,有一种内
在的力量,一种气势在支持着他,使他咬咬牙克制住了,便迅速地穿上衣服扶起疯
子。
疯子“嘻嘻”的一笑说:“你干吗不上来睡觉?”他无言地摇摇头。疯子狂怒
了,牙一咬、头一句,动怒地又乱抓乱拉他,可他像个慈祥的母亲,精心照顾独生
女似的,握住她捏得紧紧的手,松开她扭曲的手指,抚慰地帮她穿好衣服,轻轻地
拍打着她的背,哄她进入梦乡。
陈正华在看守李丽萍期间,人也瘦了一圈,每当触到她狂怒的目光,心里就浮
起难以摆脱的负罪感,不知为什么她身上每一丁点皮肉如同他自己身上的一样,对
他来说非常宝贵,病痛之时也一样如此。当她呓语连篇,他的胳膊会围住她,而不
是紧身马甲——即使在动怒的时候她乱抓乱拉,对他说来也是迷人的。当她疯狂向
他扑来,他拥抱接受她,既起到制止的作用,又显出抚爱来。当她宁静的时刻,她
身边没有监护人,没有护士只有他,他会带着不倦的温柔体贴,在她身边走动,尽
管她那双眼睛已不再射出一缕感激的光芒。
天气已稳定地好转,趋暖,每一棵树都抽出了嫩绿的叶片,每一丝花都吐出了
艳丽的新蕊。陈正华每天采来鲜花放在她的床头,让花香浸润她的心脾;他经常陪
她到户外活动,让阳光沐浴她的身心。终于有一天,她清醒地握着他的手说:“我
感觉到了灯火的燃起,感觉到了生命在加剧搏动,感觉到有个声音在劝戒和鼓励我
……”当她仔细地打量着陈正华时,他外表虽然与吴善伟相似,可他那鼻梁比吴着
伟高耸,这根鼻梁是那样的眼熟.她猛地叫了一声:“我们一起抓过强奸犯吧。”
陈正华温存地笑呵呵道:“没抓着.他们俩成了情人。昨晚,我还看见他们一
起去看电影呢。”突然,她想起曾经强奸过她的林森木,又看了一眼他的鼻子,难
道他是林森水,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林森水没有他这样魁梧和有能力,也许林森
木牢狱释放后回家在海上艰苦地生活,穿着破衣槛衫,瘦骨嶙峋的寒酸苦命相……
第八章
她十分感激在日后病入膏肓寂寞弧苦走向冥冥之时,有个亲人陪伴在床前,她
望着儿媳妇深情的眼种,就像昔日情人的眼睛,那样的亲切,使她激动得枯陷的眼
睛内汩汩地涌出了泪水……
街上人声鼎沸,高楼大厦,玻璃明窗,大厦上显目的金色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
光,百货、鞋帽、钟表、服装、皮件、灯具,一片片商店一字排开,手挽手地紧紧
挨在一起。
艳阳高照,把一个世界涂抹得明明亮亮。虽然李丽萍置身于其间,但她那颗忧
郁的心却与此格格不人,仿佛是阳光照不到身的地方,望着满街熙攘的人流,她不
知道往哪里去?见到艳阳下一对情侣相互挽着腰并肩而过,一时间血往上涌心跳加
快。她偷偷地看着“粘”在一起的背景,好不亲热,想想自己形单影只,茕茕孑立,
一种深深的落空就猛然袭上心头。她自言自语道:“若是我忘了吴善伟,那等于我
也忘记了我自个儿的存在!这不——当他安息的时候,我却在受着地狱般的折磨,
痛苦得直打滚!”
“我是再不会得到安宁了。”李丽萍只觉得一阵子难过,情绪上的剧烈冲动,
使她的心怦怦乱跳得厉害,胸脯起伏不停。事实上她爱吴善伟到了发狂的地步。当
她绝对孤独没有人来搅扰她的时候,她会整个儿沉浸在从前和吴善伟度过的那些欢
乐的日子的回忆里去,这使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幸福。在那一段过得飞快的日子里,
哪怕是一点最细微的情节,如今对她来说,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清新迷人的力量。
爱情是一种复杂、细腻和微妙的感情。掌握得好它升华一个人的情操,使人变得纯
洁高尚,哪怕是失恋也能使人激奋向上。掌握得不好,会烧毁一个人的理智,变得
像动物一样,拼命追求欲望的满足。她想着像个幽灵似的在街头游荡,没人理睬她,
没人解救她,这孤独的幽灵只是无所依附地随风飘荡,一会被风拉长,一会儿又被
阳光压扁,它不断发出痛苦呻吟,然而也只是像蚊子哼哼似的微不足道……沐浴在
老夏初秋时节的阳光,置身于车辆往来人头攒动的喧嚣之中,她感到了一种凄切的
清冷和孤独。在一个十字路口前,倚靠着一株不时有片片枯叶过早落下的老槐树,
她费劲地想了半天.想起从家里走出来的本意是要去修理电器。
李丽萍曾经找了五六家电器修理部,他们都不愿意上门修理。若是搬电视上街
修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怎么办呢?突然,前面书市里好多人头在这里汇集,各色
的衣服构成彩色流。远远看慢慢蠕动,走近看,可有点不文雅了。男女挤成一团也
不排队,谁有劲儿谁占上风,你推我操的似乎一幅原始大荒原的生物生存竞争图!
这会儿凭的是力量,最原始的当然也不乏才智。比如会钻空子的也行。没想到在这
儿能欣赏到体力与脑力竞争的最裸的本质特征。李丽萍的目光停留在人群中挤得最
厉害的货架那儿,大概有难得的好书,看他们那个拼命样儿。忽然,她看到了一个
熟悉的背景,陈正华在那最拥挤的漩涡里,他比谁都挤得野蛮,横冲直撞像“混世
魔王”。几个女孩子被他挤得好远,人家骂他也不管,太野了!如果吴善伟在这里
的话,他总是很懂礼貌的,上公共汽车宁愿最后一个,即使有了座位也会让给身边
的妇女、老人,哪像陈正华这样不讲礼,这样野蛮?
陈正华抢着几本书汗流满面的出来了,一眼看见她.竟没有一点儿为自己感到
羞愧。“没办法。不文明吧!”他把鼻子向上一提,鼻梁上就打起皱纹。
李丽萍心里吃了一惊,林森水就常有鼻子打皱的习惯。此刻,陈正华的动作与
他是多么相似,她惶惶不安地答:“有点儿。”
“书是有限的,你不挤就被别人抢走了,客观条件限制的,总不会坐着等别人
送到你手里吧?在这个社会里不花力气,喝西北风去吧。”陈正华失去了往日大款
的风度,抹了一把鼻子笑着说。
“那也得讲点人道啊,人家女孩子不骂你才怪。”李丽萍带着几分责备的口吻,
瞪了他鼻子一眼,心里咒骂道:“林森木,你这只狗鼻子见鬼去吧!”
“她们骂我听得见,但我竭力崇拜人类的知识,人的肉体总是要死亡的,只有
知识是永垂不朽的。今天的抢购书,实实在在不文明,不过是为了吸收知识而已,
而吸收知识的目的还不是为了能给社会创造价值。”陈正华的脸上洋溢着内心的喜
悦又道,“人生要有希望,就像身体需要水一样,人是多么需要有希望。没有希望,
没有追求,高级动物和低级动物又有什么区别?
李丽萍,你想给吴大妈购书?”
虽然她对陈正华粗鲁购买书物行动怀有偏见,不过她并没有很明确地承认这一
点,她还是觉得他的言语行动具有一种无私的高贵感情,远远超过一般渺小庸俗的
心灵之上,他们四目相对一笑。
李丽萍闷闷不乐地摇摇头说;‘’我不是来购书的,原想请师傅到家修理电视
机,可他们都不愿上门服务。”
“无线电?我也能修,不过技术没过关。”陈正华毫不隐讳地笑着说。
李丽萍舒畅地一笑:“试一试嘛,陈正华。”
“好呀,让我把书送回家。”陈正华陶出面巾纸沾了沾额上的汗珠.微笑地望
着李丽萍.恍然大悟道,“我得还要去赵医生诊所取你婆婆的化验单。你婆婆的病
好点没有?”
“老样子。”李丽萍脸上罩着阴霾答。
“年老丧子是多么的痛苦和不幸。”陈正华望着李丽萍悲痛忧郁的神情,忙把
话题一转,“你在这里稍等,我回家去取工具箱,一道乘车回你的家。”
“一言为定。”李丽萍爽朗地说,“陈正华,你尽量早一点。”
“再见!”陈正华抹了一把鼻子。
陈正华一路上想着李丽萍,她的天赋素质是那样娇嫩、纤弱,那样的温和、柔
弱,那样纯洁、美丽,看来尘世不像是她的故上,凡间的俗物也不是她的同类。甚
至她那深用的黑眼睛里闪耀着的光亮,她那高贵的额上展现着的聪慧,压根儿看不
出她发疯过,也与她的年龄不相称,与这个世界不协调似的,为什么红颜多薄命呢?
一个寡妇上有老下有少生活多么艰难呀!唉……他仿佛悟出了人生的道理:人世有
如海洋,是海洋就会有海啸和风暴,就会有海浪时时困扰他(她),威胁他(她)。
李丽萍望着陈正华远去的身影心里在想,家庭?家庭没有主心骨,这个家庭就
是一个半瘫痪的家庭。要是我们的家庭主心骨吴善伟活在人世间,也许我们成为真
正的夫妻。她脑子里又浮起了他们抱着吴刚进村时的一幕。若是吴大妈知道我们是
名义上的夫妻,跟她毫无血缘关系,她还能收留自己吗?突然,她眼前浮现出陈正
华皱鼻子的动作,总是让她抹不去林森木的影子。九年未见面了,曾经皮包骨头的
林森木是不是养成陈正华一样魁梧了。即使林森木体态魁悟了,也无法改变目不识
丁的他一下子成为陈正华那样值天文、识地理、通金融的办厂能人呀!她抬起头看
见陈正华背着工具箱朝她缓缓地走来了。
街道上的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树下站着陈正华和李丽萍,他们在等候汽车。此刻,
李丽萍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地望着树枝上栖息着一只迷人的蓝色小鸟。陈正华深
情地凝望着李丽萍,只见她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视,抿嘴一笑,羞怯地两眼低垂,
确像一个淑女,使他为淑女的羞怯所倾倒。不一会儿,他微笑地打量着她,她穿着
柔和的奶黄色衣服,做工简单的衣服上,只在手腕和脖颈处点缀了一些最朴素的花
边,那奶黄色的衣服仿佛像征着春天的时光。夕阳透过树枝斜射在她的头上,她的
头发变成了蓬勃的火焰。她举起一只手把一缕散落的卷发拂到脑后。他知道她并非
故意搔首弄姿,但这个动作使她丰满的胸部曲线和纤细柔和的腰身显得格外醒目。
她很美,很诱人。使他浑身骚动心里咕叽:她是属于我的,属于我的,迟早一天,
她是属于我的!突然,公共汽车刹在他们的面前,树上的蓝色小鸟“瞅”的一声飞
离枝头颤栗而去。李丽萍用手捅了一下他,他们便上了车并排地坐在一起。
“嘟嘟嘟”陈正华的大哥大响了起来,他微笑着对着手机倾听了对方讲话片刻
后说: “好,好的,你们明天来签订合同吧2我们每月能生产二三余万件绣衣,保
准按时完成任务。”他说完又听对方讲了一会儿,便笑着说:“我们一定在月底完
成。”坐在他俩后排的一位艳丽女人捅了捅陈正华的背说:“大哥,请借用一下手
机打个电话。”陈立华转过头笑了笑,把手机递给艳丽女了。
突然,车开到偏僻处被人拦住了,三个男子拦车蹿了上来。
他们抱抄到陈正华和李丽萍的后排。一位满睑横肉的大块头汉子用眼睛横了横
低头看报纸的戴眼镜男子嚷道:“起来,快起来!”戴眼睛的还没有反应过来,更
加没有意识到车里正在发生什么事。他看着大块头不解地问:“干吗?”还没等这
大块头做出回答,他身边的粗矮男子马上喝道:“你少他妈废话,让你起来,你他
妈的赶快起来!”戴眼镜的似乎还是没有意识到在他身边正发生的事,他大声讲理
道:“我为什么起来?这是我的座位。”大块头朝另外一个高好个子使了一个眼色,
那人二话没说一把抓住了戴眼睛的衣领,硬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啪”的一声抽
了他一个嘴巴,并目光凶恶地说:“就凭这个让你起来!”周围的人顿时都惊得目
瞪口呆了。但大家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并没有谁敢站起来干涉。李丽萍有些惊
恐地将身体靠向陈正华。陈正华推开她,却出人意外地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怒向着大块头厉声质问道:“你们凭什么打人?”但他不曾料到,他的话对这三个
歹徒不但一点儿震慑作用也没有,相反地竟引火烧身。他话音刚落,那个大块头的
歹徒一步跨到他跟前来,极凶恶地把脸冲向他,饿狼一样阴森森地说:“哟,少见
啊!哪里来的大英雄?”
陈正华毫无畏惧地说:“不许你们这样随便打人!”
大块头目光更加阴森了,他冷冷地说:“是吗?”说着,他猛地从身上掏出一
支火药枪,直接对准陈正华的额头,他的双眼充满了血极凶恶地说:“你他妈的,
给我好好待着,要不让你脑袋开花。”
李丽萍被这意外的威胁吓住了,死死拽住了陈正华坐下来低声哆嗦着说:“你
不为你考虑,难道还不为我考虑吧?他们有火药枪呀?”
陈正华坐了下来一句话也没说,紧皱着眉头陷入了极度矛盾之中。
高瘦歹徒一直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