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近,就像那个人一样,有时甚至踏入他的影子里,教阿猫一时不能觉察出来。
它缺了一角的耳朵总是招摇地摆动著,卷卷的,教阿猫觉得可怜又可怕。阿猫隐
隐觉得,自己似乎亦被絶过育了。
阿猫一个人去看了「断背山」,影院里许多人都哭了,而且大多是女的。可
在散场的走道中,当暗暗的灯光射下来时,似乎仍可隐见阿猫脸上的愤怒。电影
越来越受欢迎,甚至成为了一股风潮,在流行的时候,有关「同性恋」的讨论甚
至可以从师奶的口中听到。阿猫不喜欢这样,大概是习惯於默默无闻,莫明的注
目总使他感到芒刺在背。没有人知道,大概亦没有人关心,现在同性恋就像稀有
的珍兽被围观著,就像动物园中新到的熊猫一般受到宠爱,阿猫很不高兴,亦预
言或咀咒般想到,也许有一天,这四不象或独角兽原来都是如猫狗般寻常可见的
动物,被习以为常的遗忘掉,能得到不被打扰的幸褔。
不过总有人喜欢替猫絶育。
成家吧,阿猫。突然有一天这声音如春雷般响起,时候到了,阿猫总要开花
结果,落地生根。难得他可以继承父母破旧的公屋,难得女朋友不嫌弃他不思进
取,不过求个安稳,求个安稳。也许成家以後,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像明天总是
好的。
如果他能有点成就的话,大概,大概。
在新婚前的一夜,阿猫揪起红色的背心胶袋,近乎疯狂的在夜路上奔跑著。
如果可以,阿猫大概也不喜欢寂寞。
「猫,猫。」阿猫钝劣的模仿著猫叫声,尽管,他最喜欢的本来是狗。
在吗?其一
1
他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十一月,微冷天气下的温暖室内。
没什麽特别的一场酒会,不重要、无所谓的些许应酬,那天那个人迟到了,
也在情理之中。
蔡尔垣摇著手中的酒杯,其实他真的不喜欢喝酒。
「尔垣,我来给你介绍……」当然这个世上还是有人喜欢交际应酬的。
马上,他就被半强迫的拉离那块平滑又舒服的玻璃窗。
「这位是丹尼,丹尼,这位是蔡尔垣。」叔父辈的麻烦人开口以後,伸出手
来的,却是那个人。
「你好。」
我知道,我早就看过他了,就在几秒以前。蔡尔垣无所谓的笑一笑,手,却
没有放弃他的酒杯。「你的名字是?」
「嗯?」保持著尴尬的距离,对方并没有把手收回去。
「你是中国人吧。」蔡尔垣把玩著弧圆的杯面,大半边的眼皮放下来,更映
得他的眼睛狭小。
那位笑了,弯起的眼尾几乎要和上翘的嘴角连接,蔡尔垣知道,那不过是客
套而已。
然後那一位说。
「林子。」
2
林家有一个孩子叫作林子。
也不知是出於方便,还是根本没下过心思,老爸给林子取了这一个名字,简
单明确的标明林家子孙的血统,亦容易让他日後光耀门楣。
可是林子并不喜欢这样啊。
这真是一个太有太有意思的名字。
林子不喜欢。
转动著门匙,林子正回到他的不知第几个家,等待他的,是一屋的温暖,食
物的香气,以及一个温柔的女人……
「回来了?」那低沉的嗓音传来。
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要改成一个男人,并且,要注明他不算温柔。
「嗯。」林子低头脱著那双漆亮的皮鞋,公事包歪到一旁,缓缓的拍到地上,
就像他的心情。
为什麽当初他会让这个人进来的呢?
看著蔡尔垣的背影,他很难不认为,一切都冲动的错。
可假如有个人在某一天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按响了你的门钟,开口第一句
就说:「养我」的话,相信任何人也很难若无其事的关上门。
於是他闯进来了,闯进其时还是空盪盪的林子的产业。
无论怎样,那天为了哄女人而特地来监察装修进度真是个大失败。林子还在
那头後悔,蔡尔垣已经提著餸菜自厨房走出来,通过那面透明的玻璃墙,林子知
道那人还是挂著那一副木然的表情。
蔡尔垣不会笑,也不会哭,甚至很少正视过林子。他只是一直默默工作著,
不带一点表情的活动著,同时不忘散发出一派世家子弟平版而无趣的风范。很多
时候,你会怀疑他是一个人,还是某种类似人的东西。
林子当然不对这样的一个人感到兴趣,他感到好奇的,只有为什麽。
「吃饭。」碟子碰碰撞到枱上,蔡尔垣总吝惜一点言语。大概是因为食不言
寝不语吧?林子正这麽想著,对方已低头吃起来。
无趣。他站在桌子的另一边,一点一点的弹著昂贵的乐器,一边在自己的心
里发声,当到了第二个小节拍时,林子开口了:「你还真是个没感情的人。」
蔡尔垣放下了他优雅的餐羹,视线却未曾放在林子身上。
「新闻你看了吧?难道你不知道老子中风入院,是因为我昨天收购了你们蔡
家那家银行内不少股份吗……」林子幽幽的说著,字词里,并不忘却他美妙的笑
意。「当然是通过多少不名誉的手段啦……。」
然後他寻到了自己的座位,就在蔡尔垣正对面,这长桌遥远而圆滑的末端:
「而你,却待在这里煮我吃的东西。」
「这样不可以吗?」他听到一声反问。
林子笑了,依旧那种微笑。「你们是贵族,我是暴发户,有什麽不可以的?
这个世上,没什麽是不可以的。你们还不是终於在我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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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说什麽?」桌上响响的,林子又继续他的坏习惯。
终於,蔡尔垣取过餐巾抹抹嘴,开口,却又不对题。
「上帝依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人,然後人又依照自己的样子创造了各种带有
人形状的东西……」
「这又怎样?」现在林子有点怀疑,对於那件事这人并不是没有感想,而是
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失常了。
「你虽然模彷了人的各种表情,可却没有感情呢。」蔡尔垣慢条斯理,一字
一字的说著他的玄机。「你说我是个没感情的人,可你自己,也是个只有表情而
没有感情的人类。」
话完了,林子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那我们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听说以往有一种鸟,假若失去伴侣,也会一同死去。
蔡尔垣看著桌上深红的漆,一边缓缓的说:「是吗?」
听说以往有一种树,生来连成一颗,死後一同倒下。
「是的。哈哈,我们天生一对。」林子说说笑笑,终於开始用餐了。
为什麽,就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人呢?
蔡尔垣看著林子吃他煮的菜,喝他调的汤,默默的,默默的,问著,天地间
所有的精灵。
在吗?其二
3
他在等他,几乎像已有十个十年。
「你在等我?」等著,然後林子自进食的空档开口。
他总在各种空档时理睬他。
「不。」蔡尔垣说了,也许因著有违良心,说的时候,稍为疼痛了一下。
「不?可你煮那麽些东西,我若不回来,你怎麽办?」林子打量著他,语气
间稍有一点得意,然後又等著看他出丑。
可蔡尔垣还是不动声色的道:「这区内野狗很多。」
「然後?」林子已经烦厌了这种催促的言语,可明明知道无补於事,还是忍
不住继续下去。
「你不来,它们就有饭吃了。」蔡尔垣拨过那一块肉,同时不忘补充一点感
想。「真可怜。」
「哈哈,你说话就是这样。」下一秒把食物送在口中咀嚼,林子结束了对话,
开始专心的进食。
说来他这样坐在这里,安心地吃著蔡尔垣为他煮的菜,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为什麽呢?谈不上喜欢、憎恶、信赖又或是厌弃的人,没什麽特别的感情,
却坐在这里吃那个人煮的菜。
要是对方有那个意思,大概很容易就能毒杀他了吧?
为什麽没有怀疑呢?
林子停住了餐粒氲氖且换厥拢党隹诘娜从质橇硪恢郑骸敢猌uo爱吗?」
这麽说来,其实和蔡尔垣这样睡在一块也是一件古怪的事。
可行动总是先於思考,巧妙的把场所转移,一瞬间蔡尔垣就已把他压在身下。
即使是处於这样的立场,仍不吝啬温柔的吻,温和的碰触,永远的,处变不惊。
林子突然有点嬲怒,他并不喜欢这种柔软的沉默,於是就唯有开口:「你还
是要和我Zuo爱吗?不孝子。」
这时蔡尔垣正吻上他的脚指头,就在闻声的那一瞬吸吮下去,然後林子就不
说话了,单单哼著某种古怪的腔调,听来,就似是在撒娇。
而的确,是有人在纵容他。
「舒服吗?」手指缓慢的探入,又来了,尽说些无意义的话。可林子正在享
受当头,把手一阁在眼皮上,也懒得理会。
然後蔡尔垣进来了,身体舒服的话,似乎连心也会变得舒服。只有这个时候
他们会紧抱彼此,亦只有这个时候,蔡尔垣会细细看他。
眼睛,鼻子,嘴唇,蔡尔垣小心而认真的看著,然後一个一个的吻。或许是
温柔一点,或许是激|情半分,比起平日单往地板瞧去的架势,这时蔡尔垣他无疑
是大胆得多了。林子随著意识飘动,高兴的时候,也叫一叫。
「舒服吧?」到了中途,那个人又问了。
真烦,当初为什麽要让那人进来呢? 不但让对方跨过门槛,甚至还允许他
进入身体。林子眯眼朝向蔡尔垣那张平板的脸,大概是因为真的很舒服,以及懒
惰的关系吧?反正林子又不单有他一个。
不单不止一个,还有许多许多。林子想著这众多女人的脸孔,一边又乘著情
热稍退的空档打量著顶上的人。这麽多的女人,个个都要他在床上做英雄,唉,
想著也累毙人了。
所以才让对方乘虚而入,所以才让这个男人来当情夫。
算了,反正很舒服,也没差的。
林子合起眼来,这回,就让对方来当当壮士。
没所谓,没什麽,反正……
没有感情。
4
等到他转过身来时,蔡尔垣正在穿著上衣。
林子眨眨眼,然後道:「怎麽了?要出门去看你的父亲了吗?」
他从来没看过蔡尔垣会在他来的时候出门。
「……不需要。」闻声,蔡尔垣稍为迟疑一下,又扣起手袖来。「我父亲已
经过世了。」
「哦?……哈哈哈,爸爸会伤心哦~」林子想了想,未几竟拍著身旁的枕头
笑了起来。「他这样孤孤单单的死了,而他儿子竟然还在和仇家上床?哈哈哈…
…。」
林子本来还想说些什麽,突然喉咙一硬,虽然不是因为愧疚,却再也说不下
去。
不知什麽时候,蔡尔垣绞上了他的膀子。
沉厚,使人昏沉的力度,冷冰而且疼痛的追压过来,林子看到蔡尔垣的眼睛
红红的,这似乎是除了上床以外,他唯一能够正视他的时刻。
於是林子忘了反抗,也忘了为什麽,深深的忍受著喉头下陷,以自身绞杀自
身。
「对不起。」
光芒,又或是隧道,就在林子期待的瞬间,对方却松开了手,然後反复的道
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麽要道歉呢?那本来就是应该的。在那暖和而紧贴的怀抱中林子这麽想。
疯子,他骂著,却又不禁再撇动身子去追贴对方。
一会儿以後,果然,蔡尔垣又开始那个惯常而无聊的游戏。
「在吗?在吗?」弯起中指与食指,配合著平缓的声音敲上他的脑袋,林子
受够这把戏了,可因为累了,又容忍著。
当然,一个人是没可能知道别人的心思的。於是蔡尔垣还是慢慢的敲著,玩
著他的孩童玩儿:「在吗?在吗?有人在家吗?」
在吗?
在吗?其三
5
「要持续到什麽时候?」突然,有人问了他心里的问题。
蔡尔垣下意识地装作毫无反应,却又忍不住笑笑,以暗示那问题根本没什麽
不大了。他把调好的奶茶提起来,圈在耳背内的手指不免会有点烫烫的感觉,可
是……
「到我高兴的时候吧。」
是呀,他又怎会放手。
「会有吗?」对方的眉头尚未皱起,可声音早就揉成一团。
「或许。」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答案,不对吗?」那人一顿。「我帮你,不是为了那种
理由。」
「你的话真多。」最後他有点不愉快的结束话题。
知道,和接受,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而他也没有必要因为「常识」,而把到手的东西丢弃。
写在纸上的文字,未必全部都是正确的。
蔡尔垣这般一想,心里又平坦起来。
对,别人所说的都未必是真实。
只要一分一毫的隐没下去。
缓缓而又细小的。
在洪流中。
消抹。
6
咔咔。
转动著锁匙。
只需不经意的推按。
他打开了那度白色的门。
「你在等我吗?」林子几乎是惯性地开了口。
可在这空荡且无用的空间中,并没有人。
「喂喂。」林子沿途敲著墙壁走著,似乎在嵌探过这壁垒以後,才能得到安
慰。
他贴著地面赤足走动,就如同猫一般,在不愿意时静寂无声,在生气时,偶
然以触爪刮动声响。
林子默默的走动著,但觉身旁所有的颜色都是白的,无法以目光触及的白。
「奇怪。」他喃呢一句,却又如瞎子般摸墙而行,所有的一切都似是轻轻的,
在碰到了的一刻消退无痕。
林子随著失落感下堕,瞬而又触及另一面平台,然後再度重覆。这感觉就像
是在下跌途中撞垮了一面面的脆弱的糖片,在那乾爽的声音刮耳而过以後,再接
受另一次的难受。
林子糊涂了,也就想不透,何以事情突然会到了如此地步。他昨天,明明还
和纽约的总经理开过会议,他昨天明明还签定了收购合同,然後……昨天蔡尔垣
明明还在的。
而现在他只感到难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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