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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停后,白雪在阳光的映照下十分明亮,以至于地上地下形成了如此强烈的反差。程平却只觉得安心,因为这里是专属于他的世界。
程平看到了接到命令迅速赶来的团猴儿。诺大一个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手段并非平庸,但跪伏在慕容锐钺面前时则只成了一个团。他忽然感到莫名的情绪,却说不上是为了什么,只是类似于兔死狐悲之类的情绪,仿佛从他身上看到自己团成一团匍匐在主人们面前的样子。
这是慕容锐钺这段时间来首次进入此处。
黄翎羽还被吊在墙上,状况十分之凄惨。冬天寒冷,他身上糊了许多血迹和虚汗,低垂着头不住地抖颤,捆束双手的铁链叮当乱响。因为慕容锐钺下了死命令,决不能让他觉着这边会手下留情,所以不再供给他疗伤药物。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液的腥香和烧灼的焦臭,还有腥臊混浊的臭味,让慕容锐钺嗜血的天性为之振奋,他默默地欣赏了片刻,才开门见山地问:〃听说你改了口供?〃
黄翎羽似乎没听清,还在那里抖着。慕容锐钺一个示意,缩在几人后方的团猴儿陡然窜前,在他身上几个|穴位上拍打数下,他浑身剧颤,破口骂了声娘然后就持续地痛哼起来。
〃听说你改了口供?〃
黄翎羽满面都是因熬不住刑而流落的干涸的泪迹,犹自喃喃地道:〃不是我,真不是我。我真不是黄翎羽,黄翎羽是我老师,我是老师的学生。〃
〃那日你自己承认时,团猴儿也是在场听着的。〃
黄翎羽努力几下,哀求地看着团猴儿,努力地证明自己的清白:〃我骗他们的。〃
〃骗?〃慕容炽焰,〃且不说骗不骗,你如果不是真正的黄翎羽,又怎会知道阎非璜和他的过节?〃
黄翎羽听到慕容炽焰的声音,双眼立刻有些放光,似乎看见了辩白的希望:〃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
没有回答。
〃当时你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玉玲璜,那才是我的名字,是我的老师为我起的名字。〃
〃你的老师才是真正的黄翎羽?〃
〃老师收留我时已是风烛残年,他将自己的故事都告诉了我。我知道的事情可以都说给你们知道,但是译文什么的真的不会。〃黄翎羽急切地说道,很怕他们不相信的样子。
慕容锐钺阻止了弟弟的插嘴,亲自问道:〃你为什么冒充?〃
〃本来以为可以捞点好处,但是打错了算盘。慕容泊涯比较愚笨,还白养了我一阵子。到了这里就变成了自找苦吃。〃听到没人说话,他又哀求道:〃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再不敢骗你们了,真的。〃他神色凄楚,像是做错了事被大人捉住狠狠打了一顿,走投无路下才不得不承认错误的少年。
慕容锐钺站在原地没动作,但是沉凝的气氛却开始笼罩着不大的讯室。
慕容炽焰走了过去,隔着衣袖掂起黄翎羽的下巴,凝视他的双目,片刻后,阴森森地道:〃玉玲黄,黄翎羽,林习风,看来你还真是惯于变换名字啊,如果我再信你,岂不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我真的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是译文是真不会。〃他见慕容炽焰不相信自己,急得眼眶都红了,鼻子里也开始抽抽噎噎,〃爷饶了我吧,我真再不敢骗了。我也是为了好吃懒做的性子才骗人的,爷饶了我吧。〃
一滴,两滴,眼泪断了线一样掉落在慕容炽焰的衣袖上,他被烫了似的撤了手退开两大步,才看清黄翎羽又开始很丢人地涕泪交流。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回看向兄长,看到对方无可奈何的笑意,但没多会儿就变成了阴婺的锐利。
〃是吗?那你就好好地说说吧,让我听听你所谓的‘所知道的一切'。〃慕容锐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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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污秽不堪
半个时辰后,慕容锐钺与慕容炽焰走出地牢,程平仍然留在了下面,团猴儿则跟了出来。
〃你认为如何?〃慕容锐钺问,虽然没有指向谁,但口气中的威势让慕容炽焰知道他是在问团猴儿。
团猴儿恭敬道:〃比对那时候的情境,他适才所说也没有破绽。〃
〃你呢?〃
慕容炽焰道:〃的确如此,我记得阎非璜以前也曾说过黄翎羽死于他之前,以此算来,黄翎羽的转世应该在阎非璜之前。这个人。。。。。。这个‘玉玲黄'却如此年轻。〃
面对着明亮得晃眼的冰天雪地,慕容锐钺长长吐了口气,道:〃真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
慕容炽焰默默听着。
〃就让程平继续和他耗耗,看看还能挖出什么。如果面临生死抉择,他仍然无法抖出什么东西,那就真是没说假话了。〃慕容锐钺最后作了决定。其实他对上古遗书的译文根本不着紧,即使没有那两本书,大燕国内,目前也没有谁是他的对手。
慕容炽焰听得清楚,扯住皇兄衣袖责道:〃皇兄莫不是要杀了他?〃
〃你从哪句话听出我有此意?〃慕容锐钺敲敲幺弟的脑门道,〃只是给他个考验而已。人要是面临绝境,绝大多数还是会说真话的。〃
〃绝境?看来你还真要他去死。〃
〃多半不会真死的吧。〃慕容锐钺高深莫测地笑了,〃说真的,那孩子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唧唧唧唧?若是证明了他的确无知,而又能活下来,为兄也乐意把他收在身边暖床。〃
说罢,慕容锐钺仰天大笑,甩袖而去。留下慕容炽焰看着自己衣袖上的泪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慕容锐钺话虽这么说,却并非真如此打算。
说实在话,他其实是挺厌恶黄翎羽那一类型的人,肮脏、腥臭、狼狈、在人为的摧毁下变得污糟不堪。这样的人,会引起他嗜血的欲望,想要更加残忍地粉碎,将之从眼前清除。
而且,刚才的他是如此拼命地求饶,那种卑鄙的丑恶样子,涕泪交流的羞人模样,全都让慕容锐钺打从心底看不起。
但是他不在乎,这个卑微污浊的人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斑点,就如慕容泊涯和白衣教,和那些西戗族人一样,只要他看不顺眼,他可以让这些人全部都变成蒸发在人间的水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但是他是慕容锐钺,他是大燕皇帝的长子,他不会将自己的喜恶暴露于人前,他不会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弱点。他永远会平凡普通地站在人群中,在猎物不注意的时候,用自己的利牙和锐爪撕裂他们。
面对又开始颤抖抽泣的黄翎羽,程平陡然升起了无力感。果然是,再坚强的意志,也熬不过不知道尽头的苦刑吗?
这段时间,程平对他施与的不单是肉体上的刑罚,也包括精神上的煎熬。当他受刑的时间长了,或是痛得狠了,根本无法控制身体反应,大小排泄尽皆失禁。他满面羞耻和痛苦地排泄出秽物的那一刻,总是遭到刑室守卫们的高声嘲笑。面对最极端的困境,连做人的尊严都不再保有,这个在东平城还能吃好睡香的人,终于也低头求饶了。
程平原以为,在他生命中的第二十八年,在他将自己的师父亲手凌虐致死的第十年上,终于出现一个人,会用谐谑一般的反应,将他在这世上的生存手段嘲讽得体无完肤。
他甚至为这一刻的到来而紧张不已,又兴奋不已,仿佛等待着最终一战的死士,明知道破灭就在眼前,仍然紧绷了全身的肌肉,摩拳擦掌地迎接。他甚至感受到了,当年师父被他下手动刑时,也许怀抱的就是这样的感觉为自己被摧毁而兴奋,为自己的破灭而期待。
然而他想错了,这个人硬撑了一段时间,终于露出疲软之态。虽然在这一场较劲中他获得了胜利,但是却高兴不起来。应付了事地讯问几下就丢下烙铁,还将他挂在墙上,自己出去了。
黄翎羽的示弱根本不需要伪装,他也是人,也会怕痛。不一样的是,他会哭会喊,会求饶会晕迷,心里却始终是清醒的。
他的谎言并非没有道理,反而可以重重印证证明这些谎言的真实性。这么一来,只要他一口咬死自己绝非黄翎羽,久而久之,就不会再有什么人去追查上古遗书的译文。而他或许还能觑机逃出。
这绝对是一场超过敌人想象的持久战,只看谁最先丧失警觉性。
只是手臂身子都还被固定在墙上,地底虽然无风,严冬的寒冷仍然是一点一点侵入肌骨。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已经尽力求生了,他也已经尽力不去想过去的事了,可为什么在他虚弱的时候,仍然会记起那个人的一言一行?记得他的体温和味道?比起肉体上的负担,这或许才是最深重的精神拷问。
附近左右排开的讯室里断续传来囚犯的呻吟惨叫,他努力摆脱着旧事的困扰。但或许是因为过去几年都没有真正睁开眼生活过,记起来的事情大都是冰冰冷冷,不带有任何他的感情。
如果这时有一壶酒,或许就不会觉得这么冷了。这么一想,脑海里不经意地晃入一个人影,
慕容泊涯,真是出乎意料有精神的一个臭小子。那个人倒是和他喝过几回,也打过几回。初看是挺讨厌的,但是不知不觉不知道怎么就混在了一起。说到底,两人之间初识那阵的〃男人领地保卫战〃,还没有分出胜负来吧?
慕容泊涯啊,等出去后一定要找他喝个痛快。要当面奚落他家兄弟竟出变态,要狠狠地在他身上讨回公道来。
苦中作乐地想着想着,黄翎羽慢慢地露出了笑,他小心地垂着头不让旁人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多绝望。
人虽然会绝望,但也会自我愈合,因为,人就是这么一种动物。
变天之兆'69、70'
第六十九章 变天之兆
慕容锐钺最近很不顺心,朝中反对他派系的势力渐渐露了头。
在他得到黄翎羽那段时间开始,朝廷中原本持中立观望态度的大臣忽然态度强硬起来,虽然没有一味倒向二殿下,但几乎慕容锐钺派系提出的提案,都会遭到大臣的反对。
刚开始慕容锐钺还能将这些臣子寻个由头,私下怂恿父皇让他们〃告老还乡〃,或是让慕容炽焰去处理掉实在不听话的人。然而最近半个月多,不单只中立派大臣,连原本依附在他和老四羽翼下的奴才,都渐渐有了反意。
朝堂上也在变化,大臣们对慕容锐钺已经不再是明刀明枪的对抗,而是采取了极为不合作的态度。每当慕容锐钺派系中的心腹大臣提出某个方案,譬如要让谁谁谁负责兴修水渠,让谁谁谁带兵至边关驻防,或是要铲除哪个政敌,要加征哪里的贡赋,朝堂之上往往落针可闻,人人神情隐讳,无人出列赞成,也无人出列反对。
而当慕容锐钺在下朝后找到一些关系和他比较密切的人,旁敲侧击地询问他们为何改变态度,皆是支支吾吾,言不由衷。
他将自己班底也派出彻查此事,也往往无功而返。以前都是靠慕容泊涯手下的鲲组负责刺探消息机密,今年屏除鲲组之后,替代势力还没有全面完善。正当此际,皇室就如盲了一只眼睛,看什么都懵懵懂懂。
冬天正在过去,而针对慕容锐钺的寒流正在袭来。敏锐的人会联想到,暗中正有一股势力,在慢慢侵蚀着朝廷,在和不论哪个派系的臣子秘密接触,获得他们的支持。
但是这股势力实在深不可测,无人可以窥见它的全貌。
要变天了。
在慕容锐钺面色愈趋阴沉之际,地牢中也正在经历着最为寒冷的时刻。
程平也听说了要给黄翎羽一个最重大的考验,他原本没曾想到,这个考验竟然会是来自于莫灿。此刻,莫灿正在囚间之中,满面不善。程平跟在其后也能感觉到森森寒气。
黄翎羽卧倒在干草堆中,整个冬天,他就只能靠这样的草屑御寒。伙食也被慕容锐钺限制,仅仅供给其他囚犯的四分之一。饮水没被苛扣,干粮却仅能得到半个馒头。
程平曾经觉得,这么点食物会摧毁黄翎羽的意志甚至神志。就算他原本真不是黄翎羽,在饥饿的面前也最终会承认。所谓的逼供,就是要达到这样的效果。
但是他错了,他甚至看到黄翎羽饿到生吃老鼠的地步,也没有听到他说出自己的确就是黄翎羽,自己会翻译密文的供述。
饥饿的老鼠被囚犯们的血腥所吸引,出洞啃噬囚犯的伤口。这里关押的囚犯大多是文人,也大多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几乎没有体力和它们斗争。很少会有人凶神恶煞地反手就将咬住自己的老鼠抓住,但是黄翎羽竟然做到了。更少有人会被逼得走投无路,到了要反咬老鼠一口的地步,黄翎羽也做到了。
那一夜,程平其实就站走廊里守卫的位置上看着。黄翎羽夜视力不太好,没注意到外面有谁,只是在感觉被咬的同时,反射性地翻手去抓。那只老鼠大概是白食吃得多又无人追打,长得油头肥耳,还真被他抓到了。
于是程平看着他慢腾腾坐了起来,翻来覆去把玩着吱吱乱叫的老鼠,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然后又考察了很久这只老鼠的健康状况。
最后,张嘴,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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