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眼光立刻投注在沈有怀脸上,而且个个面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奸笑,沈有怀到底也不是傻子,此刻已隐隐猜到销金窟大概是个什么意思了。不明白还好,这一明白过来就自然想到这些家伙心中误会自己的龌鹾念头,又羞又急,顿时面红耳赤,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吴明在此时突然开口,道:“喝不喝的上虽然不知道,但去见识一下应该也是可以的。”
他这一出声立即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部转移了过去,沈有怀松了口气,忍不住对他看了又看,心里不由感到一丝甜意。
其实大家一大早起来就聚坐在一起,为的就是等吴明说出答案来。可惜他坐了半天偏偏一字不吐,大家因为有了前车之鉴也不敢再去逼问他,无奈只有天南海北的闲聊打发时间。好不容易等到他终于开口吐金言,当然要继续他的话题说下去,否则恐怕又得关上了。
花杏反应快的立刻道:“小吴你不知道,这极乐宫跟别处可不太一样。首先,江湖上只知道巫山极乐宫,但却没有人知道究竟在巫山何处。其次,就算到了极乐宫,也未必见得着柳宫主,听说到过极乐宫的人没有几个能够见到真佛的。最关键的是,那可是天底下第一的销金窟,就算带着成千上万两银子去人家也未必看的上眼。”
吴明却好像很笃定似的慢悠悠的道:“巫山么,云遮雾绕,地方难找些也是有的。至于其他,我倒不担心,你们在座的诸位可都是名震江湖的人物,恐怕到时候就算你们不想见人家,人家还抢着来见你们呐。”
沈有怀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又想起这条船要经长江去三峡,忍不住问道:“难道我们本来就准备要去巫山?”
吴明点点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异口同声的问道:“为什么?”
吴明道:“因为,少林掌门出事那天,静慧大师去御笔峰见的就是那武林第一美人——极乐宫主柳眉儿。”
此言一出,众人俱都大吃一惊。
少林寺的一代高僧居然偷偷出寺去见极乐宫主?难怪当时询问他去向的时候怎么问也不说,宁可背上杀害方丈的嫌疑。只因嫌疑最多不过是嫌疑,而一旦此事让外界知道,非但他个人很可能就此声败名裂,整个少林寺的声誉都会大受影响。
销金窟只是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其实说白了,极乐宫就是一个淫窟。
柳眉儿作为极乐宫主,当然不会有什么清名,但因为其艳名无双,倒也没有什么恶名。只不过平常人想见她也就罢了,少林寺得道高僧怎么也不能和她扯上什么关系啊。
另外,这件事吴明又从何得知的呢?
花杏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的?不会是静慧大师自己告诉你的吧。”
他只是随口一问,谁知吴明却点头道:“说对了。正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众人再次吃了一惊,这个消息静慧大师应该至死也不会吐露才是,为什么别人都不告诉,却偏偏会告诉吴明呢?
吴明对此只是神秘一笑,道:“天机不可泄漏。”
大家真是被他气死了,却也无可奈何。
花杏道:“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
吴明道:“武林大会时。你忘了他就是少林寺代表吗?”
花杏看看齐飞和南宫两人,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们说啊?”
吴明道:“你们忙着武林大会呢。后来又忙于和瀚海城之战。现在说也一样,早说也没用。”
沈有怀忽然插口道:“那为什么地点会是御笔峰,而非巫山?”
吴明赞许的看他一眼,道:“因为并非静慧大师想见柳眉儿,而是柳眉儿书信约他那天在御笔峰见面。静慧大师本待不去,但柳眉儿要求见面的理由令他无法拒绝。”
花杏立即问道:“什么理由?”
吴明道:“柳眉儿声称她学会了一指禅功,请静慧大师前往指点一二。”
众人再次大吃一惊。一指禅是佛门绝学,柳眉儿又何处习来?
沈有怀立刻明白过来,点头道:“是了。我听说静慧大师是藏经阁首座。想来‘藏经阁’应该也负责收藏少林武功图本,如果有少林绝学外泄,静慧大师责无旁贷,自然是非去不可了。”
柏子衣忽然叫道:“难道柳眉儿是杀害静元方丈的凶手?她不就是第五个会一指禅的人!哎呀,不好,难道不戒收的徒弟居然是她不成?……完了,那老和尚居然和这种女人……”
吴明很是受不了的打断他的妄想道:“但静慧大师去了之后,柳眉儿使出的却非一指禅,而更像是传说中的弹指神通。”
大家再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沈有怀忍不住问道:“这传说中的弹指神通又是什么武功?”
李远道:“也是一种指功,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又问吴明道:“那柳眉儿为何说她的是一指禅?”
吴明道:“静慧大师当初也这么问她了,据说柳宫主当时也很抱歉,她说这本武功秘笈是江湖上某位未具名的英雄偷偷送她的礼物,秘笈上却没有注明这武功的名称,她练了之后,觉得很像少林绝技一指禅,一心求证之下才会想到来请教静慧大师。”
大家静了一会儿,花杏才道:“难怪静慧大师始终保持沉默,他一开始是怀疑少林绝学泄漏,而他又是藏经阁首座干系重大,所以未证明前不敢乱说。之后则是因为这件事牵扯上极乐宫,而且这柳宫主的说辞听来虽然说的通,但感觉还是有些怪怪的,若有人心怀不轨,难保不会趁机造谣生事,一个弄不好,少林寺千年清誉只怕毁于一旦,所以也就更不能说了。”
柏子衣道:“但那柳眉儿还是很有嫌疑,这时间未免也太凑巧了。静慧大师难道一点也没有怀疑她吗?”
吴明道:“怀疑也没用。柳眉儿学的既然不是一指禅,静慧大师根本无权过问,而她更也不可能跑去行凶,这两件事表面上看来充其量也不过只是巧合罢了。静慧大师心中既便再有疑虑,也无法对她继续追查下去。”
李远道:“所以他就将这个内情告诉你,请你帮助他调查极乐宫?”
吴明笑笑道:“差不多吧。”
沈有怀忽然又道:“为什么你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
吴明笑道:“又能帮助少林寺,又能解开自己心中的疑问,更有机会可以顺便见识一下第一美人的丰采,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就算没有前两点,只凭第三点,你们在座各位,谁舍得拒绝?”
沈有怀看看他,皱眉不语。
在座各位或认为理所应当而心安理得的,或被说中心事而脸上微热的,或一脸神往无限期待的,或暗中存疑但心里好奇的,或若有所思似已默许的,或心潮澎湃准备一亲芳泽的,总之是果然没一人舍得拒绝。
于是,坐船在毫无异议之下驶向长江。
路上谈起那失踪的唐七公子,大家除了担心也没有办法,瀚海城拒不承认,其他根本一点线索也没有。至于那位被当作人质的董护法,瀚海城似乎对他一点也不在意,因此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而被正派联盟处死。
第四十?
眼看就快要到三峡,沈有怀这天醒的特别早,船舱里悄无声息,想必人人都还在熟睡,便自己梳洗了出来,信步踱到甲板上。
晨曦中,一人倚靠船舷而立,仔细一看,正是吴明,他居然比沈有怀起的还早。
沈有怀少年心性,忍不住就想去逗弄他,便蹑手蹑脚的靠了过去,想偷偷的到他背后吓他一吓,但走到他身后又觉得要真把他吓着了怎么办,就这么一犹豫,吴明“忽”的转过身来,沈有怀没有防备,反倒被他吓了一跳。
吴明淡淡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不说,又转回身去。
沈有怀走上去和他并排站在一处,静看银波粼粼,水雾弥漫的江上晨景,一时之间,静谧安祥的气氛令沈有怀不由产生错觉,好像世上一切俱已消失,只剩下自己和他两人彼此相依。
其实早在相识之初,在颖州沈宅的时候,两人就经常这样无声的相伴。也未必观风赏景,好像只要呆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哪怕只是各自神游,各想各的心事,就会有像现在这样自然融洽,恬美舒适的感觉,让人无限沉迷。
沈有怀心里明白,这种感觉,这世上除了身旁这个少年,恐怕谁也无法给自己带来。也许自己正是太过沉湎于此,当初才会怎么也舍不得放他离开的吧。
但,正如他也说过,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和他的相识相交是缘分,但这缘分又能持续多久?难道真还能强留他永远在自己身边不成?
古人说“妻子具而孝衰于亲”。有了妻子,连对父母的孝心都不能保证,更何况朋友的情谊?等他将来有了妻儿,还会再想到我吗?想到这里,心里就是抑止不住的一阵难过。
吴明好像有所察觉,道:“怎么了?又什么事惹你大爷不痛快了?”
沈有怀幽幽一叹,摇头不语。
吴明斜眼看看他,道:“莫非……”
沈有怀转过头注视着他,心里隐隐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就算不能,从他嘴里听到两句安慰的话也好啊。
突然接触到这双充满希冀的真挚目光,吴明不由微微一顿,随即笑道:“莫非你出来这么久,想家了不成?”
沈有怀不说话,心里好生失望。
吴明眼珠转了转,笑道:“那我知道了,你必定担心自己是否能得到那第一美人青睐,对不对?放心吧,凭沈兄你这样的品貌,除非那落霞公子跑来跟你争,否则天下女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沈有怀也不好不理他,没好气的道:“什么手到擒来,又不是老鹰抓小鸡!”
吴明点点头,忽然一本正经的道:“不过,以那极乐宫主天下无双的美貌,也不知到时候你们两谁是老鹰谁是小鸡了。”
沈有怀听的刺耳,心中越发不快,忍了忍,故作平淡的道:“也是啊。如果她真如传说中那般美貌,恐怕不只我一个,天底下的男人都巴不得当小鸡让她来抓呢。”
对此话吴明深表赞同,想了想,道:“要不你们都别去了,我一个人去得了。否则跟你们在一起,人家恐怕都发现不了我啊。”
沈有怀抓着船舷的手紧了紧,冷冷道:“这么好的机会,恐怕是个男人就不会拱手相让吧。”
吴明听出他口气有异,想起此人心气高洁,便道:“开个玩笑而已,生什么气呢。”
沈有怀心中突然有些烦乱,掩饰般的故作恼怒道:“谁让你胡说八道来着!”
吴明不以为意的呵呵一笑,朝他长长一揖,道:“是兄弟说话造次了,请飘摇公子海涵勿怪!”
沈有怀早在暗恼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反应,看见他如此做作,忍俊不禁,拉起他嗔怪似的说了句“你呀!”也就顺势而下,一笑而过。
秋风萧瑟,带来阵阵寒意,沈有怀解下外袍披在吴明身上。吴明含笑看他一眼,道了声谢。
沈有怀道:“风大,我们进去吧。”
吴明道:“我不。”
沈有怀道:“小心着凉!”
吴明露齿一笑,真是目若玄珠,齿若编贝,只看的沈有怀一阵眩目,只听他俏声道:“那该你回去才是,我现在暖和着呢。”说着拉了拉身上沈有怀的外袍示意。
这时,一轮红日自江面冉冉升起,吴明拉着沈有怀叫他快看快看。沈有怀却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的脸。红日跳出江面的霎那,霞光万道,照着吴明的脸红扑扑的,好不讨人喜欢。
沈有怀忽然道:“我为你想到了一个字。”
吴明有些意外的道:“什么字?”
沈有怀道:“钰。金玉钰。如何?”
“钰”字一出口,吴明似乎全身微微一震。
沈有怀正自得意,也未留心,自顾解释道:“钰,在《五音集韵》中有注,乃为宝也。《玉篇》中又注为坚金。你不是叫‘明’么,左日右月,日精月华,凝而成宝,如宝似金,可不就是你嘛!”
吴明低垂眼睑沉默无语,沈有怀却是越说越起劲,又道:“哎,你说我帮你想的这个字好不好?我越来越觉的就只有你能当得起这个钰字。以后我就叫你钰了,怎样?”
吴明转过了头,不置可否。
大概受到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影响,接下来的时间沈有怀心情大好,一直钰啊钰的叫个没完,直把吴明喊的受不了跑进舱去为止。
沈有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转头望向江面,又想起之前的情景,心里一片迷茫,待要仔细思量,却又本能的十分抗拒,呆呆伫立良久,依然毫无头绪,叹了口气就要回去,但在转身之际,忽然发现了一双眼睛。
那是双明亮的大眼睛,正瞪大了看着沈有怀,好像在看什么新奇古怪的玩意儿,里面尽是好奇之色。
它的主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肤色有些黑,面貌倒也可观。他站在另一条船的船头,两船并行,相隔不远。
它似乎已看了沈有怀很久,但沈有怀正沉注于心事,直到现在才跟它对上。
原本被人家看看也没什么,纵然人家觉得自己古怪也没什么,但沈有怀看见他后,却好像看的有点愣住了。
只因那少年手上还拿着一样兵器。
原本拿一样兵器也没什么,这些天来已遇到了形形色色的武林人物,大多身上都带有兵刃。但这少年手上的却非一般在江湖中看到的兵刃。
他手上竟拿了把长刀!
原本拿把长一些的刀也没什么。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江湖中长兵刃多如牛毛,举不胜举。
但这把刀却足有两丈长,粗如儿臂,刀背厚阔,刀刃巨大。
这把刀就是被骑在战马上身材魁梧,冲锋陷阵的将军拿在手上都有些显得太大,但此刻它却被一个小小的少年拿在手中。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长刀太大太长,令那少年看起来十分矮小。
这副景象实在太过滑稽,沈有怀纵然心绪不宁,也已有些忍不住想笑。
“青龙偃月刀”?!
他心中不由自主闪起了这几个字,但随即更觉好笑。
这把刀感觉上着实有那传说中的“青龙偃月刀”之形状,无奈这少年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