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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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万里-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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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或利,抑或另有苦衷……
  明知他是叛逆,是反贼,是斩草要除根之辈,可是想到这英风四溢的男人会横尸当场,叶长风竟有些不忍,心中一动,不该说的话已冲口而出:
  “你拿我做人质吧,投鼠忌器,端王终究还是要避让三分的。”
  
  话才出口却又後悔,君子修身讲究的是温文尔雅,谦谦含蓄,自已与唐悦对峙立场,忽然直接说出这个,可闹的是哪一出呢。
  正要补言纠正,唐悦回过脸,眼睛亮闪闪黑如嗔玉,透出格外的喜悦:
  “长风不想看见我死,是麽?”
  叶长风脸莫名地微微一热,随即镇定心神。山岭间阳光初升,照耀在他冠玉般光洁的面庞上,若有若无透出淡淡一抹红晕,温润秀美有如处子,眉目间却自有一股清岸高标之意,唇角微挑,似笑非笑,站在风中衣袂飘飘直如画中之人。
  唐悦几乎移不开眼睛,他原是狂浪不羁之人,当下便想紧紧搂住,就此亲近温存一番,不知为何却顾忌著伸不出手,私心里,隐隐地只是不愿见到叶长风脸上出现对自已的鄙夷。
  胡思乱想著,回过神来时听见叶长风正说到:“……死了,岂不可惜,还是盼你能悔悟,改过自新……”
  “别说了。”唐悦伸手,轻柔地掩住叶长风的嘴,“你肯为我出主意,我很感激,可是我既当你是知交,这种事,便断断做不起来。别担心,我会有办法出去的。”

  草木悉索之声越来越近,太阳悬照刀兵闪光清晰,便连叶长风也看出了端倪。放眼望去,整个前山竟是疏而不漏,安布得无懈可击,不禁呀地一声,惊道:“唐悦,趁还没合围,你还是快走罢,不知後山如何……”
  “一定比前山更密。不然这一个夜,是拿来做什麽用的。”唐悦瞧都不瞧山下一眼,只是温柔地看著叶长风,象是要将他刻记在心里,“我等会儿要带著你,从前山正面冲出去──别怕,我若不挟持你,有违常理,对你也多有不利,但我定会护著你,不让你受连累。”
  叶长风啼笑皆非,截口道:“唐悦,你以为我是什麽人?”
  “中途我会找安全地方,‘失手’丢下你,”唐悦象是没有听到,继续道:“长风,你是宋廷重臣,我是草莽反贼,你我二人,本是势不两立有死无生,能得一夜之晤已是有缘,本想与你携手同对抗端王……但现在我已不能……结交过深,於你於我都有违碍……今日一别,我将远走天涯,从此不再与长风相见……长风,你珍重。”
  “你……”叶长风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唐悦虽未明言,叶长风何等聪敏,话中之意,一想便知。唐悦是怕自已再与叶长风相处下去,会不舍离去,然而这两人结交,是只有坏处不见好的,不但两方势力都容不下,就算唐悦放手,不再与宋朝为敌,终究也是戴罪之身官家钦犯,与叶长风在一起,只能给他招来杀身之祸,更何况,唐悦生性桀傲不驯,要他放弃作乱,只怕也如要叶长风放弃忠君之念一样不可能。
  隐约间,又似有情若无情地透出一股心意。只是这究竟是何心意,叶长风不愿想,也不敢去想。
  唐悦看得清楚,果然是明摆著不能再有相会之日。
  世事颠沛,天命难违。无可奈何处,纵江湖英杰朝庭高官又能如何。
  
  “你……也保重。”沈默倾刻,叶长风淡淡一笑,抬眼远望,正是天高风清。

  “那麽,走罢。”唐悦故伎重施,又一把抱住叶长风在怀,正要迈步,却又顿下身形,笑道,“有件事儿,忘了跟你说……那件金家小姐的案子,昨日没有完整告诉你──多数是不假的,她确实是花会上遇到我一见锺情,然而我却是不怀好意,想从她口中得知一些消息……这次再访她,拉扯间被端王派来追杀我的人误杀……我中了迷烟勉力逃出,那近卫紧追不舍,我施计将他杀了,自已也身受重伤,才会被你们衙门的差役糊里糊涂以采花盗捉去……其实江湖上传言我那些采过的花,倒有一大半是我暗影中的手下……我并没有那麽……好色的。”
  “虽未强迫,但引人误入歧途,罪一样当诛。”叶长风沈著脸,回视著这花名在外的大盗;“何况,你未必没和她们假戏真做过──现今告诉我这些作甚?”
  唐悦咳了一声,搂在叶长风腰间的手一紧:“那是另一回事,我只望你莫要误会……我们走罢。”
  身形一展,就要向前急掠,嗖地一响疾风破空,一枝长箭呼啸而至,从唐悦耳边擦过,山腰间冷笑一声,一个男子箭袍丝履,威仪堂堂,缓步自树後踱了出来:
  “唐悦,你今次,还想走麽?” 
16
  “唐某何德何能,”唐悦缓下身形,笑吟吟居高临下望去,“竟能劳动王爷大驾,亲来会晤,实是不胜荣幸之至。”
  端王眼神冷冷地在唐悦身上绕了个圈,最後停在他搂住叶长风腰肢的手臂上。叶长风此时被唐悦紧紧钳制在怀,旁人看了都只当是挟为人质,却又怎瞒得过心思深沈,锐目如电的端王宁非。
  只不过事关重大,官匪相通原是丑闻,丹凤学士声名又何等响亮,若无确证,便连端王也只能暗中思量,不敢宣之於口。
  他本是将相城府,喜怒不形於色,纵然心中愤怒,也不在面上现出。袍袖轻轻一挥,山石间齐刷刷亮起一层刀戟如林,明晃晃地直耀人眼,微微点头:“叶知府,你没事罢?”
  叶长风对上端王那两道尚算有礼的疏落眼光,不知为何心中一紧,竟好象比看到他施暴时的讥嘲眼神还要害怕,身子稍稍一僵,唐悦立即觉出,安慰般地将他往自已的怀里圈了圈,细微的动作无人觉察,只有端王的神色变得更冷更深,看向二人,冷淡道:“唐悦,你若是聪明,束手就擒吧,不要再做无谓挣扎。”
  一支支锋利闪著寒光的箭簇,搭在弦上,弓开如月,无声无息对准唐悦身形,杀气肃然,似在为他们首领的警告落下注脚。
  “这个麽……”唐悦沈吟,似在忖度,突然长笑一声,“不见得罢!”
  身影如惊鸿一现,揽著叶长风,瞬间掠上高枝,众人尚未看得清楚,人影已起落四五下,纵跃间越去越远──
  “放箭!”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端王沈声急喝,手势有力落下,一众军士都是跟著他跟老了的,想也不想,第一排兵士手中箭蝗虫般直射而出,立即退下,第二排跨前,毫不迟疑再发……如此循环反复,一队上,另一队则退後装箭,配合娴熟毫无间隔,一时漫空箭如急雨,破空之声嗖嗖不绝,直逼唐悦身影而去。
  千难万险中唐悦已来不及细瞧叶长风脸色是否害怕,急促叮咛了句:“抱紧我。”一手仍搂定叶长风,另一手撤出衣带,手腕一抖,运劲带上,在空中划过长长一道斜弧,碰上的箭矢如遇石墙,纷纷坠落。
  
  端王的脸色越发阴沈。他看得明白,不是自已的手下突然失了水准,也不是唐悦的轻功确实高到独步天下临空虚步,实在是因为唐悦有叶长风在手,那是当朝新贵一方大员,谁敢将箭指向他?总在瞄准时情不自禁地避开,只对齐了唐悦的背影射──如此忌手碍脚,十成本领放不开五成,能射中那才叫奇事了。
  “给我。”
  两个字透出无边怒意,端王一把夺过身边军士手中的弓箭,微眯起眼,屏了息,将铁胎重弓拉成满圆,一搭便是并排三枝箭,对准叶长风的身影,激射而出。靠他较近的数人都看得呆了,也不知是惊叹於自家主子的绝妙箭术,还是敬畏不解他的用意,竟一个都说不出话发不出声来──一片静寂中只听箭如风雷呼啸凄厉,後发先至,堪堪要钉中叶长风上中下三路。
  唐悦吃了一惊,这可是连他也没想到的事。虽已知端王与叶长风不睦,却不料竟会绝情如斯。但他是万万不肯令叶长风受伤的,电光火石间一挥衣带,缠住树梢,借力往一边闪去,堪堪躲过中下两枝箭,射向叶长风肩背的那枝却无论如何也避之不过。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根本连想上一想的时间都没有,唐悦侧过身,以自已的肩头硬生生代受了这一箭──箭沈力猛,直直地穿透唐悦的肩胛血肉。
  除了端王及身边数高手明白内情,底下其余众人只当是端王勇猛过人,一举伤敌,欢呼声立刻便如海潮四起,将鸟雀都惊得飞去一一叶长风脸上也溅了湿腻腻腥甜甚重的液体,极不舒服,却再不觉出,只是忧心地盯住那枝犹在滴血的箭尖,心中难受,知道这次是又欠下唐悦一个难以还清的情分了。
  耳边唐悦的呼吸暖暖喷在肌肤上,好似要安抚他一般,说出口的却是诀别:“长风,到你我分别的时候了,你……人世艰难,你莫要太过认真,多为自已想一想……官场险恶,千万小心。”
  叶长风在他怀中抬眼,双目相接,周遭的一切突然都象背景一样黯淡了下去,下方众人的喧哗嘈杂,飞速擦过的树枝白云……都不再觉得,唯有劲风呼呼过耳,和对方眼中的沈郁悲凉。
  这一瞬间,什麽人情世故,心计手段,都远远地抛了开去,只剩下最直接的、深达心底的彼此了解与钦慕,何为一见如故……却各有各去路,终究要擦肩而过。
  
  叶长风看著唐悦,心中象是有许多话要说,又象是无从说起……忽然一张口,接住箭尖滴到面上的一滴稠厚液体,舔了一舔,任腥味缓缓在口中化开,笑道:“苦的呢……我记下了。”
  唐悦瞧著他也是微微一笑,竟是什麽也不用再说,莫逆於心的味道……手一松,身形摇摇将及地面上放开了叶长风,随即头也不回,反手掷出一枚黑弹,撞到地面迅即散出大片白烟,烟雾中绝尘而去,瞬间失了踪影。

  叶长风倒在地上,首当其冲,烟雾也吸入了不少,没毒,却有些辛辣,正在呛咳不止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臂,冷冰冰地道出本该是关怀的话语:“叶大人,看来,这一夜是辛苦你了……这件事不可不彻查,你回去写个折子,上奏天听,另外,本王也有些话,要仔细问你……”  
17
  唐悦在大军重重包围中逃脱,端王雷霆之怒,可想而知。当即严令士兵就近扎营,推进搜索,又放出十数只信鸽,信使若干,梭子一般来回驰行不停。
  叶长风虽不知端王要怎样调度人手,但唐悦处境必定岌岌可危,却是错不了的。
  就连他自已也被软禁起来。端王借为他察看伤势,调养身体为名,拒绝了叶长风借马回城的请求,不得已退而求次,叶长风请端王派人回衙报声平安,竟也被一口粗暴回绝。
  
  “你哪儿也不能去。留你在我的中帐内还是给足了你体面,”端王冷笑著,一把钳住叶长风的下巴,眼眸中跳著两小簇阴郁怒火,“叶长风,莫非真要我剥了你的官服,重枷锁到牢里,你才知罪麽?”
  说完扔下叶长风,大步而出,跨马而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叶长风竟从来没见过这样盛怒的端王宁非。印象中,这位深沈性子的主儿就算再发怒,也不过眼神阴狠些,回头报复的手段辣些,面子上总还讲究一个从容潇洒,断不肯失态的。想不到今日被唐悦一逼,竟逼出个反常来。
  叶长风颇为疑惑,唐悦也不知是怎样得罪了端王,落到个非要斩尽杀绝的份。瞧这两人的模样,倒极象是有些私仇在,要不然逃亡反贼也时常出现,怎不见端王有此作派?莫名冒出个想头,听闻端王身边美女如云,莫不是唐悦送了端王一头绿头巾戴,端王才这般恨他?
  他想来想去,却没有一念是想到自已身上。
  
  随意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叶长风也就搁下了。转身向守帐士兵讨要来纸墨,欲将昨日事书写成奏折,提笔之际却又犯了踌躇,总是不能全数实写的,学孔夫子笔削春秋也便是了,但要写多少,该怎样写,却也是个极难的题。
  这已跟才华无干,而是世事历练了。幸好一日无事,叶长风闲坐帐内,细细思量著,不到中午,也都写成,郑重收入怀中。
  
  端王一整日都不见踪影,叶长风关心局势,询问军士却无一个能知,圄囹之中不免抑郁,索性天一黑便早早睡下了。睡到深夜,却被由远而近的马蹄如雷,长嘶如龙唤醒。
  一番人声喧哗,火把明亮,越移越近,最後停在叶长风暂居的中帐前。
  叶长风正有些惊疑不定,帐帘一掀,数个侍卫簇拥著端王大步而入,身後还跟了两个提著医药箱的军医。
  有人受伤了?
  黯淡的灯光下,叶长风暗中细细打量,才发现受伤的人应是端王。端王宁非素来英俊的面容确实比往日苍白许多,半合著眼,气息也象是不稳,时有喘促,看光紧,只怕是伤到胸部了。
  
  中帐本是主帅所居,只有一张厚褥铺成的床。叶长风早早披衣而起,识趣地让开,由得众人将端王七手八脚地扶到床上躺下,两个军医立即一人一边,剪开了端王的上衣。
  一道血肉模糊,狰狞深长,当胸划下的伤口立刻映入众人眼帘,所有人不约而同倒吸了口凉气。
  这麽重的伤,还能强撑著骑马数百里回来,哼都不哼一声,叶长风虽与端王是宿仇,也不由有些佩服起他来。
  不多时,夥房的热水送上,两名军医立即循例施术,濯洗声,针刀声,偶尔夹了端王忍不住疼痛,自齿缝里迸出的几声呻吟外,整个中帐竟如死寂一般,多少道目光一起注视著那道伤口,男儿豪气的面上绝无掩饰地露出焦急忧虑之色。
  端王人虽跋扈,带兵倒带得不坏啊。叶长风在心里暗暗给了个评语。他披著外衣,裹了条毛毯在营帐一角站到现在,觉得自已就跟个隐身人一样,实在不知自已该是出去的好,还是留下。
  幸好军医一语解了他的窘境:“叶大人是吗?端王爷他大致危险是没有了,您既睡在这里,不如就留下;等会儿看顾一下王爷罢。”
  
  
  叶长风怔怔地和衣坐在中帐的椅上,眼前是昏沈沈睡过去的端王。一灯如豆,风雨微微飘摇,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帐前只剩叶宁二人。
  端王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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