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进车里。
“阿睫……”
箫静轻轻叫着于睫,而于睫低了头,她看不到她的脸。箫静迟疑片刻后仍然伸手过去盖在于睫手上,她能感觉到它的冰凉,以及微微的颤抖。
“阿睫,你说句话好不好?”
箫静有些害怕。
于睫仍然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只是在片刻之后,一滴泪珠落到箫静的手背上,它被砸碎了,形成一片水迹。
箫静侧过身体,她用另外一只手环住了于睫的肩膀,让她的额头轻轻抵在自己的肩窝处。
“想哭就哭出来好不好?”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明白。所以,他也会明白的。”
坐在司机旁边的男孩静静看着后视镜里的情形,然后在于睫那渐渐哽咽起来的呼吸声中,他和箫静一样默默在心里祈祷——
上帝啊,不要再让他们错过了。
即便那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胡乱吃过晚饭后,吴若言继续收拾行李。
他忽然想起昨天和今天都没去拿报纸,因为这件事情以前一直都是顾思锺在做,然后他会把自己感兴趣的,以及认为他也感兴趣的新闻或者其他用红笔圈起来放在茶几上,等他下课回来再看。
可是自己明天就要走了啊……吴若言出了屋子,信箱在外边的大树旁,没有上锁。他走过去,还想着自己是否应该变更递送信件及报纸的地址。
吴若言从信箱里拿出了一迭报纸,他转身准备进屋时,却看到信箱里还有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卡片。他拿出了它,然后看到背面很熟悉的字迹——
“Wu,如果明天下午你有空,请到这个地址来……”
下面有个地址,还有他非常熟悉的,顾思锺的签名。
怔愣片刻后吴若言翻过了卡片,那其实是一张照片,他在那个人的像册里见过的照片。一只蓝色的蝴蝶落在一朵小小的花上,背景中草地碧绿,天空蔚蓝。那是顾思锺在云南游历时拍下的照片,是的,他还记得他再次遇到他时,他对他说那些有趣的事和有趣的人还有无数好吃的东西,那时他笑得象个孩子,让他忍不住靠近他,然后亲吻他。
已经带了丝丝凉意的风很温柔吹过来,除了遥远地方传来的喧闹人声,还能听到头顶处树叶和树叶的亲吻声。吴若言静静站立,他闭上眼睛,他发现他真的无法丢掉那份已经刻骨铭心的记忆。因为只要一想起那个人……他的心里便全是温柔。
即使是泪水,也带了甜蜜的酸楚。
他再次翻过照片,在签名下果然有个日期,但那是昨天的。
只是一瞬间的迟疑,吴若言转过身飞奔进屋,他拿了车匙,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便跑了出来然后上车。
他想见他。
他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真的想见他。
车子驶出了小道,驶上了大路。
天空还是蓝色的,夏天总是白天长过黑夜,但太阳已经倦了,于是那蓝里带了墨般的沉黑。而那仿佛能将人的骨头都融化的热量降下去,人们的心情也渐渐沉静,被阳光烤焦的情绪终于在被放松下来。在这种时候,能让原本已经松弛的神经又再紧绷的事件,大约就是发现已经不多的时间被耽误吧。例如塞车。
前方又是一个红灯,吴若言皱起眉头,他开始着急,于是频频看表。
整整一分钟过去后,车流才开始缓慢移动,他长长吸口气,让自己已经浮躁的情绪安静下来。是的是的,着急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等,只能等。等前面的车加快速度让出道路,等某一天,他可以忘记那个人……
相距只几十公分的车辆与车辆朝相反的方向慢慢开走,而吴若言静静看着前方,期待自己能快些到达想去的地方。于是,他没有看到,那辆从他的银蓝色Jaguar旁驶过的车里,一个男人的带了不可置信的视线自他面上掠过。
顾思锺发现自己每次一到安静的时候便会陷进回忆里。那是自从他离开吴若言以后得的一种怪病。
回忆其实是很甜蜜很美丽的,例如他为他做饭问他喜欢吃什么便会专门去学,例如他说他辞去了在美国他的母校的工作回到国内和他在一起,例如他会亲吻他的额头和面颊还有嘴唇,他是那么喜欢和他亲吻的滋味,因为他的嘴唇比蜜还甜,而且不会让他感觉到腻,例如……和他所做的噩梦相比,这样的病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那让他一样心疼。
不是心疼自己,亦不是如同心疼梦醒后对那个在梦里为他死去的女孩般的心疼,他心疼吴若言……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忘记他,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想忘记他。
因为,他是那么爱他。
吴若言低下头,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漂亮,修长而有力。吴若言喜欢在两个人一同安静听音乐时不做其他事,只与他手心相贴,与他手指交缠。然后那个美丽的男人会闭上眼睛,把额头靠到他的肩上,偶尔跟随旋律轻轻哼唱。于是每到这时他会很恍惚想着同一个问题——
永远到底有多远呢?
这样的画面,这样的,不是被凝固在底片上的画面,到底经得起被时间冲刷多久?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追究答案。
“Wallace,”前方开车的朋友在叫他,“你真的决定和国家地理杂志签约了?”
顾思锺回过神来,他没有立即回答朋友的问题。考虑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仍然有些不确定。
“也许吧。”
“也许?我对此仍然抱怀疑态度。以前他们找过你你不是没答应吗?怎么,现在想出去走走了?”
“不出去也行,中国那么大,拍一辈子也许都拍不完。”
“倒也是。”
顾思锺完全从回忆里走了出来,他和朋友说着话,很用力的,不让自己再想到那个人。
“今天这车堵得厉害,从那里出来以后我们都走快一小时了居然才走到这里……我的上帝,终于绿灯了。”
车流终于开始缓缓前移,他的朋友也耐了性子一点点往前磨蹭。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去,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当然,车子也多,长龙一般。顾思锺叹口气,朝车窗外看去。他在想到底还要过多久才能从这样拥挤和狭窄的空间中脱离出去。
忽然,一个辆很熟悉的车子驶入他的视线——拥有亮眼的颜色和优美的曲线的银蓝色Jaguar。顾思锺愣住,他的呼吸在瞬间停顿又在瞬间急促。
迄今为止,在这个城市中,他只见过一个人开这样的车。
仿佛越过了无数光年,又仿佛只是弹指之间,他终于见到了车里的人……是他。其实就算是闭了眼睛,他只要听到他的呼吸,他便可以知道,那是他。
他想叫他的名字,声音却哽在喉咙。
吴若言没有看到他,他直直注视前方,车子慢慢前行。
终于,他们擦身而过。顾思锺扭过头,试图捕捉到吴若言的已经消失在他视线中的身影。
“Wallace?”朋友在叫他,而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上帝,你要干什么?这里不能停车,你不能下车!”
是的,车门是锁了的,他打不开它。所以他用手敲打车窗,喉咙里发出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
“你疯了。”
朋友说,前方的车辆渐渐加快了速度,于是他也踩下油门。
顾思锺终于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泛红的手指关节,泪水滑落。
终于脱离了车流大军,吴若言松一口气,他看了看后视镜然后自嘲般微微一笑。在刚才的路口处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但他知道绝对不可能,因为四周那样嘈杂,而且,他知道他在想某个人,所以才会有那样的幻觉。
已经那么晚了,他现在过去的话,应该见不到他了。
车子驶到了卡片上写着的那条街道,他慢慢的向前滑动,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当他看清楚大门外的标志时,吴若言恍然。
原来,他让他来的目的,是为了他的摄影展。
他下车时,有工作人员向他走来。
“先生,已经闭馆,您来晚了。”
“呃,我想见一个人。”
工作人员走近了吴若言,他听他这么说,然后看清他的面孔,面上显出了然的神色。
“我明白了,您一定是想见顾先生。”
吴若言愣住。
“您一定就是那位model,顾先生最喜欢那幅作品里的model。”工作人员微笑着,眼神里有点点倾慕,“可惜,我还是要很遗憾的告诉您,顾先生已经离开了,一个半小时以前。”
“……”
“是的,您错过了。”
第七章完结
八
盛夏之夜,华彩流溢。
卓睿和男友如平常一般在他们相熟的酒吧中闲坐。她原本并不是个十分爱静的人,却因为男友偏好安静而慢慢养成如他一般的习惯。这家酒吧便是他常来的地方,柔和的音乐在灯光偏暗的室内流转,情侣们窝在沙发中窃窃私语,也有独自前来的客人在吧台边坐下,听了音乐,与吧台内的少年轻声说笑。
男友接过一个电话后对卓睿说他要出去片刻,卓睿点头。于是他站起,倾过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后出了酒吧。卓睿看他关上门离开,她把自己埋进沙发,忍不住用手摩挲着自己发烫的面颊然后叹息。
都过了这么久,她面对他却还是象个小女孩子一般羞涩。真的,都不象她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于是卓睿将阵地转移到了吧台边。
“小陈。”
她笑眯眯招呼正在吧台里忙碌的清秀男孩。
“卓小姐?”小陈朝她身后看,“怎么不陪林先生,难道今天又是你的独处时间?”
“他有事出去了,要过会儿才回来,我在这里等他。”
卓睿边答边接过小陈递给她的杯子。男友的身体不好不能喝酒,她为了陪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亦滴酒不沾,他知道她的心思,也不说破。于是每个星期中卓睿便有了独处时间,或者是她一个人,或者是与朋友一起,他不在,她便可以尽兴的喝。
“这个味道很淡,先让你解解馋。”
小陈笑眯眯。杯子里盛的是果然味道很淡的果酒,卓睿浅浅尝一口后还是忍不住使劲瞪了那个在扮鬼脸的男孩。
“你这家伙,说得我好象酒鬼一样。”
“卓小姐若是鬼,肯定也如聂小倩一般。”小陈正色,然后他朝一旁悄悄挤眼,“说到酒鬼,你旁边那位就快是了……”
卓睿很好奇顺了小陈视线扭头,在只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坐了一个男子,在他面前的吧台上已经放了好几只空的杯子,但男子的手里却还紧握了一只盛了透明液体的酒杯。
“是新客人。”小陈压低声音,“一来就坐到这里喝酒,估计是失恋了……”
听他这么说,卓睿失笑。但她很奇怪,因为那个男子的侧面让她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男子应该很高,因为他的腿很长很直。他的头发很短,大约是洗澡完以后立刻吹干的缘故,一根根都直立着。他捏着杯子的手指非常漂亮,在卓睿见过的男人里,只有她男友有一双这样的手。而他的侧脸……卓睿发誓,她一定在某个地方见过他。
刚把杯子递到唇边的男子也许感觉到了卓睿的视线,于是他慢慢转头,与她对视。
仍然带了孩子一般稚气的面孔,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却是看不到底的深刻,又挺又直的鼻,略厚的,总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的唇,浓黑的眉毛……那瞬间,宛如时光飞快自身边往回走了一般,卓睿在恍惚间竟自那男子的眼中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
德国,慕尼黑。
歌声飞扬的PUB,舞台中央微笑的男人。
地铁里抱着小熊布偶的男孩,专门唱给她听的歌曲。
她记得他。
她一直都没有忘记他。
“睿?”
男子几乎没有迟疑便叫出了卓睿的名字,无数种情绪自他面上交错闪过。于是卓睿微笑,原来他也记得她,那一刻她竟然忍不住想伸手轻轻掐他的脸。
时光竟是如此厚待这个男人,五年的时间,它居然舍不得在他面上刻下任何痕迹。
“小锺。”
她叫出他的名字,于是孩子一般的笑容在他面上扩大,淹没去了他眼睛里原本深刻的忧伤。
“啊,你们认识?”
小陈很惊讶。
“是。”卓睿笑得很甜,“这个世界真是小啊。”
或者该说,她和他,真是有缘。
“卓睿。”
她向他伸出手去。
“顾思锺。”
他继续笑,握住她伸向他的手。
“真是没想到。”小陈傻笑,“你们居然认识。”
“是,而且……”
卓睿眨眨眼,她本想说而且他们也算情敌,但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她知道吴若言和这个男子有一段过去,然后他离开了,在她与吴若言还有联络时,他正试图忘记他。那么现在呢,他独自一人在这里喝酒,是因为吴若言,或者他那时在寻找的女孩,还是其他人?
小陈走开去招呼新来的客人,那一方小小空间中便只剩了她和他两个人。
“一个人吗?”
顾思锺问卓睿。卓睿先是一愣,然后微笑,眉宇间全是柔情蜜意。
“现在是。但来时不是,去时也不会是。”
男人挑一下眉,而后仿佛明白她话中意思一般释然,于是他的唇角微扬,笑得象个恶作剧的孩子。只是这样的神色在他面上停留并不太长,因为它很快隐去,他的眼中有了茫然。
“真好。”他叹气,轻声开口,“你一定很爱他。”
“是。”
卓睿大方承认。她是爱他,爱到恨不能对全世界说这句话。
“……和那时相比呢?”
他还是忍不住问她,而她明白他的意思,所以她笑,眼中清澄一片。
“这怎么可以比。”
因为这世间不能用天平衡量的东西,爱情便是一样。
“但那时你离开他……”顾思锺沉默片刻后仍旧没有放弃这个问题,“如果现在你爱的这个人亦发生与那时同样的事,你会怎么办。”
卓睿微微一怔,然后她弯起了唇角,看向身边男人的眼神温柔如水。
“小锺,”她这样叫他,她一直记得,那时在地铁中他的孩子一般的笑容和忧伤,“不要去猜测感情,不要想他会不会离开你,因为你想了,便是把它假定为事实,但其实,它并没有发生,而且,也许永远都不会发生。那时我选择离开那个人,因为我知道我不能给他他要的幸福,我没有信心。”
“记得和他恋爱之前……”卓睿沉入了回忆,“我对自己说,我一定不能太用心,一定要随时都可以抽身而出。可是,可是,我还是伤了心,只要是动了心,又怎么能阻止感情的付出呢。我喜欢他,那时我才知道我真的爱他……”
所以,她希望他可以快乐幸福,所以,她选择了那样一个方式为他做那样一件事。
“但这一次,我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