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朱七的唇边挂起一抹笑,“小雪,那是你娘。”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这个理由,应该足以搪塞一切,“而且娘从不说。”
“你想知道吗?”看着我,微笑,“我有预感,这会是件有趣的事情。”
“不想,也没有兴趣。”现在的日子不错,没必要去翻那些旧帐。忘记了过去是让自己活得平静一些的理由。
“哦,小雪你真的很冷漠。不过,我喜欢。”
抬起头,对上他,“爷,您当初为什么要我?”这是长久来的问题,我问自己好多遍,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因为你很可爱啊。”似乎理所当然的回答,却让我皱起了眉。又是“可爱”,我这表相,适合那个词吗?“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可爱得不得了,就要你了。”
“一百两黄金,太贵了。其实,最多十两就可以买下我这样的戏子。”
“我高兴出这个价,不成吗?”
成,当然成。不只满足了你的猎奇心理,也满足了我的虚荣心。钱是你的,爱怎么花不成?
似这般,侍侯他的日子,我过了多久?一年?两年?三年?
我的身材起了变化,身体,四肢都已经拉长,圆圆的脸渐渐显出线条,眉,眼,唇,鼻都有了明显的变化。从铜镜里看去,越来越肖似我记忆中的母亲。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对我而言。十六,七岁正是风华正茂青春飞扬的时候,我却有了苍老的心境。足不出户与世隔绝的日子病没有隔绝我的双眼,沈放心的不时来访让我对外面的世界有一定的了解。而王府中争宠夺爱的战争,也让我对人心有了更深的解读。
朱七的身边,少不了美人。他对我的新鲜感,只持续了三个月。然后,他又陆陆续续地买进了不少漂亮的人儿。于是我从青枫阁搬了出去,住进了偏远的院落。
——其实,青枫阁是朱七的寝殿,是他平常休息办公的地方。能住进青枫阁,对他的侍从们来说是一种得宠的标志。
我无所谓,只是让新来的人当成了榜样而已——看到了吧,失宠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我及我之前的失宠侍从的下场,让后来的人不仅警惕,而且想方设法将朱七的宠爱一直保持下去。
但是,这可能吗?
谁不知道,朱七是无法掌握的呢?他是我的主人,我存在的价值只是取悦他,然后在他腻了以后,被他抛弃。所以对于今天的结果,我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争宠?这种事情是要留给妻妾们做的。而我,只要做好我的本分就好。
这些日子我并是无所事事。我跟在管五身边学习很多事情,比如读书习字。管五依然美丽秀雅。他说这是少年时被人灌下了驻颜草,从此青春容貌不再衰老,却也终身无法娶妻生子。他说得平平淡淡,我却听出了刻骨的仇恨。管五说那时他只是个文弱书生,无力手刃仇敌,幸好少年的朱七出手,替他报了大仇,也把他带回王府中,当他的总管。
管五和我意外的投缘。于是饱读诗书的他成为我的启蒙先生。早年间在戏班里唱戏,我其实并没有机会识字。但是我喜欢白纸黑字的模样,于是我成为勤奋的学生。
我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如果没有那场夜宴,没有那个将胡旋舞跳得举世无双的女孩子,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
什么是动心?是双目交接那一刹那的眩晕吗?
什么是动情?是看到她如花笑颜后的惊涛狂喜吗?
冰封了许久平淡了许久的情绪,忽然翻腾起无边的巨浪。我情不自禁地走近她,手足无措地面对她,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逗她开口,然后沉迷于她笑红的脸庞上那醉人的红晕中,直到双唇感受到她的柔软,而怀中,有她温暖柔润的身体……
在她身上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女人的柔媚。那种身心俱醉的感觉,让我渴望能持续到天荒地老。可是,一切仅仅持续了三天。
那天夜里,我被召进了青枫阁。
朱七在那里。大床上,衣衫不整。他的身边,有一具晶莹柔白的女体横陈,低低的啜泣,是我熟悉的声音。
“轰”的一声,双眼发黑,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的身体在颤抖,连声音也破碎得不成样子:“爷,您……找我……有事?”
朱七不答,只是扳过她的身子,让她哭红的眼面对我,邪邪地笑道:“是不是他毁了你的清白?”
她只啜泣着,红肿的眼睛看向我竟然带着怨恨,是我看错了吗?
“真可惜,所有的舞姬中你长得最好,跳得也最好。我原本打算挑个好日子纳你为妾的,现在……你自己说怎么办吧,我不要破鞋。”淡淡的声音似乎勾起她所有的情绪,她浑然“哇”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冲着我直嚷嚷,“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你赔……赔我的荣华富贵来……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一切都是我的自做多情,原来我竟然天真到这个地步。那只是情不自禁的欲望游戏而已,我却当真了。
心,好痛。不知道为什么。拼命掩饰眼中升起的水雾,努力把眼前的她看清楚,声音去是意外的平静:“你要我怎么赔?”
“拿命来换。”她的唇边显现一丝恶毒的丧心病狂的笑容。歇斯底里的女人,就是这样吗?
“好,命给你。”这个声音是我的吗?我一向善待自己,什么时候有了送命的觉悟?
“你的命可不归你所有。”轻轻的一句话,却生生拉回我即将涣散的神智。我的主人正眯着那双无情的眼,看着我,“为这样一个女人丧命,这可不是你的性格。”他拍拍她的肩膀,道 :“下去,今晚不要你侍侯了。”
“爷……”她抬头,惊骇。
“下去!”沉声,有说不出的威严尊贵,把她吓得惊惊忙忙滚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匆匆从我身边擦过,消失在门外。
青枫阁里,只剩下我和朱七。
(四)
朱七看着我,清亮的眼中隐含着一丝怒气。真奇怪,为什么我总会从他那双无情的眼中读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是我太多心吗?
“小雪,你有多久没入青枫阁了?”
“回爷,我不记得了。”是不记得了,没有必要啊。
“不在我身边的日子,你过得很好嘛。”朱七走向床,走近我,捏住我的下巴,让我低垂的头对上他的眼,“告诉我,府里的歌伎舞姬丫鬟,你碰了几个?”
“小雪知罪,请爷责罚。”原来是这样,是怕我毁了他的人的清白啊。
“在我身下扭曲跳跃的身子,怎样去拥抱女人?真令我好奇。”他是手一紧,巨大的力量几乎捏碎我的骨头。“不过在这之前,我要你好好记住一件事情。”
忍着痛,我艰难地开口:“什么?”
“你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谁都不能碰触。”话音才落,他的嘴已经堵上我的口,那双有力的大手,已在我的身上游移,点燃我沉寂许久的情欲……
是的,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主人。如果没有你的允许,我再不会碰触任何一个人。碰一次,好伤。怪不得,母亲说,莫动心。因为动一次,好痛!!!
天亮的时候,我醒了。
朱七睡在我身边,绵长的呼吸显示了他的沉眠。
他累了。昨天与那女人玩过之后,又整整要了我一夜。再强的体力也撑不住了。
我的身体很痛。带着怒气抱我的他,下手并不温柔。仿佛被撕裂的感觉,一直伴随着我,我要咬紧牙关才能忍下那阵剧痛。
轻轻下床,穿衣,打开门走了出去,替朱七准备早上的洗脸水和早膳。这是管五给我这名义上的侍从唯一的工作,我不想失职。
当我端着早膳回到青枫阁时,朱七已经起了。
服侍他沐浴更衣后,他告诉我,从今天起,要我搬回青枫阁。
我重回青枫阁的事情,不久之后就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里。很多人都在惊讶,连我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是,主人的命令,是不能不从的,这是身为下人的本分。
我的工作也多了很多,除了在早上服侍朱七沐浴更衣早膳外,我还得时时呆在他身边等候他的召唤。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几乎真的成了他的侍从。
几乎而已。本质上我仍然只是个娈童 。我最根本的任务,仍是在床上取悦他。我的存在价值,也只是如此而已。
两年多来,除了管五,和我接触最多的,是沈放心。
他是个有趣的人。听说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某个家族的少爷,同时身上有皇家的血统。在江湖中是人见人惊的酷厉人物。只是在我的面前,他只是个喜欢开玩笑的朱七的好朋友而已。
打从当年中花园第一次相见后,他就缠住了我。他说没见过我这么可爱的人,所以一定要好好聊聊看看。
他的缠功了得,我躲不过他。于是在那两年中,他常常来到王府,拉着我和管五,趁着朱七不在的时候,泡茶聊天。
他给我讲了很多关于江湖的事情。那种高来高去的飞天遁地的飞花摘叶伤人于无形的世界,是我不曾经历也不敢想象的。他的故事说得很精彩,我神往,但不想一试。
他看着我渐渐长大。然后有一天,他问我:“小雪是你的本名吗?”
我看着他,不解。
“小雪,你知不知道你很象一个人。”
谁?我象谁?我微微侧着头看向他。
“对,这个角度尤其象。”他的眼中有一丝激动。“当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现在我几乎有些肯定了。小雪,告诉我你的本名是什么。”
本名?那个十多年没用过的除了我和母亲外没人知道的名字吗?说有什么用?不说有能如何?我摇头,拒绝他的问题。
“那么,告诉我你母亲的名字。”
还是摇摇头。不是我不知道,只是我不愿意说。
沈放心似乎认为我不知道。他说:“是不是你不记得了?这样好了,我说几个名字,如果你稍微有点印象的话,那就点点头表示吧。”于是,他念出了一大串名字。
雪千寻,雪九音,雪流裳,雪曲铃,以及雪幽明。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我无法自禁地震了一下。有多少年没有听过那么熟悉的名字了。我的眼前,闪过那个如雪般光洁美丽的女子。
母亲。母亲。您有多久未曾入儿的梦里来了?
“是吗?是雪幽明吗?”沈放心一直注意着我的表情。然后他舒了一口气,苦笑起来,“怎么偏偏是最麻烦的孩子。”
“呃……”什么意思?我不懂。
“我想你是对的。没把她的名字公诸于世是明智之举。小雪,如果这是你故意的,那么我只能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多了。”沈放心拍拍我的头,道,“江湖中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罗刹公主’雪幽明的独子,竟然是朱七王府中的侍从呢?”
晚膳时,朱七意外的留在青枫阁中。
最近的他很忙。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吧,他常常要东奔西走。拜访,接待,派遣,命令,忙得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
他并不是一个吃白饭的王爷。四爪金龙的袍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披上的。他的忙,与社稷有关,天子对他的倚重;非别人能比拟。
因为忙,他这些日子就很少留在府中吃饭,难得依次,就让毫无思想准备的我措手不及。幸好管五老练,很快把饭菜摆到青枫阁中,才有了我替朱七添饭的画面。
“今天,沈放心告诉我一件事。”吃饱后,他啜饮着香片,淡淡地说。
我抬起头看向他。最近的我又沉默了许多,除非必要,我绝少开口。也许是外面关于我搬回青枫阁的原因有太多太多的话可以说,所以我愈发不愿说话。这样的我,在很多时候与一个哑巴没什么差别。
“你到府中有两年了吧。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娃娃,倒也长大了。这么俊俏的模样走在街上不知该引起多少注目呢。所以沈告诉我说,最好把你好好地锁在府里,别让你出门。小雪,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爷,小雪不知道。”现在这种生活与足不出户有什么差别?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王府侍从,谁会注意我呢?就算我是雪幽明的儿子,那又怎样?
“沈放心不是一个闲着没事乱说话的人,他会这么说,八成在你身上有些有趣的东西可以发掘。可惜我现在太忙,没时间掺和。这样吧,小雪,这半个月来你给我安安静静地呆在府里哪里也别去,。等我忙完了这一阵后,再亲自查查看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是,爷。”朱七的表情象是个找到有趣玩具的孩子,那种带一点点狡猾一点点期望一点点天真的微笑,俊朗得令我不敢直视。心脏扑通扑通地漏跳了两拍。一时间,不舒服的感觉令我皱起了眉毛。
五)
千算万算,抵不过天算。
我还是出了王府。
这一天朱七要和某个重要人物约谈,时间到了人也到了他却把一件要紧的物品忘在了府中。忙得脱不开身的管五伤了半天脑筋后把他交给了我,让我把它送到“万花楼”。他说,因为我的口风最紧,不会随便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看来是秘密呀。我怀中的它用油纸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看那谨慎的样子,怕是很重要吧。出门前管五叮嘱我,要我一定把东西亲手交给朱七。然后塞给我一顶纱帽,就让我随着赶着来报信的小厮出了门。
说实在的,对于京城我是完全的不熟。当年入宫献艺时走的路在脑海中已经模糊,而两年足不出户的生活更令我对这个地方极其陌生。若不是有小厮带路,我怕永远找不到万花楼这地方。
我头上顶着纱帽,安静地跟在小厮后面走着。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街边的景色。虽然透过纱层看得不太清楚,但我仍然牢牢记着管五的嘱咐“不可以把纱帽取下来”。直到,我的身子突然撞到一个人,随即纱帽也滚落在地。
一声低呼响起,一个男人抓住我欲捡纱帽的手,用充满猥亵的声音说道:“好漂亮的小妞,来,让爷好好瞧瞧。”然后一张放大的老鼠脸挤进了我的视野中。
老天,长成这样还敢出来见人?尖嘴猴腮黄牙鼠须也就算了,大蒜鼻子旁还长着一颗紫色红的大肉瘤。这两年我在王府中尽看了一些美丽端正的的人,一时间竟然无法接受如此恶心的容貌。于是我撇开视线,看着被抓住的手,道:“请放开我的手。”
“哟,声音也很好听嘛。若是去唱戏,倒也有可能大红大紫。来啊,小妞,让爷教你两招。”
唱戏还用得找你教?你这副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