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看了一眼,侍女也不敢出声行礼,刘彻摇了摇头,示意先让太皇太后休息,自己一会儿再进去,哪知道他还没转头出去,老人家已经睁开了眼睛。
太皇太后看不见东西,睁开了眼睛也无济于事,只是混沌的向上看着,颤巍巍的开口道:“是……皇上来了?”
刘彻立刻停住了脚步,隔着珠帘看着太皇太后一脸沧桑的样子,禁不住心下一酸,就像他刚才说的一样,虽然刘彻和太皇太后的政见不合,但是不管是刘彻还是太皇太后,都没有想要置对方于死地,他们中间终究有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的血缘。
“来……”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刘彻应声快步走了进去,坐在榻边上,老太太伸着手,刘彻就也伸手过去,双手握住太皇太后的手。
太皇太后笑了一下,忽然没头没脑的说道:“彻儿啊……奶奶从没见过你的模样,打你没出生那会儿,奶奶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一辈子都没法见到你的样子,奶奶很遗憾……”
她说着,眼睛直直的转向刘彻,道:“奶奶猜……你的眼睛一定非常亮,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心志坚定,不为小事而左右心神,你的嘴唇不薄也不厚,说出来的话一定一言九鼎……彻儿,你长大了,你该是放开手脚去做的时候了。”
“奶奶……”
刘彻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心情有些不能平复,看着太皇太后说话都不断倒气儿的样子,道:“奶奶您躺下来,刚喝了药,先睡一会儿,孙儿不走,就坐这里等您醒来再说。”
太皇太后微微摇了摇手,道:“我这心里头……有话要和你说,说了才好踏实睡,不然奶奶做噩梦啊。”
刘彻点点头,又怕太皇太后看不见,道:“您说罢,孙儿听着呢。”
太皇太后拍了拍刘彻的手,道:“皇上也是知道的,这朝廷里,有一百来号姓窦的人……别人都说这汉家的天下,根本不姓刘,而是姓窦……可你知道么,奶奶从没想过要让这个天下姓窦,奶奶把持着朝政,是因为不放心你,皇上你还年轻,你一帆风顺的从太子登上宝座,什么苦头也没吃过,你心地太善了,又被左右的大臣们高高在上的捧着,根本不知道人心的叵测……”
太皇太后顿了顿,似乎是在喘气,道:“皇上,你要记住,这个天下,不是姓窦的,也不是行王的,更不是姓田的,或者不是姓刘的……而是你刘彻的天下。”
刘彻静静的听着太皇太后说话,心里一阵翻滚,嗓子眼忽然被哽住了,眼角有些酸,变得干涩,刘彻吸了口气,才道:“孙儿记住了,奶奶放心,放心……”
太皇太后点头,道:“奶奶还有一件事……一直琢磨着是不是要和你说,说出来恐怕皇上会觉得老身不安好心,不说出来,又恐怕往后是个皇上埋下了一个祸根。”
刘彻心里一紧,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嬴政对自己说的话,又想到了在门口碰见王太后的情景,果然就听老太太继续道:“你的母亲,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在你的面前,她永远贤良淑德,恐怕这天底下再没有一个母亲,比她要温柔的,只是……皇上你要知道,在这宫里头,能从一个歌女变成太后的人,并不简单,不简单呐……”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奶奶只怕,我这一走,朝政可就要被你母亲和你那舅舅把持了……虽然这话奶奶说出来不好听,但你要答应奶奶,握住兵权,一定不要交给你的母亲。”
刘彻半响没有说话,扬了扬头,又用手去揉了揉额角,这才慢慢的道:“孙儿记住了,孙儿答应奶奶。”
太皇太后笑了一声,她叫刘彻过来,本意就是想告诉刘彻,在魏其侯窦婴手里,有一份先皇的密诏,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帮助他。
只是太皇太后考虑再三,还是没能说出这句话来,这句话,到底是要多伤皇上的心才是,再者说来,这句话一出,先皇的密诏就必定不是一个秘密,现在王太后并没有太大的过错,不可能让刘彻背负弑母的罪名。
太皇太后说罢了,终于慢慢躺下去,道:“行了,奶奶的话啊,都说完了,皇上……忙去罢。”
刘彻道:“奶奶您睡罢,孙儿在这里陪您一会儿。”
太皇太后笑道:“我是老人家,不是孩子,皇上去忙罢,你在旁边,我也怪心烦的。”
刘彻听太皇太后这样说,才不得不站起来,道:“那您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就让人去叫朕过来。”
他站起身来,太皇太后却像想起了什么,道:“等等……”
“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太皇太后手指虚点着,张了张嘴,半响才道:“阿娇……”
刘彻以为她心疼阿娇,放心不下,道:“您放心罢,孙儿一定好好待阿娇姐姐。”
太皇太后摇头,笑道:“老身是让你……小心你的阿娇姐姐。”
“这……”刘彻有些震惊,他能想象到太皇太后和自己说小心王太后,但从来没想过,她竟然让自己小心皇后,毕竟太皇太后疼爱皇后,这是谁都知道的。
“去罢,去罢。”
刘彻想再问,但是老太太已经合了眼睛,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只能转身出来,他刚走到门口,就见从里面出来一个内侍,道:“太皇太后请魏其侯窦婴。”
窦婴跪在地上,听见有人点了自己的名字,连忙站起来,被内侍引着往里走。
窦婴掀开珠帘走进去,跪下来,道:“窦婴叩见太皇太后。”
“坐。”
太皇太后没有睁开眼睛,仍然躺着,道:“我招你进来,知道为什么吗?”
“卑臣……不知。”
太皇太后依然闭着眼睛,笑了一声,道:“魏其侯何等聪明,你能不知?老身……是向你交代遗言的。”
“太皇太后!”窦婴一惊,赶忙磕头道:“太皇太后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逢凶化吉。”
太皇太后笑道:“我再活下去,岂不成了老妖精么?再说了,朝廷上有多少人希望老身赶紧进棺材的,老身被他们天天儿的咒骂,能挺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窦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跪在地上。
太皇太后道:“窦婴,你心思细,又谨慎,在窦家里,没有一个人比你还有才能,比你还有建树的。咱们窦家虽并不想要霸占这个天下,但是窦家不能因为没了老身就没落下去,你是窦家的人,你要为窦家争气,知道么?”
窦婴只是苦笑了一声,道:“太皇太后,只是卑臣已经是一介闲人,可能要辜负您的期望,撑不起这个窦家来。”
太皇太后终于坐起身来,道:“窦婴,你还记得先皇驾崩之前,是如何跟你说的么?你还记得先皇是如何恩赐你的么?你对得起先皇的器重么?窦婴,我要你答应我,在老身不在的时候,你要出山,重新出山,皇上身边需要你这样的人来辅佐,你要对得起先皇!”
窦婴以头碰地,声音已经没有往日里的平静。道:“先皇对卑臣的提拔和器重,卑臣一死也不能报答,只要皇上有用得着卑臣的一天,卑臣绝对不会推辞……只是太皇太后,难道您不清楚,太后忌惮窦家已久,只有窦家从此没落下去,从此不复以前,太后才会放心,卑臣出山无异于给皇上添麻烦。”
太皇太后冷笑了一声,道:“你的才华,不该放在和女人斗这上面,你的才华该当辅佐皇上,国之大器!窦婴,老身不管你如何左右为难,不管你以后如何举步维艰,你都要站在皇上身边,这才是你的命,这才是窦家的命,等你百年之后,才好到底下去面对先皇!”
窦婴抬头看着太皇太后,隔了良久,才磕头道:“诺……”
太皇太后听他应声,慢慢躺下去,道:“要变天儿了。”
窦婴知道老太太指的是朝廷的内阁,只要太皇太后一驾崩,内阁立刻就会天翻地覆,要罢免的,要斩首的,新上任的,窦家的,王家的,田家的……
侍女走到珠帘旁边,轻声道:“太皇太后,皇后娘娘求见,还有……还有太后已经在门口跪了很长时间。”
太皇太后只是道:“把皇后叫进来,老身要一个一个说……至于太后,老身时间不多了,恐怕见不了她了。”
嬴政到了门口,没多长时间就有内侍引着他往里走,王太后在听说太皇太后回光返照的第一时间就到了东宫门口,想表现的积极一点。
结果没想到,皇上进去了,窦婴进去了,就连最后到的嬴政也进去了,反而自己被晾在外面,这是王太后忍不了的,她离东宫的宝座越近,就越觉得难熬。
嬴政走进去,过了珠帘,太皇太后笑道:“阿娇来了。”
“外婆。”
嬴政唤了一声,坐在太皇太后旁边,老人家笑道:“你知道么,刚才呢,老身嘱咐给皇上一些事情,托付给窦婴一些事情,你呢,你知道老身要跟你说些什么吗?”
嬴政并不能揣测的准太皇太后的心思,他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像太皇太后这样,历经了这么多朝,把政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无论是景帝还是刘彻,都需要看她的脸色,听她的语气。
太皇太后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嬴政并不能很准确的知道她在想什么。
太皇太后对侍女挥了挥手,侍女立马走了出去,很快提着一个金架子走了进来。
架子上有好多挂钩,每个挂钩上都挂着小巧的金笼子,里面吱吱呀呀的,全是太皇太后平日里养的虫儿,她看不见,再不听点响动,就觉得活着怪无聊的。
太皇太后将一个金笼子颤巍巍的托在手上,拉过嬴政的手,让他握着笼子,道:“阿娇啊……男人们勾心斗角的摆弄朝政,外婆我啊,也傻呵呵的跟着他们摆弄朝政,结果呢……结果哪面也没讨的好,虽然表面上老身高高在上,实际也不知被人骂成什么样子。所以老身特意把这些虫儿啊,托付给你,替老身好好的养着,你明白么?”
嬴政心里一震,太皇太后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了,他能不明白么。老太太的意思就是,朝政是男人才去干的事情,让自己不要去插手朝政,平日里养养虫儿消磨消磨时间。
嬴政没想到太皇太后其实已经注意到自己了,而且注意的这么深,只能接过金笼子,道:“外婆放心,阿娇一定替外婆好好养着这些虫儿。”
“你懂便好。”
老太太叹口气,道:“老身也知道自己偏心,老身一向偏爱小的,当年宠着梁王,结果惹得先帝和梁王反目,斗了一辈子,梁王没了,走在老身的前面,老身心都要伤透了,只是先皇也没能支撑多久,总是叫老身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在呢,还有你母亲,你母亲虽然在别人面前嚣张跋扈,这我都知道,只是她孝顺我,孝顺极了,哪怕我一点儿不高兴,她也不会高兴,因此我也极为宠爱你母亲,还有就是你……你聪明,以前的时候像极了你的母亲,犯脾气的时候谁劝也不行,只是做了皇后,也渐渐收敛了不少,老身这是高兴啊……这一次,终于不会走在你们任何人后头了,老身再也送不起别人,你们都来送送老身罢。”
嬴政从没在宫里体会过一丁点的亲情,他从来不认为宫里会有亲情这种东西,但是不得不承认,太皇太后是让他折服的存在,她虽然专权,霸道,但他对自己的亲人,却极为的用心。
嬴政心里多少有些被感动了,他竟然顶着别人的壳子,体会了一把血缘的亲情……
嬴政站起身来的时候,还听见太皇太后问旁边的侍女,窦太主到了没有,侍女说正在路上,马上就到了。
嬴政回头再看了一眼卧在榻上的老太太,终于掀开珠帘走了出去。
刘彻在殿外并没有走,来来回回的踱着步,似乎非常的不安,许昌庄青翟窦彭祖这样的老臣也都来了,跪在外面瓮声瓮气的哭,也不知是真的哭太皇太后,还是哭他们窦家,亦或者在哭自己往后的命运。
王太后看了一眼走出来的嬴政,自己都不觉得自己的下巴比往日抬的高了。
田汀贝掖业母瞎矗淙凰胱盘侍笠欢ú换嵴偌约核祷埃亲龈鲅踊故且匆惶恕�
王太后见他来了,道:“你怎么才来?”
田汀溃骸鞍ミ衔菇憬悖艺饣故墙舾下系模蚁衷诿还倜恢暗脑诩掖糇牛⑸匣共欢际鞘锌氲娜耍艺庋裁蝗烁嫠呶夜锿返氖虑椋遣皇牵康艿芪沂墙袷辈蝗缤樟恕!�
王太后听了,嘴角挑了一下,道:“你怕什么,不就是做官么,你离丞相的位置还远么?”
田汀匀恢劳跆笏档氖牵侍蠹荼酪院螅噬匣共坏锰跆蟮模锿‘是皇上的舅舅,丞相的位置必定要田汀醋觥�
田汀厦Φ蜕溃骸澳切值芑挂嘈唤憬懔恕!�
刘彻见嬴政出来,走到他旁边,道:“太皇太后怎么样了?”
嬴政还没说话,窦太主已经到了,急匆匆的也不让人通报,就闯了进去,嬴政看着窦太主的冲进东宫的背影,道:“老太太现在只提着一口气要见大长公主……”
刘彻听了心里一紧,难受的厉害,他也知道,太皇太后这个岁数已经可以算寿终正寝,只是谁不希望自己的亲人能永远和自己走下去,刘彻更是在门口踱起步来。
才一会儿时间,忽听殿里乱作一团,有内侍冲出来急匆匆的出了东宫,外面跪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都嚎啕大哭起来,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一个人开始哭,两个人三个人,一片人就开始哭,也分不出谁是谁的声音。
刘彻瞪着殿门,里面也传出了哭喊声,很快的,他就听到了敲钟的声音,撞得他心口发疼……
刘彻想要往里走,腿有些不听使唤,嬴政抿着嘴,也盯着殿门,眼睛一错也不错。
窦婴跪在地上,眼睛红了一圈,以头碰地,久久不能起来。
******
“皇上?”
卫青见刘彻愣神,出声道:“皇上……没事罢?”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