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凡提了这么荒唐的要求，就算韩棠一刀把吴凡的脑袋砍了，叶翔也不会感到吃惊。
但是——韩棠道了一声“是”后，居然真的开始脱衣服。
这个人难道跟“老伯”有关系？说不定有点带回去给高老大的价值。叶翔暗自琢磨这个问题。
但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从韩棠手里逃出去向高老大报道，他已经超出了约定归去的时间。
吴凡更惊恐了，别说是陌生人，就算他对兄弟说这话，估计地上的枕头都要转头拍在他脸上，这人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吴凡慌忙挥手：“停停，我改主意了。”
韩棠的目光突然变得很严厉，甚至有些愤怒。
不知道为什么，吴凡一看到他这表情就觉得很有压力，不由得往被子里缩了缩：“你，又怎么了？”
韩棠冷冷地道：“作为一代少主，难道可以随意更改自己的命令？”
少主？自己是少主？什么少主？
吴凡前世只见过一个“少主”，就是唐门的唐文桥，当时吴凡奉命去杀他，结果不但没把人杀死，还趁机认识了一个结拜兄弟吴错，从那以后“少主”这个词在吴凡的眼中就是另一个词的同义词：腹黑。
吴凡一个劲儿地脑补自己像唐文桥那是什么样的情况，补了半天都觉得自己一定会被二哥吴错做成肉松，而韩棠则认为他半天不说话是在反思，缓了声音道：“少主，一言既出，就不应反悔。”
吴凡恍然大悟，说了半天就是自己不让他脱衣服他还不高兴了。多新鲜啊，有人一定要脱衣服给自己，这是多么感人的忠诚啊！……不对，说不定这人本来就有裸｜奔的癖好。
吴凡点点头，还是有些感动：“没关系，你脱吧，我看着。”
叶翔默默地转头看天，明明应该是很感人的教导场面怎么怎么都觉得有点怪。
韩棠脱衣服的时候，吴凡自动地扭过了头，恨恨地对叶翔道：“看看什么叫教养，我就不会看别人脱衣服。”
叶翔也自动扭头，还嗤笑道：“有教养的人会命令别人把衣服脱给他？”
吴凡气急败坏：“一会别看我穿衣服！”
叶翔翻白眼：“我才没兴趣。”他嘀咕一句：“反正早就看光了。”
吴凡气得说不出话来，利落地穿了韩棠的衣服，拿了韩棠的刀，指着叶翔道：“出去，决斗！”
叶翔抄着手，慢悠悠地跟着吴凡，两个人在空地上面对面站好，韩棠裹着被子靠着窗户观战。
韩棠的衣服穿在吴凡身上有些大，吴凡卷了袖子又卷了裤腿，活像一个渔夫：“既然是决斗，就报上名来。”
没等吴凡发挥他的战斗力，叶翔悠然地道：“你见过杀手跟别人决斗的吗？”
吴凡像是一呆，老老实实地道：“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叶翔微微一笑，抄起轻功，吴凡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叶翔已经无影无踪。少了韩棠的控制，他根本没把吴凡放在眼里。
吴凡：“……哦，我忘了你也是杀手……等等！你给我站住！”
吴凡拔脚就追，就算他不会轻功，但凭着当年三千米长跑练下来的速度一定对着叶翔死磨硬泡。
韩棠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少主和来杀他的刺客公然上演“私奔记”，池水中的鱼动了动，好像在笑：我看你没了衣服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吴凡气喘吁吁地追着叶翔，一边在心中大骂这些卑鄙的古人居然开外挂，他怎么不插两翅膀去当鸟人算了！
不一会儿，就见叶翔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猛地一加速后，居然从一棵树上掉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吴凡先谨慎地观察了一番，再小心翼翼地靠近叶翔，只见叶翔无精打采地躺在地上，脸上通红一片，有气无力地看着吴凡笑。
吴凡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大骂道：“你还笑个屁。烧这么高，想含笑九泉了是不是？”
叶翔笑道：“你是故意的。”
吴凡心中一惊，表面上懵懵懂懂：“故意什么？我这可不是故意骂你，是事实！”
叶翔笑嘻嘻地道：“你知道我不会放过逃命的机会，正好你也想逃，所以才说要和我决斗，借口逃出来，对不对？”
吴凡抄起手，笑眯眯地看着他：“开玩笑，我为什么想逃？在那里多好，又没有人扒我衣服，又没有人给我添乱，又没有人打扰我睡觉，我是要跟你决斗。”
叶翔道：“是啊，那里确实什么都好，可就是有一点不好。”
吴凡眯了眯眼：“哪点？”
叶翔道：“你不能相信那个人，而那个人让你感到威胁。”
吴凡嗤笑：“我不认为他会比你这个刚见面就拿刀对着我的人有威胁。”
叶翔笑不接话，又道：“可是，难道你真会认为那个人看不出来你的想法吗？”
吴凡满不在乎地道：“你知道用计谋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
叶翔道：“知己知彼？”
吴凡摇摇头。
叶翔道：“那是什么？”
吴凡低下头，附在他耳边轻言：“就是，永远都要让对方猜到你的下一步。”
只有让敌对一方猜到你的下一步，才会拿到胜利的先机，才会得到局势的主动权。
这并不是吴凡的老师说的，这是吴凡从枪林弹雨中打回来的经验。
叶翔顿时心领神会，叹道：“聪明。”
叶翔知道吴凡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但总是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明明认为他很呆的时候，他偏偏又表现得聪明，明明认为他很聪明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要呆。
吴凡才不管叶翔怎么想，虽然同样都是陌生人，但屋里那个人比面前这个人可怕得多是事实。
吴凡皱眉思索，既然屋内的那个人看穿了他，仍放他走了，说明那个人不然就是不在乎他的离
开，不然就是另有想法。
吴凡更偏向后者。
想着，他推了推叶翔：“喂喂，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到哪里去？你有没有银子？喂……”
叶翔毫无反应，他闭着眼睛，已经烧晕了。
他的伤口本来就是被吴凡胡乱处理，后来两次被吴凡踢下床，伤口裂开，加上韩棠带来的压力
和强行施展轻功，看来情况更加严重了。
吴凡蹲下身，默默地取舍自己要不要再救他一次，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有没有被救的价值。
5 退缩
叶翔这一烧就是很长时间，他迷迷糊糊地梦见了这次的任务。
他失败了，惨败。
高老大给他的任务，就是杀了雷老三。
雷老三不过是个放印子钱的恶霸，他平生最恨这种人。
即使在梦中，也很清晰地记得那天。
那天很热，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叶翔能感到自己脸上的汗珠像雨滴一样落下来，身体竟虚弱地如同脱水。
他的血液像火焰般燃烧，似乎将他的全身燃烧。
他的剑，是他十八岁生日时，高老大亲自找人专门打造送给他的。
从那之后，这把剑就再也没有离开他的手，他的身边。
他本该已经对这把剑了如指掌，操纵自如。
但今天，他忽然觉得这把剑无比陌生，陌生到让他害怕接近。
“叶翔杀人……永远不会失手……”
高老大一直对他很有信心，他似乎对自己也非常有信心。
只是这次，他仿佛连自己的剑都握不住。
太热了。
热得让人难以忍受。
叶翔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天和地似乎被一片血色笼罩，一片燃烧着的血色。
剑光是弧形的，像是银虹一道弯弯的弧。
他能听见当日剑被击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的剑。还有他的信心。
都随着那一声碎裂了。一塌糊涂。
梦里韩棠如同当日一般，突然冲过来，匕首已在他身上划过一道伤。
匕首一滑过，韩棠的手马上松开。
叶翔还没有反剑挥刺，韩棠已经一掌击中他的胸膛。
只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才能真正领会韩棠的速度究竟有多快！
快到叶翔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何时被击中的。
他只感到自己的身心都是剧烈一震，像是一块被打碎的石头。
血液从口中喷涌出时，韩棠已经在他的身上划了整整十四刀。
叶翔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慢，就连被伤害后，身体的反应都是这么慢。
那一刻他已感到了绝望，血雾迷了他的眼睛。
叶翔骤然睁开眼，熟悉的小木屋，熟悉的床。
有一瞬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快活林。
他什么时候回到了快活林？
他的屋子里坐着一个人，一个颀长的年轻人，一身雪白的衣服。
箫却是漆黑的，黑得发光。
他虽然坐在叶翔的桌边，但又像坐在很遥远的地方。
因为他的心不在这里，谁也不知道他的心在哪儿。
但是叶翔知道他是谁。叶翔可以把他唤过来：“石群。”
叶翔虽然是四个孩子中最大的一个，永远要照顾他们，但他对石群更偏心一些。
因为石群是个情感非常丰富的人，情感丰富而且脆弱。
他会为了秋天的落叶而惆怅，也会为了春天的鲜花而微笑。
叶翔一直把石群当个活在梦想中的诗人，他不该面对冰冷无情的现实。
石群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总是有忧郁，在他们成为杀手的这些年，那忧郁的情感更加鲜明沉重。
每次看见他，叶翔都会感到难过，石群代表着他们曾经纯真没有被污染的过去。
叶翔向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石群连忙走过来扶起他，眼里似乎有泪光，连手都在颤抖。
叶翔用力握住他的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眼眶在发热，死里逃生，还有什么能比看见自己的兄弟更加释怀的事？
叶翔无言了很长时间，才勉强笑道：“高老大一定很失望。”
他不愿意让自己难过的情绪影响石群，石群本身就是个很敏感的人。
石群并不善于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情，他只是更用力地握了握叶翔的手：“只要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
接着，他把桌子上的碗端来，碗里装满了水。
叶翔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从水的倒影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那里已经没有信心，已经没有迫人的光芒。
只有一片荒芜，一片黯淡。
从今天开始，这双眼睛里就只有那一瞬间的刀光，而看不见任何希望。
韩棠的刀光。
叶翔突然道：“我是怎么回来的？你有看见跟我在一起的那个人吗？”
石群的目光有些微笑：“他在跟高老大单独谈话。”
叶翔惊讶地失声道：“跟高老大谈话？”
石群点了点头。
叶翔沉默了，他不知道吴凡在打什么主意，但他有意识到吴凡是个什么样的人。
吴凡曾经一定很强，但因为不知道是什么的原因把自己装成一个呆子。
叶翔从来没见过演技这么好的人。
就像一只老虎，因为自己受了伤，才会把自己装成一只猫。
但是老虎就是老虎，不管怎么装，都不会真的变成猫！
石群忍不住问：“他是谁？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叶翔苦笑，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只是反问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石群道：“高老大一听说你任务失败，就让我和小何全力去找你，我们计算了范围，找到你时，
那个人和你在一起。”
叶翔又沉默了一阵，道：“你觉得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日，石群找到叶翔时，吴凡已是伤痕累累，正拿着叶翔的剑端详：“这玩意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反正这人也没救了，扔这里算了……”
石群带着杀气从林子里走出来，像是在一团雾中。
神秘。莫测。强大。
吴凡吓了一跳，手中的剑都跌在了地上，连连后退，颤声道：“你，你你，你是谁？”
石群看见受伤昏迷的叶翔，冷冷地道：“他是你伤的？”
吴凡恨不得从地上挖个洞躲起来：“胡说八道，我才不会……啊啊啊杀人啊，救命啊！！！”
石群只是用箫在吴凡的脑袋上试探着晃了一下，没想到吴凡的反应居然这么大。
他居然怕地恨不得爬到树上去。
石群并不是个崇尚武力的人，也不想为难这么一个无害的人，沉吟道：“你走吧。”
吴凡挪了挪脚，可怜兮兮地问：“真，真的叫我走？”
石群拥起叶翔，点点头：“你走吧。”
“可我，可我……”吴凡扑到叶翔身上哭得稀里哗啦：“我不能走啊，我全身都是伤，你让我走
了我到哪里去？我不想死啊啊啊……都是这个人害的，他杀人为什么要连累我啊，我被连累
了……你们要对我负责……”
吴凡的外表本来就很软弱，加上眼泪和哭诉更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叶翔慢慢地抹了把汗：“所以你就把他带回来了？”
石群点了点头，道：“这人受伤，又胆小，又没有生存能力和防御能力，不带回来他会死。”
才怪！叶翔在心里哼了一声，但没有表露出来，只苦笑道：“然后呢？”
石群道：“我并没有擅作主张，高老大觉得他有用。”
叶翔奇怪道：“高老大觉得他有什么用？”
但他很快就知道石群肯定不清楚，因为吴凡在石群心中的印象就是个无能的胆小鬼，一点用处都
没有。
可石群还是会救他，石群的心更多时候比叶翔的心还要软。
石群道：“我们当年也并不比他好多少，高老大既然能教我们，当然也能教他怎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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