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眼睁睁的看着雨中伫立的青衫剑客,他的面容姣好,即使神色冷漠但也不失柔和,黑珍珠般明亮润和的眼睛露出孩子一样好奇的光芒,就这样无伤无害般地站在那里。
他全身似乎没有一点力道,他手中仅仅只有一根树枝。
可竟没有一个人再敢动,所有的人都像着了魔,在雨中呆呆地站着,任凭风吹雨打不动分毫。
吴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云淡风轻地道:“高老大还不打算出来?难道要我掀了这快活林不成?”
律香川的手心,身上,额上都已经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珠。
已经多少年没有再见到关于这个人的惊心动魄的画面了,但他每一次挥出的剑光,都牢牢地存在律香川的心中,无法抹去。
只要将曾经的画面想一想,律香川的呼吸都忍不住要停顿。
流星也很美,很壮丽。
流星划破黑暗时所发出的光芒,也总是令人兴奋,感动
但流星那瞬间的光芒,比不上孙笑天一剑挥出的剑光更持久,更耀眼。
律香川甚至忍不住嫉妒叶翔。
这一剑再次划出,不是因为老伯,不是因为万鹏王,更不是因为他律香川,却是为了一个不起眼的杀手,一个已经失败的杀手!
雨越来越大,吴凡的心却像被反复洗刷一般,越来越明净。
直到他看见高老大时,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一划而过,犹如流星一般。
明亮的眼睛,纤细的腰肢,谁也看不出她的年纪,在这种烟雨蒙蒙中,她依然美得可以令人呼吸停顿。
高老大。
吴凡看着她越发明亮的眼睛,道:“你喝酒了。”
高老大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害怕你才会喝酒?”
吴凡突兀地道:“叶翔在哪?”
高老大冷笑:“我怎么知道?你自己把人抢走了又看不好,难道还要我天天跟着你伺候着不
成?”
吴凡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你要什么?”
高老大道:“我要什么你都给?”
吴凡沉默,沉默,有时候就是默认的意思。
高老大冷笑:“我真不知道叶翔哪里好,用得着你亲自闯到万鹏王那里去,又闯到这里来。”
手中只是轻轻一挥,树枝毫不留情地抵住了高老大的咽喉,再深一寸,就有鲜血慢慢沁出。
“不准说叶翔坏话,你不配。”吴凡面无表情地道,眼中一闪的寒光却让高老大明了:他绝不是
在开玩笑。
高老大突然狂笑起来,突然在雨中狂笑起来,像一只蝴蝶一样舞动着转圈:“我不配?我不配?
你可真会开玩笑,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评价他们,那就是我,当然。”
她止住了,看着吴凡冷声道:“也只有一个人能够主宰他们,那就是我。”
她缓缓地道:“叶翔,不过是个废物,孟星魂勉强算个有用的,小何,根本上不了台面,石群,还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们都是我手中的工具——你见过有哪个工匠会把趁手的工具拱手送给外人?”
吴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紧缩,额上的青筋也已爆起,跳动着。
律香川突然插言道:“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让工匠将工具送出去。”
看见律香川,高老大露出一丝微笑:“哦?”
律香川道:“自然是不需要工具的时候,若工匠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还需要工具做什么?”
他的眼睛瞄了瞄吴凡冷冰冰的脸色,微笑道:“所以少主才会来问,你想要什么。”
高老大打量着吴凡,半响,道:“你应该早说你是来做生意的。”
吴凡冰冷的语气下怒火一片,道:“生意?”
高老大道:“我只有一个条件,你答应了,那四个人全都给你我都无所谓,不过你要是不答应,那就算了。”
吴凡咬住嘴唇,他怕再不忍住,他会对高老大出手!
高老大道:“第一,我要你杀了万鹏王,只要你杀了他,不管对哪方面你都说的过去不是吗?”
吴凡对这个答案有些吃惊,但面上没有表露,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律香川,突然道:“莫非还有第二?”
高老大笑了笑:“当然,第二,我要跟你成亲,由不得你拒绝。”
此时,吴凡的表情非常妙。
就好像在这个地方看见了手机,人造卫星,或者史前恐龙一样妙。
他断然想不到高老大居然有这么个要求。
如果不是高老大,可能吴凡会认为这是对方刻意的讽刺。
但他心中也很清楚高老大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或者说,她已经为了目的变成了疯子。
心中有些哭笑不得,他对律香川道:“我们还是先去‘叙旧’吧……”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律香川和高老大面面相觑,却不知孙笑天究竟是何意。
29 阴差
又一次见到林秀时,吴凡甚至向她笑了笑,他觉得林秀居然能抓住律香川这样的男人,实在很有趣。
林秀准备了洗澡水,又拿来了干净衣服,叮嘱两人换上,在正厅上摆了一桌酒菜。
她什么也不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好,各个地方都照顾周到,甚至连客人都没有想到的,都被她先想到了。
湿冷的身体刚接触到温水,就迫不及待地放松下来,好像每块骨头都散了,吴凡长长地舒了口
气,感到全身像去了一层皮一样轻松。
这个时候他才会将所有的事情摆出来好好想一想。
高老大要的很简单,又很复杂,杀了万鹏王,或者是和她成亲,不过是吴凡一点头的事情,但是,她的目的在哪里?
一个女人,真的需要这么大的手笔才能成就她的事业,成就她想要的?
吴凡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高老大不是这样的人,她只有小聪明,有什么就利用什么,而“斗争”却是杯烈酒,只会醉了属于这个时代的野心勃勃的天才。
另一个房间里,林秀正在往浴桶里放热水,突然听见身后的丈夫轻声问:“你对孙笑天是什么看法?”
林秀温和地笑了笑:“他已经是个很强的男人了。”
真正的看法当然不是一句话就能形容,林秀见过小时候的孙笑天,那时她的看法实际上就是是非常深刻的:低调的骄傲,礼节备至的冷淡,习惯示弱的皮相反而强化了他内在的冷酷和锐不可
当。
但是她也看见过,曾经眼高于顶的孙家少主在律香川面前展现出的细致的温柔。
“他以前对你很好不是吗?”
律香川的脸色沉了沉:“那是过去了,这次……”
律香川有种感觉,自从孙笑天从韩棠那里回来后,若不是突然出现一个叶翔,他可能真的会对周围的事物不闻不问到最后,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律香川的长衫穿在吴凡身上大了一圈,有些晃晃荡荡,对于林秀表示的歉意,吴凡只是挥了挥手,并不是很在意。
桌上几道小菜,都是新鲜的蔬菜,雕花玉壶里也是陈酿。
至少,主客双方都坐下来时,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满意而平和的。
律香川礼节周到地斟酒,一边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喝这种梅花酿,当时又没有钱,你就跑到酒馆里偷喝,有一回新年,我们两个都喝个大醉,可把老板气坏了,第二天我们两就被压着连刷了三个月的盘子,你还发誓说这辈子都不想进厨房……”
吴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眼中微微的专注表明,他并非完全不在乎即将发生的谈话。
“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十二岁,我比你大四岁……”律香川眯起眼睛,似乎还有些怀念。
律香川虽然年轻,却是老伯身边很早的功臣,更是老伯的心腹,他们一起经历过的腥风血雨差不多囊括了律香川十六岁之后的全部岁月。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律香川投奔老伯麾下是因为老伯慧眼识珠,但真正的原因没多少人能说清楚,甚至连孙玉伯自己都不是完全了解。
当时正值战乱时分,各地群雄皆起,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富甲一方的乔家给家中十五岁的掌上明珠举办比武招亲,经过一层层战斗一层层洗刷,最后终于出现两个不分胜负的青年,就在他们两人休息一下,打算继续比试时,孙笑天作为“第三个人”突然跳上了台。
这位秀美的十二岁少年虽然年龄不大,但自身放出的光芒不由得让所有人都被其吸引。
他只问了一句话,又说了一句话,然后二话不说拔剑加入战局。
问话是:“你们用剑?”
说话是:“算我一个。”
就这样,潇洒地赢了这场比武的孙小少爷对这两个对手的弱势表达了强烈的鄙视后,面对“胜利外的奖励品”乔家千金却明显得表达了他的毫不关心。
他用在花园里打量鲜花一样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地看着那个女孩,然后如此回答乔老爷的好意:“这是什么东西?”
就这样,乔老爷当即大发雷霆,孙笑天耸耸肩膀,漫不经心地把乔家的打手们全部打发了,然后慢慢地踱出了包围圈,找个了比较僻静的巷子打算打发这段无聊的时光。
这个时候,他就看见了律香川。
律香川抿了口酒,笑道:“当时我的钱被人偷得干净,身上就一件单衫,心里不知道多懊恼,你知道之后却做了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
吴凡笑了笑,他不知道孙笑天做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举动”,因为他根本没有孙笑天的记忆,只好含混过去。
律香川也不在意,眯着眼睛道:“你把你身上的钱和穿着的皮毛袄一齐扔进了河里,然后摊着手笑着对我说:‘这下我也一无所有了,我们一齐去挣钱吧。’”
吴凡也扬起嘴角:“然后我们就成了好朋友了?”
律香川点点头,道:“当时真没想到会遇见你这么个疯子,还疯的这么有趣。”
那时正是战乱纷纷,到处都是逃兵和土匪,掠夺成暴行被当做是一种颇受欢迎的消遣。
关于这些,孙笑天从来都是漠不关心,毫无热力地旁观,甚至有人亲眼见过他站在一旁,漫不经心看着一群土匪挥着刀互相厮打,看够了就全身而退,留下地上一堆呻吟着的伤员。
而律香川却对这些损害他的故乡的渣滓们恨之入骨,不断地找着空子袭击他们作为回敬。
真是危险的消遣啊,带来的不是笑声而是惨无人道的兽|行和痛呼。
有一天律香川一直在抑制着的愤怒,终于像洪炉炸开时的火焰般迸出,他问道:“你到底是不是人?”
孙笑天懒洋洋地抄起手:“我是。”
“既然你是人,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被宰杀,被掠夺?”律香川厉声这个好像永远都不会动一点情感的人。
孙笑天带着种可以让人连骨髓都冷透的笑意道:“我是人,所以对猴子和狗说不出什么人性道
理,总之,人不用跟野兽计较什么。”
律香川只是愤恨得咬着嘴唇,坚持自己的作为,直到因为杀了人而被官兵围捕。
“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孙笑天明显调侃的语气让律香川气得牙痒痒:“你还打算看多久?”
孙笑天露出奇怪的笑意:“我不看,我帮你。”
孙笑天把他们周围变成了一个屠场。
那是律香川第一次见到屠场,这时他才知道以前见过的杀人根本就不是杀人,孙笑天出手,从来就不给人丝毫活命的机会。
即使是屠场,这个少年身上的气势依然让人震撼,就像是凌空而出的一把剑,终于从那华丽的剑鞘里□,所向披靡。
吴凡将酒杯按在唇边,挡住了一丝微笑。
他能体会孙笑天的情感,因为他发现他们很相似,只要是认定的重要的人,不管天大的事情都会去帮忙,但若是于己无关的人,哪怕真死在脚边也不会皱皱眉毛。
应该意外孙笑天跟他的相似呢?还是该感谢难怪他的恣意妄为到现在都没有人识破?
律香川继续道:“那时候我们一齐合力杀出了官兵的包围,我就想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我成亲的时候你还来祝贺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匆匆来一次就走了……”
他叹了口气:“从那之后你就一直呆在韩棠那里,不问世事,也不过来看看我,我还以为你已经老僧入定了。”
吴凡高深莫测地看着律香川清秀的面庞,他不相信律香川真的不明白当初孙笑天对他的情感,更不相信律香川只是单纯的为了“叙旧”,恐怕他是想借此唤出些什么来吧。
可惜他不知道,皮相虽然还是那个会帮他挥剑天涯的孙笑天,身体里的灵魂早就换成了跟他一点不熟的吴凡。
虽然律香川的企图没有达到,但能知道孙笑天不是吴凡讨厌的类型,还是让吴凡很欣慰,心中不免有些叹息:“若是能见到孙笑天本人,我还真能和他交个朋友,可惜,怎么偏偏就被我取代了。”
律香川很会察言观色,马上就知道自己的话一点用都没有,只得自嘲的笑了笑:“当初你邀我一
起蓄谋把老伯的基业抢下来,没想到现在你反而置身事外不加理睬,既然你已经不再认我这个兄
弟,罢了罢了,今天我们先喝一杯,再谈以后的事情吧。”
吴凡心念一动,脱口而出:“老伯并不知道我们其实是认识的?”
律香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然,说好的我潜伏在老伯身边,跟你里应外合,夺了老伯的家产……”
吴凡心思迅速转动,顿时明白了,原来孙笑天并非无辜,律香川现在所做的一切,孙笑天都有一份,想来孙笑天隐瞒自己的武功连韩棠都不告诉,而且自幼离家还结识律香川……作为私生子,母亲早年去世说不定也有什么内幕,他自然也不甘心,才会跟律香川设下局。
说不定连孙剑的死都是他和律香川提前的设�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