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红光浮现,似凤、似龙变换的祥云笼在钟粹宫的上空。衬得新月失色,星斗无光。
“哇——!哇——!哇——!”
贺喜通报的奴才喜安刚刚迈出椒香殿的门槛,立刻跪倒叩头,“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敏妃可是生了?”
喜安木得打了个激灵,急忙磕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敏妃娘娘给皇上添了个皇子!”
“好好!抱过来给朕看!快!”
喜安带着满腹的怀疑,快步走进产房,心想,难不成皇上能掐会算?阿哥一落地,他就到了,还满脸欢喜?皇上平素不怎么待见我们主子,今个儿这是怎么了?
“长得可真好看!”康熙爱不释手的把新生的婴儿抱在怀里,溺爱的亲了又亲,“后颈果然有颗痣,当真是你!”
“此子赐名胤祥!”
“谢主隆恩!”
“赐……”康熙的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塞住,一个音也发不出来。耳畔响起纳兰性德温润的嗓音,“玄烨,我束手束脚的活了一世。转世为人,你可能给我一片无拘无束的天地?”
“只要你要的,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不可以!”
“赐锦缎六匹,玉如意一只,人参、鹿茸各二,给敏妃调理身子。”康熙把晋升敏妃为正妃的旨意硬生生的收了回去。
“胤祥,皇阿玛送块玉给你!”康熙把纳兰性德的那块九龙玉佩挂在胤祥的脖颈上,襁褓中裹得严丝合缝的婴儿张开双目给了康熙一个大大的笑容。
“清澈见底的眸子,就是双瞳,只一眼,朕就记了一辈子。”
自皇子胤祥降生,纠缠康熙一年多的梦魇不再,康熙睡眠再也无需安神香辅助。随时身旁的揆叙步了纳兰性德的后尘,晋封三等御前侍卫。
******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孝庄太皇太后病逝于慈宁宫。
届时康熙御驾亲征葛尔丹,战事正酣。未免军心动荡,皇贵妃佟徽音领孝庄遗命,秘不发丧。
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九日,皇贵妃佟徽音病重昏迷。是日被册为皇后,次日清晨于景阳宫离世。
承载康熙青年时代的挚爱亲朋相继离世,康熙大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那种直达心底的寂寥令他浑身发冷。
正如纳兰性德所说,帝王这条路只能他自己走,任谁也陪不到最后。
十二年转瞬即逝,葛尔丹平定,边陲安宁,国力丰盛,臣民安居乐业,百业具兴。
明珠被郭琇等臣联名参劾,获罪夺爵,几个月后复出,出任内大臣,执掌内务府,协理宗人府事务。
揆叙自二等侍卫授翰林院侍读,充日讲起居注官,日日伴君驾前。
康熙三十七年五月三十,纳兰性德十三周年祭日。康熙祭奠归来,心怀愁苦,满目回忆,他的影子在眼前挥之不去。
晌午,御花园千秋亭
各色石子堆砌千秋万寿图,方形重檐亭,伞状攒尖圆顶,四面出厦。
面对堆秀山,百花烂漫,怒放争辉,子午莲悄然绽放,清幽不可方物。
悠扬爽朗的声线,康熙被亭中的热闹引了过去,“四哥,把毽子给我,快!”
“十三弟,接好喽!”……
“十三哥,好脚法!”
“十三弟,把毽子给我,给我……”
羽毽飞舞,在几个阿哥的脚面上下翻飞,九龙玉佩衬在一袭孔雀绿上格外引人注目,只一眼,便锁住了康熙的目光。
“老十四,又是你!”
众位阿哥的目光跟随羽毽划出亭外,待看清来人面目,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冷气,齐刷刷跪倒行礼。独独一袭孔雀绿的俊逸背影木讷的愣了片刻,旋即也被四阿哥胤禛拽了下去。
“皇阿玛吉祥,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慈爱的目光袭来,温和的声调在众阿哥耳朵里仍旧极具威严,“这毽子是谁的?”
“……”众位阿哥面面相觑,他们看得真切,不长眼的羽毽分明的击中了康熙的前额。
“回禀皇阿玛,毽子是我的。”九龙玉佩伏在前襟,在日光的折射下漾起迷人的光泽。
康熙倒剪双手,挺直脊背,淡漠的吩咐道,“老十三留下,你们都退下!”
“嗻!”
四阿哥胤禛慢吞吞站起身,与身旁的老十三交换了个眼色,眼中的焦灼和关切清晰可见。而胤祥只是大喇喇一笑置之。
112。落凤殇…第五十九章:龙驭归九天
一楼空尘生,一残索床头,一策龙玉眠
众人散尽,康熙俯身拉起跪在脚下的胤祥,捏着毽子,低声道,“走吧!”
“是,皇阿玛!”没走出几步,胤祥偷偷的回身对着假山后的胤禛一通比划,大抵是让胤禛放宽心。
一路无话,起初胤祥小心翼翼的跟在康熙身后,怯懦的一动不敢动。半盏茶的功夫过后,他便开始东张西望,面上表情丰富的难以相信,双目清澈的通透,笑容明亮的宛若骄阳。
看到这里,康熙默默的笑了,暗想,容若少时也是如此,欢快的不知忧愁为何物。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贾孟城见到康熙立刻跪地叩头,待他望见康熙身后的十三阿哥,红润的脸上泛起浓重的惊愕之色。堂堂敬事房总管居然失态的呆在当场。
“贾总管,您还好吧?”胤祥好奇的凑到他面前,双手把他拉了起来。
“奴才失态,望十三阿哥降罪!”
“……”胤祥格格的笑着摆了摆手,神秘兮兮的低声道,“这阵子,见到我愣住的不下十个人,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老十三!”
“皇阿玛叫我呢!”说完,胤祥欢快的快步奔进了南书房。
贾孟城目不转睛的盯着十三阿哥的背影,低声喃喃,“小魏子,你说,怎么会这么像呢?模样、步态、神色、声调……难道真是纳兰大人投胎转世不成?”
“干爹,恐怕不会有比这更好的解释。”
康熙点了点对面的座位,注视着他清举不凡的面容,笑着说,“坐,陪朕下盘棋!”
“嗻!”
规矩对十三阿哥胤祥而言,唯一的功能便是用来打破的。他在康熙面前的拘谨和礼数维持了一刻钟,便再也绷不住劲儿,盘起腿,撸起袖管,拉开架势,意欲跟康熙大战三百回合。在他看来,坐在对面的是康熙大帝更像是博学的尊长,绝非众兄弟眼中高不可攀的父皇。
然而他的棋艺顶多看三步,结果被康熙杀的丢盔弃甲。
“三年之内,你若赢了朕,朕就依你一件事,如何?”
“好!”胤祥瘪了瘪嘴巴,咬了咬牙,问道,“皇阿玛,儿臣是不是很像一个人?”
“是。”
“那真是太遗憾了!”
“为何?”
“儿臣不喜欢活在他人的阴影里,儿臣就是儿臣,谁也不是!”
“……”康熙望着他小纠结的懊恼神情,爽朗的笑了。容若是不可替代的,他的来生又岂是凡夫俗子的造化?
******
康熙四十年六月,圣驾出京至盛京谒陵。七月十七,于白山山口狩猎,十三阿哥胤祥追踪猎物脱离马队,不知去向,生死不明。
“荒唐!朕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看不住主子的奴才要你们何用!”
康熙不可遏制光火让众臣和众位阿哥大惑不解,十三阿哥的额娘只为一届庶妃,又无家世倚仗。众所知周,皇上自小对十三阿哥不闻不问,今日缘何如此震怒!
玉阶下的盛京将军兆元泰(玛尔汉)看的清楚,魏敏珠更听得明白,胤祥是康熙的心头肉,任谁都碰不得。
五日来,朝廷大队人马搜山未果,多路人马地毯式紧密排查均无果而终。直到第七日,兆元泰的外庄传来消息,十三阿哥在白山山谷落入陷阱,被兆元泰家中老幺所救。
八月十五,中秋节,本该人月两团圆,围猎仓促间竟走失了老十三。康熙不忍再想,康熙十一年,白山山谷一役险些送了他的性命,上天庇佑,老十三有惊无险,吉人天相!
八月二十八,四阿哥胤禛亲赴白山山庄,将老十三接回盛京皇宫。
当夜,胤祥首次在方寸间赢了康熙一子半。自他五岁学围棋以来,头一遭实打实的赢了康熙。
“今个儿你赢了,想要什么就说吧!”
“……”胤祥抹不开面的憨笑起来,雪白的双颊浮现出两抹罕见的红晕。
“皇阿玛,儿臣瞧上了兆将军的小格格,兆岚睿。若不是她发现陷阱的异样,儿臣大抵早已到了天上去见额娘。”
“皇阿玛,你不知道,她呀……”
康熙听他说得天花乱坠,把个兆岚睿说得宛若月宫仙子降世,“找个机会,带给朕瞧瞧。”
“皇阿玛,儿臣非她不娶的!”他也是这样,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可有婚约在身?”赐婚之前,必要考量清楚才好。
“又有如何?反正男方既未下聘,女方又未过门,怕个什么!”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来已与兆岚睿定情。
康熙品了品杯中香茗,润润喉咙才抬眼问道,“你可知男方身份?”
“鄂尔多斯左翼少旗主望硕!”
“……”康熙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作答。
“皇阿玛可是应过孩儿的,君无戏言!”胤祥慌了神儿,跪在康熙背后,谄媚讨巧的捏着康熙的肩头。
康熙侧过脸,慈爱的笑了,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轻声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容朕先见上一见。”
胤祥兴奋不已的趴在康熙肩头,孩子气的追问道,“皇阿玛,您这算是答应了吧?对吗,对吗?”
“……”胤祥眼中灵动俊秀的光芒跟他的双眸一般无二。就是这双眸,令人见而忘忧。
“皇阿玛圣明!”胤祥欢喜的跪在康熙身后就拜,磕的榻面砰砰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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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步轻移入殿来,潋滟晴方亦蒙奇。的砾灿练清眸盼,目若远山流光转。
肤如凝脂吹弹破,丹唇素齿塞芙蓉。嫣然巧笑风韵秀,幽谷佳人落凡尘。
“浸天,奈何桥上,你可是等了他三年?”康熙心底愁思翻涌,眼底不觉湿润。
“她如你一般脱俗清远,如你一般冠绝天下,笑颜如你,风姿亦如你……”
“你即来寻他,我又岂会再做棒打鸳鸯的糊涂事?”
康熙四十二年十一月,康熙为十三阿哥胤祥指婚,赐镇国将军兆元泰(玛尔汉)之女兆岚睿为嫡妻正室。
奉旨入京,这还是玛尔汉离京21年来首次进京,他自知这也是此生最后一次面圣。
同年十二月初九依照亲王品级完婚。
******
康熙四十七年,皇太子初废,康熙意欲立皇十三子为储君,然内阁重臣众口一词推举八阿哥胤禩。
胤禩决计不会有机会登上大宝,他不过是康熙意气轻狂所犯下的过错。他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只可惜,这个道理,除了康熙,没人会懂。
最令他痛心的不是朝臣的众口一词,不是胤祥对皇位的严词拒绝,更不是皇太子的不孝和弑君之嫌。
而是眼下的境况桩桩件件无一例外的应验了纳兰性德遗书所言。时下的朝局虽在康熙掌控之中,然康熙自感心力交瘁,雄风不再。
儿子们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在他面前邀功卖宠,在人后拉拢配置势力。罪恶、欲念横流的紫禁城被熏天的浊气笼罩,夜晚的南书房清冷异常,床榻、枕间寒意的让人浑身发毛。
最终,康熙搬进了畅春园。
康熙五十九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呼啸的北风凛冽异常。十三阿哥胤祥远离庙堂近十一个年头。康熙曾应过他,这辈子许他自在逍遥度日,不加拘束。
三十二岁的胤祥与当年的纳兰性德一般无二,样貌俊逸洒脱,身形萧萧肃肃,器宇不凡。五官精致如画,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夺嫡的风口浪尖,纵然有戴铎、曾静全力扶持,纵有康熙默许二十八所暗中相助,雍亲王胤禛势力仍显单薄。
国库空乏、内耗深重,大清江山看似稳固,实则风雨飘摇,康熙生怕九泉难安。因此,他必须、只能再勉强他一次。
“好好辅佐你四哥。”
“皇阿玛的意思,儿臣不懂。”人说三十而立,这些年的历练,老十三稳重多了。在这个年纪,他更是如此。
“老四想要的,朕给的起。但朕怕他坐不稳,你可愿帮他?”
“肝脑涂地,死而无憾!”胤祥的眼中闪烁着灿若繁星的光芒,跪地恭敬的磕头。
“朕许你功成身退,许你自在逍遥。前提是大清江山稳固,百事具备。”
“儿臣谢皇阿玛隆恩!”
恐怕任谁也想不到,自康熙二十四年起,康熙心目中早已定好继位人选。
皇太子胤礽做了三十多年的储君,终落得毓庆轰塌,老死宫中的下场。
廉亲王胤禩、大将军王胤禵,大阿哥胤眩谡挝杼ㄉ夏惴匠瘴业浅。憷次彝墓葱亩方牵阏叶幔酵防床还窭捍蛩怀】铡�
康熙的烟雾、谜团造的太过真实,有些时候,连他自己都会恍惚。
夜深人静,月挂梢头之时,星空中映出纳兰性德俊逸的容颜,康熙才会感觉到些许的真实。自己还活着,尽管活得很累,很孤独。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初五,康熙只带侍卫亲随来到纳兰性德墓前,进行他与容若之间最后一次阴阳相对。
“什么你都会事先替我谋划,独独我的身后事,你只字未提。”裹紧貂裘坐在墓前,拂去石碑上的积雪,指尖摩挲着碑文,一字一停。
康熙的眼圈湿润,眼底水波浮动,“我知道,你会说,玄烨,不要为看不见的事情烦恼!”
想到胤祥,康熙轻轻地笑了,“你说,你会陪我一辈子。方法倒也特别。”
“胤祥跟你一样,都是傻瓜,傻的让人心疼。他曾说,她救他一命,他还她一世。当年,你可曾也如此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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