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启圣听闻此话,不禁一怔,转而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背影略显消瘦,但气度不凡的华服少年。
纳兰性德立在康熙身后,瞄着姚启圣百惑不解的神情,悠悠的说,“姚启圣,浙江会稽人,字熙止,号忧庵,从小有豪侠之气。少游萧山,路遇两个兵卒抢掠一双女子,怒夺佩刀杀了那些健儿,把受害女子放走。”
沉默了片刻,姚启圣扑通跪倒在地叩头道,“臣姚启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轻轻地一笑,望了望身侧的纳兰性德,说道,“你的眼神儿还不错,居然认得出来?”
“皇上龙姿凤章,器宇不凡,眉宇间盘踞龙泽之气。衣着华贵,仪表非凡,天底下还有几人能配得起顶级的杭缎苏造?”姚启圣满脸堆笑,谄媚道,“人言纳兰大人貌若安陵君在世,文韬武略赛长恭,若非不是皇上,谁人能当得起纳兰大人一句表哥?”
康熙侧过脸,笑望着纳兰性德道,“容若,他的马屁拍的如何?”
“马屁拍的还挺舒服。不过这个奴才似乎没什么用处,咱们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康熙站起身,故作不屑一顾的说,“说的也是,身边最不缺溜须的奴才。不如让他在此处养马,多少能为朝廷做点贡献。”
纳兰性德瞟了几眼惶恐不安的姚启圣,故作悻悻道,“早就说了,来也是白来。你偏偏不听,看看,被我说中了吧。”
康熙眼角余光瞄着姚启圣,故意朗声说,“每次打赌都是你赢,回去朕好好赏你。”
“别的我可不要,把小白带回来的马赏我就成了。帐嘛,就记在他姚启圣头上,如何?”
“本就是你赢来的,这又有何不可?”康熙笑了几声,侧过脸眉毛一扬,理所当然道,“就让他老死在羌口马场吧。”
“皇上,请留步!”康熙前脚刚刚跨出门口,姚启圣回过身,连忙再三叩头,焦急的喊道,“臣有平台方略奏报圣听,皇上听过之后,再走也不迟。”
“哦?容若,你看呢?”
“皇上,听个一两耳朵也无妨啊!”纳兰性德和康熙二人背对着姚启圣,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当天晚些时候,康熙敕封姚启圣为文华殿经筵日讲官,赐上书房行走,参知政事。
十月十八日,康熙在盛京休整一日后,便以拜谒长白山神为名,只带数名亲随与盛京将军阿穆尔图父子前往长白山天池。
玉珠峰和悬雪崖间为一马平川,东有飞瀑,西以白头山峡谷为入口,位置颇为隐秘。被两座陡壁夹在当中,气候迥异,四季如春,气候宜人。
飞瀑轰鸣如雷,水花四溅,雾气遮天,两次跌落汇成巨流,直泻谷底,惊心动魄,蔚为壮观。集奇峰、怪石、幽谷、秀水、古树、珍草为一体,沟壑险峻狭长,溪水淙淙清幽,集博大雄浑的风格和洪荒原始为一体。
此处纵然隐藏千军万马,亦不会被人知晓。康熙不禁赞叹,阿穆尔图果真良将。
十万铁骑军备严整,清一色的蒙古战马,皮质铠甲,强弓硬弩,马刀套索无一不精。将士们个个威严,神色凝重,一看便知是精挑细选的兵卒。
看过阵法冲杀演练,康熙的目光落在六匹战马驾驭的战车上,“老将军,这又是什么?”
“回禀圣上,老臣仔细研究过元代的铁骑,之所以元代铁骑天下无敌,一是前队超强的机动力,二是后队的极具穿透力和超远射程的战车。”阿穆尔图引着康熙等人走到战车前,悉心解释道,“此战车能在高速行进途中精准射击,在短兵相接之前给予敌军极大地杀伤力……”
“甲胄以牛皮甲为主,轻便坚固,虽然不象铁甲的防护力好,可是机动力更强……”
“圣上请看,蒙古马虽然体型较小,但蒙古马适应力强,耐粗饲,寿命长,十分适合长距离行军,无后勤保障作战的深入作战。这些马随处能找到食物,在草原地形能日行军五十至一百公里,可以终年使役。且蒙古战马马奶丰硕,就算深入干旱沙漠,也不怕断绝供水。”
康熙由衷的赞叹道,“老将军处处算计妥帖周详,真乃神人也!”
阿穆尔图拱手,谦逊的说道,“皇上过誉了。皇上将如此机密之事交予奴才,奴才不敢有丝毫怠慢。”
康熙感激的拍拍阿穆尔图的双手,温和的说,“峡谷处有太祖行宫一座,就赐予老将军吧。”
阿穆尔图和玛尔汉同时跪倒在地叩头谢恩道,“奴才谢主隆恩!”
午膳过后,头顶两只海东青焦躁不安的盘桓着,玛尔汉口打响哨,一只海东青飘落肩头。解下足上的竹筒,抽出书柬参看,居然是……
玛尔汉双手高举书柬,跪地奏报道,“奴才考量不周,致歹人尾随而至,请皇上赎罪!”
“……”康熙接过书柬看了看,转手递给身旁的纳兰性德。
“他们果然跟来了。”纳兰性德眉头一紧,不由得暗自发愁。
阿穆尔图一脸平静的拱手说道,“圣上莫慌,奴才在谷口密布机关陷阱,歹人纵然过的了白头山峡谷,也断然进不得西坡口,圣上大可放心。”
纳兰性德思量片刻,最怕十万铁骑毁于一旦,赶忙拱手提醒道,“他们意不在行刺,旨在窥探内情。此处不可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纳兰大人说的是,请皇上立刻移驾。”
“也好!”康熙忧心忡忡的望向一望无际的铁甲战骑,这些都是他的宝贝疙瘩,万万不可有失,不然两年的心血岂不付之一炬?
“皇上莫要担心,奴才自有隐兵妙方。”阿穆尔图着中军官挥动旗语,十万铁骑闻风而动,有条不紊的撤进山中,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十万铁骑即隐遁无形,似乎他们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真是太妙了!”康熙随即笑逐颜开。
43。御皇图…第二十四章:帝遣唤余生(二)
刚刚行至谷口便得到奏报,进谷刺探之人已经悉数伏法。悬着的一颗心将将落地,头顶飘来天籁般的弦乐,其音入心,其境高远,其声足以绕梁三日。不由自主的收住缰绳,纷纷驻足侧耳倾听,随着琴音渐入佳境,众人神色迷离,意识开始涣散。
纳兰性德恍觉不妥,高声喝道,“星桥,琴呢!”
星桥双瞳分散,慢悠悠回过头,无力的趴在马上应道,“主子……”
“果然是她!”纳兰性德解下星桥背后的子期古琴,横担于马鞍桥,以极不和谐的刮奏惊醒众人,谷中琴声也戛然而止。
借着这个空当,纳兰性德焦急的命令道,“这琴音有古怪,堵上耳朵赶紧出谷。”
“……”未及众人反应过来,他扬鞭猛抽马匹,康熙的汗血马一跃而出,余下的马匹被抽的生疼,纷纷撒开蹄子夺路而去。
“不要等我,走的越远越好!”
康熙于马上回望,焦急的喊道,“容若,一起走啊!”
容若精通马语,坐骑只会闷头狂奔,任凭主人怎么拉也拉不住。
“玄烨,走吧,听话!”康熙眷恋焦灼的复杂目光被他捕在眼里,此时此刻他的笑容仍旧足以照亮大清每一寸土地。
“你破的了一次,谅你也破不了两次。纳兰小儿,休要天真,你挡不住我的。”头顶飘来内功传音之声,杀气腾腾,冷峻异常。
纳兰性德向天拱手道,“莫不是禹舜阁阁主花青梧大驾光临?容若这厢有礼了!”
只想着尽量拖延时间,好让玄烨有时间脱离险境。至于自己的生死,根本不在他考虑之列。
“看来城笳跟你说了不少我们的事。”
纳兰性德明知故问道,“阁主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只要能拖住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十万铁骑。”几声冷笑过后,花青梧狂傲的说道,“机关陷阱挡得住兵卒,可挡不住我花青梧。十万铁骑杀起来,不过举手之劳。然我双手已许久未见血光,既然琴音可导他们入黄泉,又何须刀光剑影呢?康熙小儿得以走脱又何妨,取他的性命如探囊取物尔。”
“阁主方才说以琴音杀人,说的可是《天籁神曲》第十七章的《镇魂曲》吗?”好毒的曾鹤宸,好准的情报!纵然知道就算水浸天在侧也决计挡不住花青梧,纳兰性德也只能放手一搏。
“一定是城笳告诉你的吧!”
“正是。”纳兰性德松了口气,不再慌张,既然必死无疑,何不洒脱一点儿。
“晚辈料想,阁主就算使出浑身解数将《镇魂曲》弹上个十遍八遍,也杀不了几个人。”纳兰性德听闻花青梧没了动静,便继续说道,“《天籁神曲》是无量剑派的三宝之一,阁主纵然得了《镇魂曲》谱,也未必完全。方才容若只一计刮奏即破了阁主的半章功力,如此算来,阁主口中的杀人于无形,岂不是个玩笑?”
“水城笳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容若只知,《镇魂曲》是诸葛亮当年攻占西蜀过怒江时为祭奠江中冤魂所创,本意是安魂,并非杀人。”纳兰性德借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他之所以被收录进《天籁神曲》,完全是无量剑派先祖为不善武学之门徒的周全考量。《镇魂曲》纵然不能杀人,但能迷人心智,至少可作为防身之法。”
“纳兰小儿,你巧舌如簧,顷刻间便将故事编得如此圆成,真是难为你了。”花青梧冷笑了几声,不屑一顾的说,“以《镇魂曲》杀人,水城笳做过,我自然做得,这绝非难事。我劝你省省力气,找个舒坦的姿势准备受死吧。有十万铁骑陪你上路,也不枉在世间走一遭。”
“水老前辈以《镇魂曲》杀人或许可能,若说旁人,容若万难相信。”
“满口胡言!”花青梧拨动琴弦,纳兰性德身后古树“啪咔”一声从当中被劈成两半。
纳兰性德于马上轻轻一笑,胸有成竹道,“这该是无量剑派严禁弟子修炼的音波功吧。”
“人说纳兰性德为百年难得的人杰,此话看来非虚。差一点我就信了你,只差那么一点点。”
“晚辈方才说了,阁主所得不过《镇魂曲》八成曲谱,并不完全。若说杀人于无形,不过倚仗音波功罢了。”
花青梧陡然加重了语气,喝道,“你说什么!”
“此话是水老前辈所言,并非容若妄自揣测。若有冒犯,还请阁主见谅。”纳兰性德躬身,恭敬的说道,“水老前辈曾说,有朝一日有幸得见阁主,若阁主一心向善,则将残缺曲谱相赠。否则……”
“否则?否则你当如何?”声音居然略带颤抖,不知她是懊恼,还是恐惧。
纳兰性德声调平和,从容淡定的说道,“否则,即由容若为阁主弹奏一曲《镇魂曲》。
此处距离屯兵的密林至少有百里,且铁骑隐遁之密林背靠飞瀑,飞瀑声势滔天,倾泻之声振聋发聩。莫说琴音传不过去,就算穿了过去也会被飞瀑之声抵消殆尽。
“哼哼哼!”几声癫狂的冷笑,“水城笳啊,水城笳,你终究信不过我!”
“并非水老前辈信不过你,实则是你们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
花青梧声调凄厉,质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晚辈不知该称您是曾夫人,还是水夫人。阁主,此番若不是浸天身体抱恙不便随行,您也不会大驾亲临。若不是《镇魂曲》不能为曾遶所知,也不劳您出手。不知晚辈臆测,是否属实?”纳兰性德气定神闲,既然她已经上钩,不妨将她彻底激怒。
“看来,该告诉你的,城笳一点儿也没落下。很好,很好!”笑声凄苦,花青梧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城笳让你为我奏一曲,你缘何还不动手?”
“晚辈不敢在阁主面前班门弄斧。何况,浸天于在下有恩。”纳兰性德暗自盘算,此刻玄烨已然走的足够远,该听不到琴音了。
“她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声调陡然沉了下去。
“浸天自小孤寂,然情系错处,终不得解。想来她今生情绝,枉她冠绝天下,芳华无双。”纳兰性德话语悲凉,有感而发。却丝毫没有妨碍他绝美的双手拨动琴弦,好一曲悲壮凄绝的镇魂曲,苍凉深沉,磅礴厚重,荡气回肠。耳畔仿佛响起怒江滚滚汹涌之波涛,巨浪拍石,飞沫生花。
“好一个纳兰性德,好一个镇魂全章!哈哈哈哈——!”笑声功力愈强,整个方圆五里被她的功力罩住,子期琴弦崩断,纳兰性德也被震翻于马下。雪龙驹焦躁不安的喘着粗气,两个前蹄不停的踏着地面。
“哈哈哈哈——!”笑声渐远,不知花青梧是死了还是走了。
山谷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纳兰性德仰面躺在地上,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生怕琴音再次响起。直至日薄西山,也未再有声响。
好容易爬上马背,抱着雪龙驹的脖子,挤了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小白,去找玄烨!”
“哕哕!”雪龙驹回望了几眼背上的容若,试探着跑了几步,见他抱的结实,便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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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十三密探和影卫搜遍山谷,只发现一具美得天仙下凡般的女尸及两架废琴,独独不见纳兰性德。
听闻康熙长白山遇险已是举朝震惊,明珠听闻独独宝贝儿子一人未归,登时就昏了过去。两天以来,康熙跟明珠忧心如焚,水米未进,派出数拨人马搜寻,均不见他的踪影。
明珠本以为儿子跟在康熙身边是最安全不过,谁知竟如此凶险,关键时刻康熙竟丢下纳兰性德,枉费了儿子为他背负骂名,枉肥了儿子为全他圣君之名埋没才华、甘为驱使。冬郎我儿,你若有失,岂不要了你阿玛和你额娘的命啊!
索额图等一干党羽巴不纳兰性德就此消失,永远都不再出现,哪怕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好。以皇上的性情,不出几个月必定会另结新欢,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到那时,再寻个生的俊俏的面首,岂不万事大吉?没了纳兰性德的枕边风,倒要看看明珠如何张狂!
三更时分,贾孟城奔进盛京皇宫,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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