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好吗?”
“好。两年前家父带着喜好山水风光的家母游览名山大川去了,归期不定。不然,家父此刻一定会进宫来见您。”
闻言,卫无双淡淡一笑,说道:
“知道他活得开心自在,我便放心了。”
见到娄双成之后,卫无双与范敏都是既安心又失望。安心的是明君之位后继有人,失望的是,娄双成并不是那个人的转世。
正交谈间,忽闻一声温柔的轻唤:“双成。”
两人不由的回头看去,却见一名身着素色纱裙的娉婷女子,站在不远处。
眉眼柔和,笑容温暖的女子,缓缓向娄双成走来,眼中满溢爱意。
“芷柔,快来见过卫将军。”拉起女子的纤纤玉手,娄双成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甜蜜。“卫将军,这是内子,张芷柔。”
看到卫无双脸上的素白面具,名门出身的张芷柔按下心中讶异,落落大方的福了一礼。却在低头时看到卫无双苍白左手竟死死的握成了拳头,似乎在拼命的压抑颤抖。
倏的抬起头,张芷柔吃惊的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见他正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宛如皎月的无瑕面容。而这面容上的神情,却令她震惊到无以复加!
喜悦、哀伤、绝望、期待……复杂而强烈的情绪混在一起,几近癫狂!
“……卫将军?!”察觉到异样的娄双成下意识的伸出手臂将妻子护在身后,挺身隔开了对方投向芷柔的那近乎烧灼的目光,心下一片骇然。
而他身后的张芷柔却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强自镇定的看着一反常态的卫无双。
她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渐渐涌出泪水,濡湿了脸颊;她看着他苍白的双唇张了又合,却终无一语;她看着他颤抖着伸出了手,又缓缓放下。
最后,她看着他闭上双眼,深深的低下了头。
突然间,紫光乍起,一团紫色的火焰如巨蟒般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娄双成紧紧的抱着张芷柔,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异象,面色凝重。
直到紫光散去,两人才敢松一口气。
环顾四周,已不见卫无双的踪影。
“这到底是……”张芷柔带着满脸的震惊与疑惑,转头问向自己的夫君。
“……此事,很不寻常。先不要声张,待我与玄元帝商议之后再作打算。”娄双成谨慎的嘱咐着爱妻。
“嗯,知道了。”张芷柔乖顺的点了点头。虽然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心底那莫名的暗涌却始终无法平息。
须臾之后,紫光散去,卫无双才慢慢看清眼前的状况——
周围已经不是皇家林苑的景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漫荒野。
身后,却横亘着一片峭壁,绵延到远方不见尽头。
峭壁的侧面,竟工整的镌刻着斗大的文字,每列十字,同这峭壁一起绵延不断。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看着石壁上飞扬遒劲的刻字,卫无双忽然想起,这是很久之前抄写过的《九曲莲华经》。
忽然,一阵乒乒乓乓的凿刻声从前方传来。他寻声望去,看到的,是正在刻经的人。
一身穿旧了的粗布衣衫,落满石渣尘土却不染凡俗;黑亮的长发编成了粗粗的发辫盘在头上,额头滚落的汗水在烈日下熠熠发亮;握着铁凿和石锤的双手用力的挥动着,利落的在坚硬的石壁上刻下不世经卷。
三十载的岁月,于彼不过是石锤落下的霎那,但于此却是漫长的岁月轮回。
再见面,恍如隔世。
“我见过他了。”卫无双先开口说道,语气平缓,不悲不喜。
他知道是对方用法力将自己带到这里来的。
但刻经的人却仿若未闻,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沉默片刻,卫无双走近他,平静的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这一次,对方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慢转过头来——
眼神冷漠,表情淡然。
舍弃过往一切,选择承接蔓君的范雪风,看着眼前发如霜雪的卫无双,忽然,低声浅笑:
“怎样,后悔了么?”
“没有。”
卫无双斩钉截铁的答道,没有片刻的犹豫。
看到他没有丝毫的违心,范雪风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这熟悉又陌生的笑容,恰如落在冰雪上的阳光,明亮夺目却没有一丝温暖。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范雪风重又举起手中的铁凿,继续在石壁上凿刻起来。
“再有半天时间就刻完了,等会吧。”
“嗯。”
卫无双径直挑了处干净平坦的地方,席地而坐,闭目调息。
范雪风也没再多言,只是聚精会神的雕刻着最后的经文。
云聚云散,时光倏忽。在一下复一下的凿刻声中,浮生半日转瞬即逝。
直到日暮西山,范雪风才终于刻完了整部的《九曲莲华经》。
放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范雪风看着自己花了三十年的时间刻在山壁上,一望无垠的连绵经文,轻吁了一口气。
卫无双也站起身来,望着身前负手而立的范雪风,望着他转向自己,展颜一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刻经三十载?”
被问到的人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问的人却不介意,继续微笑着道出了答案:
“为你,也为我自己。”
卫无双微微一怔,看向范雪风。却发现此刻的他已全然没了方才那拒人千里的冷漠,眼神温柔得令人心动。
可心动时,胸中竟撕扯出一片血淋淋的钝痛。
不敢再有奢望的卫无双移开了目光,看向经壁,却正好看到了经文中的一句——
求不得,执着是苦;皆放下,终得自在。
求不得,就不能一求再求?
皆放下,又如何心存希冀?
不解。苦笑。
看着他涩然的表情,范雪风黯淡了笑意:
“你不信?”
“我信。你从来不曾骗过我。”
卫无双压抑住起伏的心绪,回过头来,淡淡说道:
“只是,我不明白你这样做的理由。”
三十年的风餐露宿日晒雨淋,绵延百里的壮阔石刻经文——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为什么,舍弃一切过往的你还要为我做这些?
流萤
为什么?
面对卫无双的疑问,范雪风笑了笑,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天空渐渐浮现的星辰,说道:
“劳累了一天,满身的尘土汗水,得好好沐浴一番。前面不远的林内有眼清泉,独具妙处。无双与我同去,可好?”
“……好。”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林间的小路上。除了偶尔的虫鸣,便只有脚下踩着青苔蒿草所发出的微弱响声。
“其实……”范雪风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缓缓说道:“以前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闻言,卫无双并不感到诧异。观过去未来,对于身负蔓君能为的范雪风来说,可谓轻而易举。
“只是,现在的你与过去失心的我一般,空有记忆却无情感。是么?”
范雪风顿住了脚步,回头看着面容平静若水的卫无双,微微眯起了暗夜般的双眸:
“你如何知晓的?”
“感觉。”卫无双淡淡的笑了笑,“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刻意的温柔,终不能长久。令人心悸的暖意,一转身便被冷漠驱散。
虽然早已在心里告诫自己无数遍:往昔不复,不可纠缠!
却还是在看到他冷漠背影的刹那,失落得无以复加。
范雪风闻言轻轻一笑,转身继续前行。
两人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一直走到密林深处。忽然,耳边传来淙淙的水声。
循着水声再往前走百十步,眼前顿时一亮:竟是密林之中凭空多出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座不大的石头水池,池中有粼粼的水流溢出,汇聚成了一条小溪蜿蜒而去。
水池四周被流水滋润出一大片的纤柔青草,隐隐泛着微光。微风拂过,草间的微光忽明忽暗,朦胧中别有意境。
“这池中的泉眼名唤‘流萤’,清凉隐蔽,知之者甚少。所以,难得能在乱世中存留下来。”
行至池边,范雪风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衣衫——
粗糙的衣衫褪尽,现出完美无瑕的身躯,沐浴在月光之中,如莹玉般泛着淡淡的光泽。
范雪风将衣物放好之后,竟转过身朝着静立不动的卫无双走来——
这突然之举,令卫无双不由得微微紧张——
越走越近,一直近到呼吸相闻的地步,范雪风才停下动作,看着眼前浑身紧绷的卫无双,嗤笑出声:
“怎么?你个大男人洗澡还要人回避?……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原本紧张的气氛却被这一句笑语打破。
卫无双听着似曾相识的戏言,心中顿感五味陈杂。在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后退一步,伸手去解身上的衣衫……
“流萤”的泉水虽然清凉,却不刺骨。在闷热的夏夜里,能泡在这样的泉水中,真是妙到极致。
将整个身子都浸入水中,舒服的水温令卫无双不禁轻阖双眼,慢慢的放松了心情。
面对着这般毫无防备的卫无双,范雪风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阵,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缓缓的挨近了他——
感到了这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在逐渐靠近,卫无双仍旧闭着双眼,静静的靠着泉边的石围。
有些玩味于他的不动声色,范雪风唇边的笑意更深。缓缓的倾身向前,蜻蜓点水般吻上他微湿的睫毛,接着,被泉水浸润过的嘴唇带着些微的凉意,滑过他挺直的鼻梁,一直向下——在双唇即将相叠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
卫无双闻着那带有淡淡芳草清香的气息,努力维持着内心的平静,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冰凉戏谑的吻,或是轻声嗤笑后的转身离开。
可等待竟落空了。
范雪风既没有吻下来,也没有笑着离开。而是在这暧昧的距离看着他,淡淡的开口说道:
“你问我为你刻经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无法忘记你。”
猛的睁开眼睛,卫无双不可置信的想开口再问,可几乎相贴的双唇却因这小小的动作而碰触到一起——
刹那间,苦苦压抑在心底的思念与爱恋,竟被莫名的激起,顿时化作了焚天巨焰喷薄而出,烧灼着他的脑、他的心,让他再不能思考,再不能感慨,惟有遵从本能的渴望,贪婪的索求着唇间这久违的温暖……
得到对方依旧青涩的回应,卫无双难抑心中涌出的暖意,忘情的深吻着怀中的失而复得。却,忽略了那青涩中的一丝犹豫。
缠绵至极的吻让体内的火烧得更加猛烈,甜蜜与痛苦纠缠在一起,狠狠的折磨着仍旧无法满足的人。
意乱情迷间,卫无双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入他的身体,宣泄这份无法抑制的情感,可是——
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颤抖着推开了范雪风,卫无双强行运起真气,按压□内奔涌的热流。真气剧烈冲荡之下,一缕殷红溢出了他紧抿的嘴角。
“你……”范雪风暗夜般的眼眸中露出一丝诧异。
待到气息渐渐平复,卫无双拭去了唇边的血迹,看着范雪风不染情欲的双眼,淡淡的开口道:
“你,对我做了什么?”
“……小小的迷情咒罢了。”范雪风眯起了双眼,“你的感觉果然很准。不过,我也借此确定了一件事,就是——你还爱着我。”
微微一愣,卫无双随即苦笑出来:
“那又如何?”
“不如何。”范雪风轻轻摇了摇头,“你愿意留这份情在心里也好。不然,范雪风这一生就只是个可悲的笑话罢了。”
淡漠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卫无双静静的听他说完之后,缓缓伸出手,抚上他有些冰凉的面颊——
“雪风,我们来打个赌吧。”
“什么?”范雪风平静的眼中再一次流露出些微的诧异。
“我赌你——会再一次爱上我。”
郑重其事的说完,卫无双竟灿然一笑。
许多年不曾见过的明朗笑容,将凝重与哀伤的气氛一扫而空。
月光洒下,落在他如雪般的银白长发上,融入他动人的笑容里,在一片氤氲的水雾萤光中,他美好的仿若幻象。
“你……”范雪风轻咳了一声,唇边带了一丝笑意:“你拿什么来赌?”
听到意料之中的质问,卫无双依然笑意不减,只是笑容中多了一丝狡黠:
“我。”
范雪风唇边的笑意更深,接着问道:
“输赢如何?”
卫无双笑容依旧,只是其中的狡黠褪去,慢慢变得深沉:
“若我输,任你处置绝无怨言。我若赢,你便要答应我一件事。”
闻言,范雪风微微眯起双眼,敛去唇角的笑意,凛然出声道:
“好,这个赌局我应下了。”
微风拂过,霎那间草丛中萤光飞散,融入晚风里,纠缠着流向远方……
卫无双侧过脸,避开了对方忽然变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将视线投在了那一片流动的萤光之上: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条件了吧。”
范雪风闭上眼睛,轻轻一笑之后,后退两步,与眼前触手可及的人隔开些距离,沉声道:
“赎罪,我要你赎清身上所有的罪业。当然,我会看着你,直到你成为无罪之身。”
听到这般出乎意料的要求,卫无双不免感到一丝疑惑:
“赎罪?为什么要赎罪?又要如何去赎?”
“日后你自然会知道。且说,你答不答应?”
卫无双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困惑与不安,淡然一笑:
“当然。我答应你,赎清身上所有的罪。……然后呢?”
“然后?”范雪风抬手撩开额边湿润的长发,露出摄人心魄的绝美笑颜:“然后,便是你我赌约见输赢的时候了。”
无尽
何为罪?
得你应得与不应得的。
如何赎罪?
舍你愿舍与不愿舍的。
晴空万里,和风徐徐。
宽阔平坦的大道上,不急不缓的并肩走着两个人:一个衣着粗简,仪态优雅恬淡;另一个身穿华服,眉间思虑重重。
“我们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