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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一个命不久矣的废人,无聊。”长剑铿然入鞘,祁进转身,大袖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叶为剑有些吃惊——就这么算了?这处事作风和传闻可是相差太多。他又扭头看石珞,这才更加讶异地发现他面色惨白若死,失了血色的薄唇颤动着,身形晃得越来越厉害,最终颓然跪倒在雪地里。
华山绝顶的寒气,经脉损毁的人根本承受不住。在这里拖得太久了,再耗上一炷香的时间,不需要任何人动手,寒气就能要他的命。
“你若还能活着走出华山,说明师尊的话是对的——你的命数,不需要我来左右。”祁进大袖一挥,背过手去,踏着厚重的积雪,不紧不慢地离开。
“祁进……!”
负手离去的背影停住。石珞跪在雪地上,拼着全身力气吐出毫不断续的话。
“再无相欠!”
“哼,笑话。”背影连回头都不屑,继续踏雪走远,“在我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人影远去消融在风雪中,四下皆寂,唯余山风呜咽。石珞抬头向北方看去,论剑峰重山相隔,故地无迹,故人杳然。
☆、惧
石珞摇摇晃晃地从雪地里站起来,摸出一粒丹药吞了下去,转身道:“快点离开这里。”走至断崖边,身子一晃,险些便要栽下去。
“喂你行不行?跳崖这种事,本少爷可不会管你。”
石珞没有理会,轻功运起,如白鹤腾空,像一片飞雪飘落在冰天雪地之中。叶为剑啧了一声,金光乍起,跟了上去。前面的白影一刻未停,速度比来时还惊人——这货刚才的惨样难道是苦肉计不成?等到叶为剑气喘吁吁地追到山下的镇子上,便看到石珞将一些碎银丢给车夫,然后上了一辆马车。叶为剑一个箭步冲上跟着钻了进去,刚进车厢,面前白袖一闪,手里的盒子不知怎的就落入了石珞的手里。
“喂!你干什么!”
“在我手里,冰才不会化。”石珞说了句没头没脑的,便闭目靠在车厢的墙上。
车夫在此时扬鞭,两匹马嘶鸣,向着长安奔去。
叶为剑跑了一路的确热得发慌,石珞却一滴汗都没有,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车里沉默了一会儿,石珞突然开口:“叶大侠其实没必要为我开口求情。”
叶为剑正用手扇风,闻言不耐烦地哼道:“你救我一次,本少爷就勉为其难说句话,你以为本少爷乐意?”
“我只是嫌你手脚太笨,叶大侠大可不必在意。”
“本少爷不过是还有账没算清楚!”
“我早说过了,去找你那个所谓的人证,本人说不出什么就去问仆人,总有破绽可寻。想找杀人凶手就匿名做一次雇主,或者让你的朋友买凶来杀你,杀手还不乖乖出现?总之动动你的脑子,别在我面前嚷嚷了,烦。”
“你——”叶为剑刚想发作,却又猛然觉得对方说得颇有道理,一时找不出反驳的由头来,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什么,“你不是说要维护你的杀手朋友吗?”
半天没回应,石珞头靠在墙角,似乎已经睡着了,盒子就放在腿上,两手轻轻扶着。叶为剑很没好气地悄悄伸过手去,手指刚碰到裹在冰盒外的棉毯,忽然一哆嗦——好冷,这道长整个人都像冰一样冷,如果不是还在呼吸,简直与死人无异。在他惊异的间隙,石珞的手将盒子向自己那里拢了拢,没有睁眼,继续睡。
叶为剑憋了一肚子气,就算掀了车顶石珞也不理他,就这样昼夜兼程地捱到天都镇。刚到,石珞睁眼,抱着盒子利落地跳下车,丢下一句“叫他自己来长安城寻我”便拔空而起不见踪影。叶为剑跳出来根本追之不及,无比确信自己一定是被苦肉计骗了,只得暗骂着独自走进庭院。
平康坊的楼阁们在这种晨光熹微的时候往往是最冷清的,春玉楼正处在一种倦怠的气息之中。花魁的卧房暖烟缭绕,阁中衣着华丽的女子正慵懒地对镜发呆,小丫头为她梳理着乌发。忽然窗子大开,一个人影一跃而入。小丫头吓得大叫一声,象牙梳掉在地上。镜前的女子要淡定很多,看了看来人,向小丫头道:“林儿,先退下吧。”
小丫头看清来人长相后,才惊魂未定地退了出去。小从拾起象牙梳,轻声道:“怎么又不走正门?”
“麻烦。”石珞走到床边掀开帐子,和衣倒了上去,“借地方睡一觉。”
小从对这种情形早就习以为常,他往往都是在疲于奔命或者受伤虚弱的时候跑过来借床睡觉,但却从来不曾引来任何是非或仇人。
这里大约是他唯一能安心睡觉的地方了吧……
“又受伤了?”
“没。”
“你脸色很差,生病了?”
石珞没有回答,不知是睡了过去还是昏了过去。小从不安地走上前来,想要替他盖上被子,却被一股寒气冻得一哆嗦,她连忙碰了碰他的手腕,冷得不似活人。她有些慌张,但无法做什么,因为石珞曾明令禁止她擅自带大夫进来,所有是非之事,他都会在踏进这间屋子之前处理好。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竟然有大夫自己找上门了。
石珞朦胧间察觉手边的盒子正被人拿起,倏然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笑眯眯的脸,不知是不是头脑昏沉的关系,他竟然觉得这张脸上的笑容有些惨。
“出去。”
“诶?不是道长你要我来寻你的吗?”穆清风拆开冰盒外的棉毯,端详盒中晶莹的异草,“凝冰草真乃稀世奇物,道长辛苦了。”
“但是我没叫你来打扰我睡觉。”
屋里的熏香被一股药香彻底掩盖了去。石珞感觉身上略微暖了一些,然而经脉闭塞,全身都在痛,虽感胸中烦恶难耐,却是连血都吐不出。
“寒气侵入奇经八脉,脏腑受损,但是因经脉不畅,淤血凝滞,无法逼出——内伤若此,单凭睡觉是睡不好的。”
石珞瞥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我都不在乎,你有何立场来关心?”
“讳疾忌医不是好态度啊。”
“我不忌医,只忌你。”
“道长在生什么气?”
石珞盯着床顶的幔帐。
“雪皮虎从来不在落雁峰一带出没。”
“嗯?道长在说什么?”
“没什么,姑且当做天意吧。”
石珞从床上坐起,甩开按在自己脉门上的手,但是那只手又不屈不挠地回握了上来。石珞刚起身,脑中一阵眩晕,失神间,被穆清风拉过去揉在了怀里。石珞的脸贴在他的胸前,发觉他的心跳异常剧烈。
“道长,你身体好冷。”
“废话。”
“不要在我面前变冷。”
“什么?”
“我感觉不到你的温度了。”
“你赶紧去把身上的蛊解了,就什么都能感觉到了!”石珞的耐性忽然被磨至底线,伸手按住穆清风的前襟将他一把推开,“冷的是我,你哼唧什么,也不想想是谁害的!我不记得穆公子是如此虚伪之辈!”
穆清风托着玄冰盒子退开几步,忽然笑不出来。自凝冰草之约起,杀意已现,穆清风向来是主动的那一方,这个结果自然在他的预料之中,未有太大的偏差,只是……他在走进这间屋子,看到石珞的睡脸,触到他冰冷的手腕时,突然被一种似曾相识的绝望感席卷了全身,脑内一阵轰鸣后,蓦地记起了这段时间纠缠不休的梦境。
梦里,他抱着一具冰冷的身躯,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他曾经在梦里目睹怀中人的容颜,醒来却只记得那人披发凌乱,浑身浴血,倚在他的怀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错,他抱在怀里的,只是一具尸体。
不知为何,一旦想到怀里的人再也不会醒来,心脏就像被攥紧一般狠狠地痛了起来,直到把自己痛醒。这种痛好似又并不是感官的痛,因为灭生蛊已经剥夺了他大部分的感官,这种痛从心脏深处直接传达到脑中,与绝望并行。
恐惧与绝望的滋味,他已经忘记很久了。自从他将生死都握在手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他害怕的事物了。他信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而天若不成,他便谋到天成全为止。对于寻上门的杀手,他随时沉着以对,未有败绩。他为医者,无力挽救的病人伤患数不胜数,久而久之,对消逝在手中的生命也开始无动于衷。
到底在恐惧什么?他原本不惧怕任何人的死亡,包括自己的。
而这一切却在方才的一刹那全部崩毁,只因他看到道长浑身冰冷地睡在那里。
作者有话要说:
☆、当局者迷
理智如他,会因为虚无缥缈的感受而迷失心神,简直是笑话。穆清风的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将荒谬的恍惚尽数掩埋。
“说起来,想不到道长喜欢这种地方。”
此处是春玉楼,平康坊最奢华的美人窟之一。
“正是。”石珞换了个姿势在床上盘膝坐正,“所以,多余的男人能否别再打扰我与美人相聚?”
“道长你明明不对我说谎的。”
“我并没有说谎啊。”
“你说喜欢这里。”
“我当然喜欢这里,而且没有对你隐瞒,因为穆公子是聪明人,不是吗?”
穆清风的眼里划过一丝冷峻。这间屋子的主人是石珞极端在意的人,他在捉到这个线索时,脑中便理所当然地闪过了形形□□的利用方式,但接触到石珞幽黑的视线时又全部否决了——这个女人不能动,这不是弱点,而是逆鳞。穆清风虽然喜欢惹石珞生气,但是一点也不想彻底激怒他。
穆清风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桌边坐下,一手支颐,一手拨弄着杯中的茶叶:“我来的时候,听到外面说,这间屋子的主人,马上就要出嫁了。”
“是。”石珞闭目,不为所动。
“要嫁的是一位经常往返于西域的大富商哦。”
石珞睁开眼,穆清风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不爽。
“所以道长啊……”
“出去。”
“嗯?”
“我叫你出去,别占着别人家的屋子。”
穆清风歪头盯着他,按理说,石珞的脾气越差,穆清风的心情就越愉悦。可是这次有些不同,似乎穆清风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变差了。
“你又在生什么气?”
“跟你无关,出去。”
就是因为跟自己无关,所以才不高兴。穆清风忽然起身闪到石珞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住他的后脑,扬起他的脸,然后在他的苍白的唇上狠狠地啄了一下。
“你是我的。”穆清风一字一顿地说道。
石珞面无表情地一掌糊在穆清风的脸上将他推了开去:“穆公子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无妨,现在可以出去了吗?你在这里晃来晃去已经够烦了。”
穆清风撇着嘴,举着玄冰盒子,慢慢退到门边打开闪了出去。石珞长出一口气,手指在唇上轻轻一抹。
片刻后,小从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石珞醒着,便犹豫道:“这是方才的……那位要求的汤药,你……看着办吧。”
“无妨,拿过来吧。”石珞自行研习医术多年,差不多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药,也能辨认出这碗药的成分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就像石珞从来不对穆清风说谎,穆清风也从来不会对石珞耍什么小花招,原因除了对对手的敬重,大约就是对游戏乐趣的执着了。
这种明知是敌人却还乐此不疲地陪着对方玩耍的奇怪性子,简直如出一辙。上苍一定是太过无聊,才将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让他们进行拙劣的对戏。
“那个人,他现在有在配药吗?”石珞面不改色地灌下难喝的药汤。
“啊?有的啊,他就在厨房那里。”小从虽然不明,还是如实回答。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小从不自在地坐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还是决定嫁给姓全的了?”
小从张嘴刚要出声,却被石珞抢先说出了,她不安地低下头:“是,我只是……想过个安稳的日子。”
“你知道自己是去做第几房?”
“只要不必再劳心生计,纵然委屈一些又何妨呢。”
“你以为他对你还有多久的兴趣?”
“你总是这么说!当初你说少主人不可能对我好,但我真的不在乎!你不过是愤怒——”
“我杀他们不是因为你的少主人糟蹋你,而是那一家子人合计着把你丢进井里然后说你自尽。”
小从手里的茶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你、你说的是真的?”
石珞的眼睛平静得仿佛理所当然。
小从有些回不过神,抚着心口喘了很久:“既然如此,你只要提醒我逃走就好,何必……”
“我的决断,你不必在意。何况你那时有孕在身,逃得了吗?”
小从的脸色黯淡下来,似乎是忆起了自己那未能出世的胎儿。当初一夜血案后,树倒猢狲散,他原本打算带她去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却遇到了前来兴师问罪的纯阳弟子。
她知道他一直为此事自责,实际上,她却不怪任何人。
小从深吸了一口气,摇头。你总是比我自己还要关心我,而我不过是一个贪图富贵的短浅女子,根本不配如此的照拂啊。
“你明明有能力带我逃走,可你没有,你杀了他们所有人。”
石珞盘膝而坐,不动声色。
小从又叹了口气。看来,那时的情形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身处其中,却浑然不觉,而他从来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多作解释,哪怕是被人误解。
“你为何当初不说,为何现在……”
“我不过是提醒你,以你的出身和头脑,在那种人家里,你真能活得‘安稳’?”
“我……”
“你喜欢全世乾吗?”
“怎么可能。”
“薛戎墨呢?”
“薛郎他还有前途……他,他值得更好的……”小从低头抹了抹打湿妆容的泪水,而石珞已然站起来擦身而过。
“我不干涉你的决定,我只扫除你的障碍。”
然而小从拽住了他的袖角,哭腔有些沙哑:“你为何总是这样?你越是对我好,我就越不知道如何面对你!不过是因为儿时你受人欺负时我对你好,如今你就�